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鹫山的月亮惨白,映出的路也模模糊糊,就如路上行人的前途一般。
灵印山的月亮残缺,被天狗食得支离破碎,就如月下人的心情一般。
冷秋颜看着月亮,浮现在眼前的却全是自己弟弟的面孔。
冷雨露今天已经下葬,接下来,他要为弟弟做的就只有报仇的事情了。
凶手是谁,他很清楚,凶手实力,他也清楚。报仇的步骤变得清晰自然,只要执行便可。但现在执行出来点问题。
他是仙武掌门,也是献家的八大郡守之一的灵印郡守。在他的管辖方圆百里,内有大小宗派数百家。抛开仙武实力遥遥领先不说,就管辖范围内的宗派,实力优与白鹫山十三宗实力之和的就有十余家。他若想报仇,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
但也正是献家给了他如此大的权利,所以他也受到了献家的许多限制。
他们在林安的作为,天侍已经知道。因为他们的擅作主张,天侍已经罚掉了仙武全派一年的俸禄。天侍还并听取他人的建议,令他们不得再参与到跟千锋笑千刀宗有关的事情中去。但,对于冷雨露之死,天侍又特地派了一队最高规格的渡魂师为雨露之魂祈祷。
在这鞭子与糖的配合下,冷秋颜没有办法违背天侍的意思。他现在处于动就不忠,但但不动就对不起弟弟的境地。
要找到两全之法,冷秋颜自己没有主意。
【雨露在就好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冷雨露习惯性地产生了一个想法,但接着他狠狠给自己一个耳光。为弟弟复仇还需要弟弟的帮助,自己是多么无能。
也是这一个耳光,他更觉得亏欠弟弟了。
冷雨露是一个好弟弟,虽然不是练武的材料,但一心为哥哥帮忙。献家各地之间的人情往来暗中制衡,灵印山境内的各宗派与仙武殿之间的润滑转圜都是雨露去做的。如果没有冷雨露,就冷秋颜直来直往万事由心的性格,他这个新掌门与新郡守是不可能坐得安安稳稳的。
若冷秋颜是一支穿破云霄的箭头,享受着高度带来的景色,被人称赞,被人崇拜,被人仰望。那冷雨露就是那支箭尾上的羽毛,默默辅佐着箭矢。即便沾了光,但往往还是被人忽视。
现在箭失尾翼,没了方向。这绝不是只影响冷秋颜的复仇而已,还极有可能让那个整个仙武至此走向衰落。但就是因为冷秋颜没有了方向,任由自己的情绪乱绕,所以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师父!”
“元色啊,什么事。”冷秋颜整理了一下心情,转身,向书房内走去。
“今天的文书整理好了,请师父过目。”混元色抱起一叠折整理整齐的折纸。
没有了弟弟帮他厘清文书的轻重缓急,没有弟弟的口述与讲解。冷秋颜看了一眼这堆东西,没有再看一下的欲望。反而更思念起自己的弟弟来。
“元色,你看吧。看完了挑重要的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
“师父,我,我怕我说不好。”混元色从未做过如此重要的工作,心里没有了底气。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的理解与转述有一点偏差就有可能改变灵印山中一个宗派的命运。
“你不看就抱走。我以后再看。”冷秋颜并不是渎职之人,但论谁遇到他的情况,都不会静下心来的。他还在还没冲杀到千刀宗已经是最大的克制了。
“那徒儿就斗胆就看看。”混元色分析,现在有人看总比干脆不看的要好。
混元色认真的默读每一个字,反复的理解每一句话之中的意思。一个时辰下来看到的多是灵印山的各宗派主事人的变动的申请,或者是献家各地之间的交流邀请。还有少部分是献家以外宗派的请帖或者拜帖。
事情多,但都不算大事。混元色给的批注虽然不能称完美,但也无伤大雅。
“师父。还一件事。我不知如何处理。”
“讲!”
