翌日中午，弟子们还在睡觉。
不仅是弟子们。杀青帮的院里屋里都躺满了睡觉的人。而且，大多数人还是原本善单刀派的农人。
昨夜，当千锋笑一行处理完尸体后，才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欢喜林具体在上面方向。
最后，只能采取最蠢的办法。先找到老奇的家，然后站在老奇家再找树林。
树林被烧，天色也黑，他们能判别的也只有方向了。可老奇家也被烧了，大门的朝向，千锋笑也码不准。到最后，就只能跟着感觉走了。
经过几次试错之后，他们终于赶在天亮之前找到了快活林。
到了林子之后，等在那里的不仅是意庄和老奇的妻女，还有百十来号其他农人。
一问才知道，枪影宗的人去了安龙场，并宣布，善单刀派的地盘归枪影宗拥有了。至于刀派里的其他人，凡是不能表示忠心的统统赶走。
枪影宗的忠心实际上不是那么由内而发的东西。他们说的单单指钱。想留下来，且有钱留下来的大户纷纷交钱，成为了枪影宗的旁家人。没钱的人，只能被赶走。
按理说，农人虽然不能交钱，但给宗派种地交租，也是一种贡献。但恰恰现在的江湖缺的不是人，而是地。将土地分给自己原有的农人，既利于宗派的团结，也利于少开支。
所以，他们被干干脆脆地抛起掉了。
没有土地种的农人是弱势的群体。所以他们即便被驱逐也不敢踏入别人宗派的土地，以免惹人厌，被其他人打。所以只能暂时躲到有争议的地方，安稳过夜之后，再图计划。
千锋笑看着他们，总觉得十分对不起。所以带着他们到了杀青帮。并且准备把这些人全部送往长定城安置。
或许是未来有了方向，心安了一些。又或者连夜的奔波，让他们疲惫不堪。所以刚到杀青帮，这帮人便到头就睡了。
·
千锋笑并没有叫醒他们，而是安静地盘点车上的货物。计算着，加上这些人，长定城能不能维持新的粮食种出来。而最后的结果让人欣喜，紧巴一点，再挖一些野菜，打一些野物，是完全够的。
一定要说缺点什么，那就是食盐了。还好杀青帮就有，找戎界先借一点，应该没有问题。毕竟更多的钱他都借过了。
心满意足的千锋笑正准备再给马匹加一些草料，结果，一回头就看到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戎界。
“贤主。我发现个问题。”戎界率先发话。
“嗯，你说。”
“跟你相处，我自己不能没有目的！”
“什么？”戎界突然的一句，倒是让千锋笑不能理解。若是其他人说出这句话，千锋笑会理解成对方要管自己所要报酬，但千锋笑相信，戎界不会。
“不然我没法帮你。”戎界补充。
“你讲清楚一些呢。”
“我被动配合不了你。这次你们来灌原，我只是听你安排，但结果并不好。若是你们一开始就找我商量，或许，你们根本不必与善单刀派搏斗。你信不信？”
“这个我相信，但这次的确是意外连着意外，我不是故意不通知你。”
“但有目的，结果总是要好一些。我还是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这是我的问题。”戎界埋下头。
“戎界，你怎么了？”
“如果我的目的是当副帮主。那那几人找上门时，景听幺蛾子就不会被打。若我的目的是制衡这附近的宗派，那他们也没机会找上门，堵了我这分舵。若我的目的是消灭善单刀派，那根本不可能让蝶花几人受伤。因为我没有目的，不知道要干什么，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戎界的内疚来得的确要晚了些，但情感却是真真实实的，不容质疑。
说完话后的戎界缓缓倒下，千锋笑一个闪跃，扶住了他。一摸额头，冰冷地厉害。扒开眼皮，瞳孔涣散，眼球上布满血丝。
“来人！”
“贤主！”
“你家副帮主几日没睡了？”
“他不是不需要睡觉吗？”帮众回答地理所当然。
