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无一
艾卡西亚啤酒人2020-04-05 21:173,634

  孙策捏着竹简,牙齿都要被咬碎。

  “周公瑾!”

  一声怒吼从后殿传出,吓了所有人一跳。侍女忙下跪,口中说着莫名其妙的“万死”。但偏偏这两个简单的字后面,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周瑜那般坚定的“不辞”。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他而言,从周瑜离开到魏军撤退,真的只有一个平静的昼夜。只是简简单单下了一场雨,然后雨过天晴。

  天晴之后,他仍然是东吴的王。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来?”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答应我一定会平安。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我们说好了,这天下,你我各一半。”

  门外阳光明媚,热闹得像是春暖花开。

  ……

  孙策坐回了昔日龙椅,仍旧君王气度,潇洒不凡。偌大的殿堂中央百官朝拜,熏香缭绕。阶上有一具尸体,早已身首异处——那是企图篡位的宰相,只是他太过愚蠢,就连篡位这种事,都比不上周瑜一分一毫。

  “来人。”

  “臣在!”

  “将宰相头颅悬挂城门示众。”

  “遵旨,王上。”

  孙策靠进龙椅,手指默不作声地抚过那日周瑜所触碰的青铜。和周瑜一样,他也总喜欢高高在上,俯视众人。

  “关于占星使臣周瑜——”

  听孙策提及周瑜,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前主再位,总不会轻易放过玩弄权术的后主。

  “找。谁能找到他,朕必有重赏。”

  此语一出,人皆不解:难道周瑜光死还不能让他解恨,他还要找到尸首大卸八块?

  但没人揣摩得到他的意图,也没人敢。

  ……

  这几天的天气都出奇的好,完全不像淫雨绵绵的冬天。孙策难得逃离了令人窒息的阴暗朝堂,直奔庐江。

  和多年前一样,庐江仍然是个富庶之地。尤其江东茶馆,楼建高了不少,新垒起的红砖碧瓦也平添几分贵气。

  他没有带随从,自茶馆便下了马,拽着缰绳慢慢走。耳畔吴语侬侬,俏皮又甜腻。

  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拐了三个弯,他在周府门口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这个多年前他没来得及细细打量的府邸,似乎要把一砖一瓦都复刻在心里。

  “哥哥!你回来啦!”

  孙策被儿语从神游中惊醒。他忙去看,便看到他曾日思夜想的弟弟妹妹。

  而领着他们的,正是周瑜“绝不会留”的孙权。

  三年未见,孙权已经二十有余了。乍眼一看,和当初的他没有什么大区别。

  “权弟……”

  孙权就站在周府廊下,牵着弟弟妹妹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权弟!你怎么……”

  “公瑾没说错,你一定会来这里的,兄长。”

  孙策看着活生生的孙权,瞠目结舌。

  ……

  孙策日日问孙权所知道的关于周瑜的一切,近乎逼迫。可孙权也说不出来什么,问来问去,孙策也只知道,自周瑜登上帝位以来,孙权便被带离朝堂,居住在周府。

  而周瑜给孙权的理由,也只是孙策生了大病需要静养,东吴由周瑜代理三年。且朝堂之事,周瑜没有半分隐藏,悉数告诉孙权,以谋臣之身,事孙权三年。

  归根结底,东吴从来都是孙家的,周瑜不过是面子上的逆臣,白白背了三年的骂名与非议。

  孙策实在想不明白周瑜这样做的理由:为了做徒有虚名的王?为了至高荣耀,万人敬仰?若为这些,周瑜做占星使时,一样未少。

  孙策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周瑜,只能在幽暗的寝宫中踱步。周瑜的内殿精简极了,除了竹简素琴,再无其他,连奢侈之物都没有一个。最格格不入的那个,就是放在架子上的釉彩花瓶,瓶身被牡丹占满,艳俗至极。

  那是孙策送给周瑜的“见面礼”,在那之后,孙策牢牢记住了周瑜不喜欢牡丹这件事。

  但周瑜竟留了这么久。

  于是他不免走上前去看。他摸着一尘不染的瓶身,都能想起来周瑜当时收到这份礼物时的满脸不愿。

  “喀哒”一声,于寂静的寝宫中格外突兀。随后隆隆声响起,孙策下意识拔出了短刀。

  一扇门徐徐展开,台阶陡峭,两侧点满了长明灯。寒气凛冽逼人,

  “这是……”

  孙策没有多想,径直走了下去。

  ……

  九十九阶,孙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却又无比笃定,丝毫不怕这是通向另一边的门。

  最终,冰窖展现在他眼前。血如泼墨,于方寸之地自成山河。

  他知道,那是周瑜的血。

  “周瑜!”

