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和怎么了吗?”任海洋问:“你为什么用这个语气?”
任海洋挑了挑眉,没来由的心头火气。
实在是因为时雨这个时候的语气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不太好的事情。
时遇道:“别误会,我们大家都是希望萧和好的,所以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
任海洋更愤怒了。
他怎么觉得这两姐妹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更过分?
白斐看任海洋真的生气了,连忙劝住他,对姐妹花两个人抱歉的笑了笑。
“……我实在有些听不太懂,可不可以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跟我们说一说?”
……
没人知道萧和身上的咒痕是怎么回事。
任海洋这个话痨也难得的沉默了。
他在回忆。
他认识的萧和?
他最早认识萧和的时候,萧和还是初中生。
任海洋的父亲是做画廊生意的,萧和的父亲是画画的,那两个人是多年的合作关系。任海洋从小就听自己亲爹说萧和那个孩子如何如何好,好到让人挑不出缺点的好,可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太可怜了一些。
任海洋就忍不住腹诽,哪里会有这样完美的人?假的吧,肯定是装出来的。
孩童时期的敌意总是来的很简单。
后来等亲爹在去找萧和父亲谈合作事宜时,任海洋胡搅蛮缠的闹着也要去,嘴上说是要和萧和学习学习,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是要去给萧和弄点麻烦。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萧和,那个时候的萧和还小,刚上初中。
那天天气很热,萧和在家门口的树下长椅上坐着看书,少年的身形瘦长清俊,侧脸轮廓清隽柔和,安安静静的模样看着就讨喜。
任海洋却看了就来气。
他朝着萧和走过去,不由分说的一巴掌打掉了萧和手里的书。
任海洋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本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是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在1989年的版画作品《海》,但他当时不懂,站在旁边对着萧和冷嘲热讽。
“你看的这是什么啊?难看死了!”
当时的他比萧和年纪大两岁,营养摄入过多让他膘肥体壮,萧和清清秀秀的站在他面前,就像是小白兔面对大灰狼。
但萧和不怕他,也不在意他说的那些话,只是捡起了画册,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觉得她的画很有张力,这些配色看着很有生命力。”
任海洋没想到自己的挑衅在萧和那里竟然半点作用都没有,萧和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他只要生气,就会骂人,就会暴露他的另一面,就说明他也不过如此,就说明他没那么好
他不满意,用力推了萧和一把,力气用的太大,任海洋自己也没站稳,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萧和手背摔破了皮,可任海洋就很倒霉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脚扭了,战都站不起来。
任海洋想骂人。
他没想到萧和会把他扶起来,还问他:“好像摔的挺重的,我送你去附近的诊所看看吧。”
任海洋就很气,他觉得自己被讽刺了。
可萧和眼睛里的担心真的不是假的。
任海洋就觉得这孩子可能是有点傻。
被欺负了还能一点也不生气的,不是傻是什么?
一直到过了很久之后,萧和父母离开了,任海洋的父亲在家里喝酒,语气很惋惜。
“那孩子坚强的过分,送他妈妈出门的时候很安静,送他爸爸上车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说,安静的让人心疼。”
任海洋就在想,因为萧和是个傻的,根本就没有那些负面情感,会伤心才怪,有什么可心疼的?
直到很久之后,他要去白山镇拍一组摄影作品,再一次看到萧和。
萧和在街道一侧被几名学生围在中间,那些学生说他是小偷,把他书包里的东西全都翻了个遍,没找到丢失的东西,又说肯定是被萧和藏起来了,要搜他的身。
萧和一直很安静,也不反驳,视线似乎是在看着地面,似乎又不是。
看着他真的打算任那些孩子搜身,任海洋没来由的愤怒,他过去就吼:“吵什么吵?丢了东西报警去!警察都没权利当众搜别人的身!”
几个学生听到要报警就怂了,转身跑了。
萧和把书包捡起来,书本重新装进去,拍拍灰又背上,转身对他说谢谢。
任海洋就骂他:“你怎么能这么怂让人欺负?不懂得要反抗的吗?”
萧和的语气很平静。
“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
任海洋就很无语。
“那他们为什么要说你偷东西?”