“你试试？”千锋笑一脚揣在那个帮众身上。“他是你副帮主，上点心吧。”
那个帮众刚挨上了一脚，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被其他几人打了脑瓜崩。这几人是戎界的心腹，或者说是戎界的朋友邻里。
“我们扶他吧。”一个老者说。
“我们说了没用。就算把他驾到床上但也没法帮他入睡呀。”另外一人也过来搭把手。
“他常常这样？”
“他从小就这样。但这次熬夜时间是最长的吧。从帮主离开，他就没有睡过。”老者回答。
“从小？”
“嗯，我算看着他长大的吧。”
·
戎界是灌原本地人，他的家就在一个小山村，就在三郎镇附近。
他从小给人感觉就是傻傻愣愣的，但突然一天，他决定离开村子，去外面的世界打拼。这可惊到了不少人，毕竟那时他才九岁。
大家像问傻瓜那样问他为什么，他却给出几条派人不能反驳的理由。
一，小村不隶属于任何宗派。所以即便他日后混的不好，他依旧能够回来。首先退路就有了。
二，小村能耕作的地很少，他家里人多，那些土地不一定能养活所有人，所以离开也是为家里减压。这算是这一决定的保底收益。
三，学一门手艺，再教回去，说不定整个村子都有希望。虽然只是美好祈愿，但如果实现了呢。
之后，他一人就背上行囊出发了。
他走的那天，遇上大雨，山路被冲断。还是村里人帮他搭好的便路，才得以离开的。所以那时他心头就烙下了，路坏了就得修的烙印。
之后，戎界学过很多手艺。别人说书，他打花鼓。别人写小说，他背书箱。
可总是慢人一拍的他老是被人嫌弃。他努力，将所有可以预见到的事情都做好应对备案然后刻在脑子里。可这样一来，别人又嫌弃他太精灵，依旧不接受他。
再后来，他尝试学习一些不怎么与人打交道的手艺。比如木匠，铁匠，甚至烧陶瓷。但奈何，他的手实在是笨，脑袋会了但手不听使唤。
这么一混，又是十来年。
五六年前，他接触到了杀青帮，开始贩盐。
或许是之前的一些经历给他打下了一些基础，他可以热情地叫卖，编撰好玩的故事吸引买家。甚至，还可以帮东家修一下桌椅，帮西家磨一下剪刀。日子慢慢好转。
即便那时他贩卖的所得大部分都会交给帮里，但他也的的确确赚了些钱。
看到了生存的机会，他开始想办法让当时的香主将他调往灌原。
再加上，小村附近的匪寇突然没了，村里的壮劳力可以外出讨活计。好几个村里人跟着他加入了杀青帮，开始了贩盐的生活。他们村的日子也开始变得有了些起色。
今年，盐帮的销售策略改了。杀青帮也不需要走街串巷了。没有武力的戎界意识到自己几人除了给那些舞刀弄枪的帮众打打下手外，别无出路。像以前那样赚点辛苦钱的路已经断掉了。
别人不给出路，戎界只好自己创出一条路。
他给怒斩提意见批发盐让怒斩能挣大钱，一是为了给怒斩一些人情，希望他能答应自己几人脱离帮派的要求。二是，自己脱离帮派后，还能在杀青帮手下贩盐。
成为副香主并不是他的本意，可副香主这个职位的确也能帮助不少人。有戎界的保护，他们村的农人陆陆续续地开始成为行脚盐贩，走街串巷。离开村子时他立下的志远，可以说已经完全实现了。
再后来，他想成为香主，也只是不想被制衡，而更好的保护一些人。
·
“他虽然一直过的不容易，但遇到的事都算不上多大多急。更没接触过要死人的事情。从盐贩被杀，然后结交北侠你，再到他成为副帮主，这短短一个月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轻松的。他压力太大了。”
“是我连累的他。”
“北贤，你别这样说。他要是听到，大概不会舒服。”老者轻轻将戎界放在了床上。
“嗯，我以后注意。”
千锋笑看着入睡的戎界依旧一脸歉意，同时他也打消了让杀青帮安排送物资与人进山的想法。
“这几天让他好好休息。我过几天会过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