  他冲到石桌前,看到了初见时周瑜怀抱的竹简。无一录三字刻在扉页,一笔一画,深入骨髓。而石桌下,有许多被血溅到的废竹简,他捡起来看,却越看越难以平静。

  “吴历十三年,孙策灭袁术,称帝。”

  “吴历十四年,地动,幸策迁都至富春,免于灾祸。”

  “吴历十五年春夏,大旱。荷月突降大雨,时年丰收,粮满盈于仓。”

  “吴历十八年冬,北魏军来犯。吴于赤壁与魏战,两军焦灼之际,忽起东风,吴顺势引火,大败魏。”

  “吴历十九年春,涝。无损。”

  那些都是孙策记得一清二楚的灾难。每一次他都忧心忡忡,周瑜却每一次都胸有成竹,料定终究虚惊一场,化险为夷。

  “吴历二十年,占星使周瑜逼宫,策被废,囚于后殿。”

  “吴历二十一年,九星轮转,江水倒灌。瑜止。”

  “吴历二十二年,瘟疫横行。瑜止。”

  “吴历二十三年,北魏军来犯。吴大败北魏。”

  一直到此,戛然而止。

  而地上的那些废竹呢?

  “吴历十三年,孙策起义,袁术镇压,剿之。”

  “吴历十四年,地动,江东大溃,死伤无数。”

  “吴历十五年春夏,大旱。时年歉收,百姓易子而食。”

  “吴历十八年冬,北魏军来犯。吴败,退居富春。”

  “吴历十九年春,涝。大损。”

  “吴历二十三年,策为帝。天将降灭顶之灾于吴,地动山摇,颗粒无收,民不聊生,衢终日映火。唯吴帝以身相殉,方可化解此运,后东吴太平,永无灾厄。”

  “唯吴帝以身相殉,方可化解此运,后东吴太平……”

  吴历二十三年的帝王是谁?

  正是周瑜。

  孙策捧着那些废竹,唇蹭过早已干涸凝结的血,哑口无言。

  “周瑜自懂事以来,就知道今年你会为了百姓去死。”

  一个缥缈的声音传来。孙策抬起头,见那无一录亮着血红的光。

  “所以他才篡你的位,死也要做这一年东吴的帝王。”

  “那些废竹简,都是命里早已注定好的事。五十年前,六十年前,无一录上写定了的。”

  “但他选择用他的血来换。开始是脉血,而后阳寿,最后,用了周家最宝贵的心头血。”

  “本来北魏这一战,东吴必败,二十四年,东吴亡国。但他用了一生一滴的心头血来和我交换,换此战胜利,换东吴胜利,换他能活到以身相殉的那一天。”

  “也换东吴能撑到他以身相殉的那一天。”

  “你所看到的这些血,都是他的。每一滴,每一片,都来自他的骨肉。”

  无一录如是说。清明的声音于冰窖中回荡,寂寥无边。

  哪里什么有神机妙算,不过是一物换一物罢了。

  “我和你换。”

  孙策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内疚,自责,就像刚才无一录说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

  无一录轻笑了一声:

  “换?换什么?”

  “用我的命,换他的。”

  无一录讥讽一声,尖锐可怖:“你拿什么跟我换?用你的命?人总会死,你的命于我而言不过几笔,没有任何价值!你凭什么跟我换!”

  “……我有什么,你想要什么,随便你拿走。我只要他回来。”

  “那我要这东吴,要这天下,要所有百姓的命,你给不给?”

  “你放肆!”

  竹简轻轻漂了起来,坚硬的边缘擦过孙策的鼻尖,颇有些周瑜挑弄孙策时的味道。

  “那,用孙家血脉来换如何?你们孙家,世世代代守着我,护着我,与我建立血契?”

  “我没有资格决定所有孙家人的命运——我说的是我,我有什么,你尽管拿走。”

  “那真是遗憾,你?无一物可与我交换。”

  “哪怕是我的命?哪怕我现在就可以去死,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我说过了,人总会死。不过若是你十分有诚意,我也可以考虑考虑。”

  孙策冷下脸,问:

  “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

  无一录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噤了声。只见冰窖所有的血重新涌动了起来,融成一条河,最终化成一道幽魂,漂在空中,如同一阵风,包裹住了跪在地上的孙策。

  “阿策,不要听它的。你不可以跟它换,不然我篡你的位,替你去死,就成了无用功了。”

  “周瑜……!”

  “阿策,你是我从老天手里抢回来的人。你不可以辜负我……好吗?”

  “算我……求你。就当是满足我的愿望。”

  “好好活下去。”

  ……

  “冰窖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也没有任何生气。那些曾经的竹简,全都化成了灰。连同无一录一起,再没有一丝踪迹。

  可是我记得。我都记得。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世间知晓此事的,也不过我一个了。

  你走了。真的离开了。你甚至没带走任何东西,就连我笃定你舍不得丢下的玉佩,都完好地放在锦囊里,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更别提我那自以为是,能保你平安的宝剑。

  而我呢?我有繁华盛世,大好河山。

  却无一物能换回你。

  我仍然活着。”

  ……

  九十九阶,差一步就圆满。

  最后一步,就由我走向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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