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晴愣了下，自然而然地说：“那看是想做大还是做小了，小的话一幅担子就可以，比如说阳春面，置办两口铜锅子，提前用高汤烩好浇头，价格定的偏低一些，五六文一碗，谁要就下一碗面，再浇上浇头，又美味又能吃饱；若想做大，就盖几间屋子，选几样美味特色食物的挂了牌子卖，也能赚银子，只这里人流量到底少，怎么个大法还得细斟酌。”
她说的头头是道，连观言几个都听住了。
赵沐轩目光一凝，淡淡问：“你如何能想到这些？”
婉晴一惊，想了想刚才自己所说的，也没有很出格，就笑着解释：“我外祖父当大厨当了很多年，有一套自己的生意经，我平时听他念叨多了，自然也记一些。”
赵沐轩移开视线，也不知道相信她的说辞没有。
婉晴也不害怕。
原主的外祖最喜欢和原主钻到厨房研究菜式，至于研究的什么，谁也不知道。外祖又去世了，就是他们有所怀疑，也查不出什么依据来。
窦景善则若有所思。
婉晴看了看这里的人流，来了兴趣，陪着笑问赵沐轩：“公子，您看庄子上有两个厨娘，人手有剩余，不如咱们就在这里扎个小吃摊，也能挣点外快什么的？”
赵沐轩下意识皱了皱眉，随即却挑起一抹醉人的笑，慢吞吞的说：“那来这里的厨娘，你看是你合适还是似锦合适啊？”
婉晴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当即睁大了眼睛表忠心：“秦娘子是外面雇来的，这银钱之事自然不太放心。我却是公子死契买来的，最最忠心，不敢有丝毫背叛公子之心！”
选谁不是一目了然！
赵沐轩似笑非笑瞥着她：“要你来管，本公子怕到最后银钱说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我保证每日记好账……”婉晴对上前者那戏谑的眼神，张张嘴，这才意识到对方没有做小吃摊的意思，只是逗逗她罢了。
她不由泄气，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起来。
“景善不是赏了你半两金珠子，你怎么还对银钱念念不忘？难道五两银子还不够你花？”
婉晴装傻：“窦公子的赏钱，我自然要好好放着……”手却下意识捂住了腰带。
赵沐轩眼睛毒辣，当即就看穿了她的行为，温柔一笑：“哦，你把赏银都随身携带着呢！”
他的温柔与窦景善那与生俱来的温和不一样，后者从里到外都是一种高洁的正气，他却是借着温柔的神情与声音来蛊惑人心，温情款款中隐见不留情面的寒意。
婉晴太熟悉他这种表情了，当即就警惕望着他，明亮的双眸宛若受惊的小鹿。
赵沐轩：“……”
良久的沉默，他才忽哂笑一下，没再瞟婉晴一眼，翻身上马，率先疾驰前行。
徒留婉晴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后怕不已。
刚他那个表情，还是有点吓人的。
她只顾庆幸，因此错过了众人看向她那怜悯的目光。
自家公子的脾性，看来这李宛娘要吃点苦头了……
回到庄子，婉晴就被告知因为在外面吃的饭菜咸了，公子要喝又鲜又淡的汤。
婉晴嗤之以鼻，真咸了喝白开水不就行了，还要求什么又鲜又淡？这不明摆难为人吗？
正好秦似锦来找她说话，闻言便笑：“正好我们祖上传了一味高汤，凡是喝过的没有不说好喝的，不如我来做这顿饭吧。”
澄非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冷淡：“公子说了让李婉娘做。”
婉晴费了好大劲儿才没冷哼出声，一脸灿烂的假笑：“我知道了，多谢澄非小哥儿转告。”
澄非也不理人，径直转身离开。
秦似锦有些犹豫，吞吞吐吐的：“婉娘，你准备做什么？我那汤是祖传，不好说给外人……”
婉晴一听就明白了，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做一个鱼头汤就是了。”
大厨房里鸡鸭鱼肉这些日日都备有，不需要另外去买，她就去挑了两尾足有二斤重的胖头鱼回来，连胸肉和鱼头一起劈下来，加了绍兴白酒、粗盐、姜汁腌上二刻钟去腥，又用猪油小火煎炸，再放入砂锅中，加过滤两回的猪骨高汤，这高汤是厨房里常备用的，日夜用小火炖着，味最鲜美。又依次放入各种调料调味，小火慢炖半个时辰后，又将豆腐切块过沸水，放入鱼头汤里，再放入蘑菇丁，焖上二刻钟，淋上麻油和小葱，便可出锅了。
揭开锅盖，只觉一股极鲜极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没有半点鱼腥味。
婉晴很满意，盛了两盘子给赵沐轩和窦景善送去。
二人正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都闭嘴不言，只看向她的目光微微有些奇怪。