萧和道:“因为我父母不在,看起来很好欺负吧,所以找个借口来欺负我。”
萧和说着还笑了笑。
不是冷笑,不是嗤笑。
“但我不在意,他们怎么对我都没关系。”萧和说:“他们伤害不了我。”
任海洋忽然就明白了,萧和是真的不在意。
对于刚才那一幕,萧和与其说是主角,不如说是站在上帝视角的旁观者,他非常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也知道那些孩子是因为什么,他什么都懂,所以不生气。
任海洋忽然就想起了父亲说的话。
父亲说,萧和坚强的过分。
任海洋想,回去要跟父亲重新形容一下,萧和哪里是可以用“过分”来形容的,分明是可怕。
再之后,便是萧和考到了祁城的大学,又回到了这里,任海洋家里的画廊收了萧和的作品。
萧和还和很多年前一样。
温和有礼,清润俊秀,看起来像新竹一样笔挺端正,令人如沐春风。
他就是父亲总是在说的那种好孩子,好孩子的框架就是按照他来设定的,他只要往哪里一站,便符合“好”这个词,若是再走近他了解一下,就会发现“好”这个词甚至不足以形容他。
后来,任海洋和萧和成为了朋友。
仔细想想,萧和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一直都是温和的,但现在的他有负面情绪了,会生气会恼火,多了几分人气。
这样的他比以前更好。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觉得萧和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才会出现那种情况。”任海洋说:“但我想说,你们想的才是错的。”
之前时雨说话的那个语气,让他想起了在街边把萧和围在中间的那群孩子。
所以他会觉得很碍眼。
任海洋也懒得解释太多,想起萧和的情况就担心,想到现在那姐妹俩的态度,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酒喝的也没意思了。
白斐拍了拍任海洋的背,陪任海洋又坐了一会,两个人便很自来熟的去楼上找个房间睡下了。
毕竟萧和现在情况不明,那两个人都很担心,这个时候撵他们走也是不会走的。
——
大概是因为心里事情有点多,向来睡眠质量好到沾枕头就着的任海洋久违的失眠了。
他下楼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喝,忽然听到门声轻响。
随即他便看到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进来的那人是萧和。
因为晕倒而被送进房间,本应该在休息中的萧和。
只是现在的萧和与他认识的萧和有些不同。
还是那张清俊的脸,只是面上神情不复以往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他没有看到黑暗中的任海洋,进门的时候做了一个他从不曾做过的摸小指的小动作,随即上了楼,身形微微有些僵硬,有些不太自然。
任海洋眼睁睁的看着这样陌生的萧和回了房间,瞠目结舌。
那是萧和?
或者,是一个偷了萧和相貌的冒牌货?
任海洋有些慌,正要去叫醒其他人,他忽然就发现了尾随萧和进门的俞桑君。
俞桑君一直隐藏身形,所以萧和没有发现,任海洋也没有发现。
俞桑君神情有些凝重。
任海洋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俞桑君看了他一眼,对着他轻轻摇头。
……
萧和觉得自己最近的记忆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他明明正在浇花,忽然闭了闭眼睛,再睁眼,花朵尽数被掐掉了,花瓣散落一地。
他去给画廊的老板送画,当时是清晨,可不知道为什么,到家的时间变成了傍晚,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他记得自己正在画画,画的是一片湖泊,可一晃神,画面上便多了一颗女人的头,用的是大红色颜料,画法拙劣的像是从未碰过画笔的孩子。
他从不会轻易发火,可莫名其妙的发现花瓶碎了一地,幽幽泪水涟涟站在一边,满脸委屈。
任海洋一直没有离开这里,他时常陪着萧和,会和萧和说话,上一秒还在说的开心,萧和也在回答他,可下一秒萧和便皱着眉问他刚才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这样的事情多到数不胜数,每一天都会发生好多起。
萧和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发生的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萧和因此很不安。
不安情绪上涌的时候,萧和会去找俞桑君,但俞桑君最近很忙,萧和甚至看不到他几面。
于是不安便升级变成了烦躁。
每当这个时候,萧和就会觉得心口闷痛,身体时冷时热,甚至还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有那么一天,他下楼时看到了白斐,他拍了拍白斐,想打个招呼,白斐却浑身一惊,迅速转身,满脸戒备。
萧和愕然失语。
“……是我又做了什么吗?”他问。
白斐摸了摸鼻子,犹豫半天,才说。
“……也没做什么,就是对我说,我看起来很好吃,你想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