“江源郡守将出访判家,会借过我们这里。信上说要我们好好款待。”
“既然是天侍的意思。那我们就好好款待吧,招待规格你不懂的话,交代给司礼局的人。他们会办。”
“师父,若是天侍的意思,那我就不用问你了。可,这封信是江源那边发过来的。我觉得,他们是在藐视我们。”混元色捏紧拳头。
“欺人太甚!”冷秋颜一拍桌子。
三山五地之中,江源实力最强。八大郡守之中,江源资格最老。所以他对其他郡守的态度也最豪横,尤其是对冷秋颜。这次坚决打压冷秋颜,不让他报仇的就是江源太守。
“师父,别气伤了身。”混元色放下手中的折纸。赶忙给冷秋颜倒上了一杯茶。
“就没人制得了他吗?”
冷秋颜自知,玩手段,自己不是江源太守的对手。就比如这次,若自己因此与对方起纷争,那最后,自己也只能得一个「心胸狭窄」的评价。而且所有后果都要仙武去付。动武力,仙武也不是对方的对手。说到底,别人吃定他了。
“他也有怕的人!”混元色递上茶。
“天侍很偏袒他的。几位天将与师相也跟他关系不错。”冷秋颜无奈。
“不,师父。还有一人。”
“谁?”
“岩草苍穹!”
“谁不怕他!”冷秋颜觉得混元色说了一句废话。
“他与师叔的关系不错,如果我们请他下来。或许,江源郡守就不会再来了。”
“他若还念与雨露的一点交情的话····”冷秋颜自言自语:“明一早,你去试试。”
“弟子遵命。”
·
灵印山上,灵风洞内。
一个白衣中年披头散发,拿着一条柳枝,疯疯癫癫,哼哼唱唱,正在招魂。
当然,并不能找来任何魂魄,这只是此人思念挚友的情绪宣泄而已。
他是智者,是被献家之人尊为三智之一的邪智,他叫岩草苍穹。
·
献家天侍手上有一盘残棋,名为龙门。凡献家之人,能破棋局者皆可成为天侍之师,领师相之职,为天侍指正错误谋划献家未来。在当今天侍手上破了棋局的只有三人,这三人被尊为献家三智。苍穹岩草便是其一。
按理说岩草理应留在朝廷,成为师相的。但岩草破棋时,使用的方法被认为太过于毒辣无情,让天侍很不能接受。再征询其他两位师相的建议后,天侍赐予他一个「邪」字后便让他离开了奉天宫。
当然,为了不污龙门棋局的名声,天侍给了岩草很多特权与一些钱财。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特权就是「天下齐位,只迎不驱」。
就是说,在整个献家地界,只要有宗派势力邀请岩草加入,那么岩草必定是与宗主掌门同地位的。若有一天,天侍想迎他,他也会是师相。同时,一旦迎入之后就不得驱逐他,毕竟他有过破解龙门棋局的荣耀,驱逐他就是跟天侍过不去。
岩草清楚,献家之人也清楚。所谓的破棋之法太过毒辣只是一种借口,天侍真实不接受他的理由只是他的姓氏「苍穹」。作为长时间抵抗献家,最后覆灭的宗派,「苍穹」的后人自然是不被天侍待见的。
「天下齐位,只迎不驱」看起来是抬举,实际上是暗示其他人,谁邀请他就是分权。这样一来,就没人会用岩草了。天侍的面子保全了,目的也达到了。
本来是想成为师相,让苍穹家再度辉煌的。但成为「邪智」之后,苍穹宗主也不敢再让他回归,各种委婉劝说之后,他离开了家乡,在献在境内不停流浪。
可他离开家乡后不久,苍穹家就出了一个内乱事件,最后宗派彻底瓦解。当时就有人就怀疑是他在捣鬼,再加上他的「邪」字,就流传出了岩草讨地位不成就对自己宗族下毒手的说法,而且越说越真。
特权加身,心狠手辣,智力超群。这几个点结合在一起之后,没有一个掌权者不忌惮他,即便天侍也一样。又因为献家教条摆在那里,谁也没有证据落他的罪,所有的陷害也被他瓦解,所以,到现在他依旧背着各种特权自由地活着。
实际上,岩草心里也苦。所以他尽量远离人群,到处看山赏景修身养性,寻找心灵的归宿。直到流浪到了灵印山,认识了冷雨露才停下了继续漂泊的脚步,定居了下来。
几年下来,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超凡脱俗,看穿江湖不念红尘,但唯一挚友的死让他痛苦不已。
他知道,自己还是凡人。是凡人,就要宣泄情绪,复仇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