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家阳喝了很多酒，一个人跑到离家很远的小超市买啤酒喝。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答应徐海平这无力的条件，内心深处动了想要徐海平认可他这个养父的心情。
说来也可笑，张家阳都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人了，再过一两年就三十了，他当这半吊子的父亲也有好几年了。好像再坚持一下下，就能看见张乐意长大成人一样。
可他明白，养父总归跟生父不太一样，从张乐意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那一刻，有些事情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了。
张家阳喝饱了才回家，回家时季珩一已经睡了。
满身酒气的人扶着门框步履阑珊的摸到床上，脚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张家阳整个人跌到床上，傻了。
季珩一起身开灯看一下情况，就看见张家阳摔倒了趴在床的一侧冲他傻笑。
季珩一揉了揉眼，半睡半醒的问：“你怎么才回来？”说着，凑过身子嗅了嗅，英气逼人的剑眉忽而皱起，不悦。
“你喝酒了？”
张家阳用力撑起身子，摸上季珩一的手，“喝了……今天，太意外了。”
“出了什么事吗？”
张家阳没回答，用那双充血般通红的眼睛剜着季珩一，直勾勾的看着他，带着些许委屈和难过：“我不知道我现在算什么人了，我遇到一点事儿就难过，我是不是太玻璃心了？”
厚实的大手轻轻覆在他脑袋上：“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没有什么事情能压垮你。”
似乎这句话给了张家阳一颗定心丸，他慢慢扶着季珩一坐了起来，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声音小而令人悲悯，“哥，我要是真的被打垮了怎么办？我觉得我好孬，我今天遇到乐意的亲舅舅了。”
他觉得他在徐海平面前什么都不是，徐海平一句血缘关系就让他的信心支离破碎了。
“他跟我说他是乐意的亲舅舅之后，我一下子就傻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反驳那个人的话。”张家阳失笑，他头一次这么孬种，这么狼狈。
“我花了好长时间去适应当一个父亲，去承担像一个男人的角色，可是我做不好，因为做不好，所以乐意才会问我是不是他亲生父亲。”
季珩一轻轻搂着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想见乐意，说要把他带回去一起生活。”躺到季珩一怀里让他有一种史无前例的安心感，眼皮子上下掐架，整个人有些困意了，“如果把乐意还给他，那我做的事情不都没有意义了吗？”
“有意义的。”
“他说他不叫乐意，他有个高大上的名字，叫恩旭……我也不知道他信什么，本能就觉得我这个父亲一无是处。”
“你是他法律上的父亲，所有手续都办妥了，你有任何资格去拒绝他的条件，对吧？”季珩一柔声安抚道，“乐意也长大了，不管是叫乐意还是恩旭，他都是我们的儿子，没有人能改变。”
张家阳机械的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季珩一说的是对的，他总是想的很透彻，通透又现实。
张家阳依偎在他胸膛，感受胸膛起伏的心跳，抿了下嘴说：“如果乐意真的跟他走了，我估计会崩溃。”
“他不会的，我保证。”
“你以为自己料事如神吗？”张家阳讪笑道，“如果你说只是安慰的话，那我笑笑就过了，不然我当真的后果会很离谱的。”
季珩一牵起他的手，轻抚他手指的关节，用力一摁：“你可以尽情的当真，我说话算话。”
“你总能说一些让我开心的话。”
“让你开心是我的责任，如果你不开心的话，那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他喜欢张家阳，自然而然也希望张家阳能开心。
季珩一轻轻地抱着他，刚才的睡意早就被浑身酒气的人卷席而空了。
“乐意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做一些让你失望的事情的。”季珩一用强而有力的语气把话砸进张家阳心里，“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小孩，他可能会希望见到自己亲舅舅，但是对比一个从来不想见的人，你更是他的依靠。”
“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好，你把他教育的很好，已经是个很出色的父亲了。”
张家阳总是在自我认知这一方面有些偏差，他没办法清醒分辨出到底自己做的事对不对。顾着一时的享乐，根本看不清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走。