婉晴暗暗皱眉，佯装不在意，将汤放到了二人面前。
鱼头汤本是百姓桌上常见的美食，因贫困吃不起鱼，便将一尾鱼分做两道菜，鱼身或清蒸或红烧，鱼头就做了汤，也是改善生活的意思。但富贵人家没有这种顾虑，通常是一条整鱼清炖，因而当二人看到自个儿的荷花白瓷盘中都各漂了一个鱼头时，那神情实在是精彩纷呈。
窦景善自诩身份，轻咳一声，就拿小碗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赵沐轩眉心抖了抖，严厉望向婉晴。
有贵客在，竟敢直接盛了鱼头上来，这般不吉利，她难道是傻子吗？
婉晴一头雾水。
来自后世的吃货兼大厨，她当真觉得这鱼头汤鲜美清淡，最是滋补，又哪里知道古人的规矩呢！
“李婉娘，你……”赵沐轩刚斥责出声，就被窦景善给打断了。
后者惊叹出声：“婉娘，这汤真鲜！”
这才是正常反应嘛！
婉晴望着他，喜悦中带了点点羞涩，又有几分自信：“世人不知，其实鱼头炖汤最为鲜美，也最滋补，比鱼身更适合炖汤。”
“果然？我喝了十几年的鱼汤，也就今日的汤最美味。”窦景善快速喝了半碗，又盛了一小碗，啧啧称赞：“半点鱼腥都无，不错不错！怎么做的？”
也就是个鱼头，如何就能做的比别人好吃几倍呢？
婉晴笑眯眯地回答：“做法倒和一般的清炖没什么区别，只有几样要注意：第一要选胖头鱼最适合炖汤，第二在腌制鱼头时一定要用绍兴白酒和姜汁来去腥，第三便是要用猪油来煎炸，这样炖出来的汤会比其他油炖出来的更浓郁鲜香，最后一点便是加水的时候不能加冷水，可以加过滤的高汤或者是白开水，这样才会更美味！”
见她果然半点也不藏私，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窦景善唇边笑意更深，夸赞道：“果然是最忠心的丫头！你主子能有你服侍，可是他的福气！”
婉晴适时羞涩一笑，低下头去。
而一旁那个刚指责半截又被打断的有福气的主子，被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给堵得噎了口气，半晌，才冷哼一声，拿了筷子颤颤巍巍夹一块鱼肉，那颜色丰腴白嫩，入口酥烂稠浓，油而不腻，他眼前一亮，又看那豆腐，那豆腐光滑的外皮上起了密密的蜂窝，因而鱼的鲜美都钻了进去，放入口中，只觉这犹如春雪的豆腐即刻就要化成汁水一般，带了极鲜的味道流进喉头，嘴里却余香满满。
赵沐轩完全忘了适才自己的冷脸了，拿了勺子就去舀那浓白如奶的鱼汤，入口只觉汤浓味鲜，嫩而不腻，香得只想直接把舌头给吞进去，比鱼肉和豆腐更美味百倍！
果然，如景善所说，这是他有生之年喝过的最美味的鱼汤了。
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什么，只埋了头喝汤。
两个贵公子竟各将一盘子的鱼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窦景善仍意犹未尽，张嘴就要说赏，却被赵沐轩给岔开了话题：“景善，你刚不是说这院中不见桂树，为何有淡淡的桂花香，那是因为几里外有一小片桂花林，你可以现在去看看。”
前者一怔：“你不与我一起去？”
“等会儿我骑马追你。”
窦景善何等聪明之人，见状便知他与这小厨娘有话要私下说，就知趣地站起来道：“也好，我正好消消食去。吃得这般饱，可不是养生之道。”
他离开后，婉晴就眨巴下眼睛看向赵沐轩，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后者却陡然沉了脸，深邃的双眸中寒光点点，语气尖锐冷凝：“李婉娘，你好大的胆子！”
婉晴懵了。
“你以为适才景善夸你鱼头汤做的好，你就当真了？瞧瞧你刚那得意的样子！”赵沐轩丝毫没有给她留情面：“你在哪家王公贵族家见过单独上鱼头菜的？半点忌讳都不知道，还敢对你的厨艺洋洋自得！这是景善脾气好，又给我面子，没有当场发作，若是在京城你敢出这样的错误，当即就被乱棍打死以儆效尤了！哪里还容你好端端站在这里！”
婉晴陡然被这样当面斥责，半点准备也无，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内涌上一股羞辱，只那最后的理智拼命阻止她出言理论！
似乎看出她双目中的不服气，赵沐轩冷笑一声：“若觉得我危言耸听，你尽可再试试，看看你是什么下场！还有，别处我不管，若在我这里你胆敢再犯一次这样的常识错误，我就叫了人牙子远远把你发卖了，也省得给我自己找麻烦！”
他果然知道婉晴的死穴在哪里，最后一句话出口，后者的脸色就煞白如雪了。
“出去！”一声厉喝。
婉晴死死咬着唇，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