还好，现在有季珩一，有季珩一在他身边可以允许他偷个懒，把重担分他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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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天徐海平就联系张家阳了，为的就是想要见张乐意一面。
他约张家阳到单位附近的咖啡厅坐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成功人士的原因，电视上的成功人士总是喜欢呆在咖啡厅或者一些高级西餐厅。张家阳不喜欢这种氛围，他上次勉为其难去咖啡厅还是因为跟季珩一相亲，他对咖啡厅没什么好印象。
“有什么特别喜欢喝的咖啡吗？”徐海平笑着问他，一副跟张家阳是老熟人的样子。
“随便就好了，我不忌口的。”
“那就冰美式。”
张家阳点了点头，没过多去要求什么。
他跟徐海平不是什么推心置腹的知己，说得难听一点别人是过来抢小孩的，现在都杀到他面前了，张家阳更加坐立难安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张家阳先开口了。
“徐先生，我们开门见山的说吧。”张家阳清了清嗓子，“我想你跟乐意做一次亲子鉴定，我总不能平白无故就把我的儿子给你，如果你真的是他舅舅，那么就另说。”
徐海平认可的点了下头：“合理。”
“如果DNA测试出来，你真的是他的舅舅，我再安排你们见面。毕竟这件事不是什么小事，而且我也是乐意法律上的父亲了，和他待在一起这几年有感情的了。”
“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但如果DNA检测报告出来，我就立马带恩旭走，钱这一方面不是问题。”徐海平把自己的想法抛出来了。
张家阳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
他把乐意给带走，那么自己又算什么？
张家阳戒备的看着面前这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句钱不钱的事就把乐意带走，那我是不会让你见他的。徐先生，对你而言乐意只是一件商品吗？”
徐海平没想到张家阳会这么说，微微一愣，随即喝了一口咖啡，缓缓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有必要把他带在身边，而且……到了国外，我能给他更好的教育条件。”
“你也不希望他以后只能窝在这小城市里没什么作为吧？”
“就当是为他以后着想，你是他父亲，这没错，但是你不能剥夺小孩子的权利，如果他愿意跟我走呢？你现在拒绝我拒绝的这么快，到底是你这么认为还是他这么认为？”
张家阳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他。
徐海平不愧是当律师的，辩驳能力很强，根本没有给张家阳任何回击的余地。
张家阳也不笨，他没有当即答应，只是说了一句给点时间考虑考虑。
徐海平也不催他，同样有耐心的留了时间给他。
事后张家阳还是灰溜溜的跑去找季珩一了，现在没有任何比季珩一更有效的安慰方式了。
他到季珩一公司，正好季珩一也闲下来了，一见面就给人来了个拦腰抱，求安慰似的扑进他怀里。
“见面了？”季珩一问。
“见了，我又没骨气的被说服了，我真的孬。”
“没事，他没有任何胜算，只能逞嘴皮子功夫罢了。”季珩一对张家阳还是十分有信心的，他不认为张乐意会这么狠心丢下张家阳，“妈刚刚给我打电话，乐意也快开学了，让我们找个时间把乐意接回来。”
“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让乐意回来，想见他是一回事，但是让他见那个人又是一回事。”
张家阳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骨气，压根儿都不需要别人怎么打压他，他自己就先退缩了。
“乐意要是真的这么想要一个有血缘的家人怎么办？我根本给不了他，我在这一方面一点胜算都没有。”张家阳很是苦恼，他烦恼着一些不急用的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他需要的不是你呢？”
张家阳咋舌，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从来没有人会说你这个父亲当得不好，你已经很好了，放宽心，乐意是你教育出来的，他最爱的人也是你。”
没有人能够比得过一个张家阳，跟张家阳熟络的人也一定会喜欢他。
季珩一胡撸一把他的头发，微微笑道：“试着让乐意去接触他吧，就像你说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况且他是乐意的舅舅，相信他不会对他做什么坏事。我们不妨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嘛，最后决定要走要留也是乐意来决定，我们要对他有信心。”
“……我是对我自己没信心。”他是觉得自己孬种，不为别的。
“那你把你的不自信转到我身上呢？”季珩一额头抵在他脑门上，和他对视，“对我也没有自信吗？嗯？”
“对你，我可有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