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栖半夜是被饿醒的。
之前,被他那堪比陌生人的妈,气的晚饭都没吃两口就搁下了。
况且,如今十六七岁年纪的男孩子,本就是长身体,需求量很大的时候。
宁栖想下楼觅食。
以前,在南芜镇祖屋的时候,晚上外婆总是会温一碗粥在锅灶里,好让他在半夜饿的时候,可以直接喝。
时间一长,宁栖便养成了在半夜起来加餐的这个坏习惯。
但是,现在是孟家,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半夜起来在别人的屋子里乱翻乱找。
肚子又饿不过。
直接睡觉好了,睡着了就感觉不到饿了,宁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
过了挺久,没睡着,还是好饿。
终究还是抗不过。
掀被起身,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月色正浓,皎白清冷,落到屋内,如同覆了一层清霜。
复古蜿蜒的楼梯中段,穿着白色浴袍的少年,领口微敞,点了支烟,正倚着栏杆静静地透气。
微微侧着的俊脸棱角分明,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一室清晖落在他的身上,晕出淡淡的光圈,朦胧了身形。
这一幕如梦似幻,极有质感。
宁栖不忍打断,倒是孟旻淮先看到了他。
十六七岁的少年单薄又瘦削,简简单单的白T被他穿得空空荡荡。
当时,孟旻淮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就是:好瘦。
宁欢都不给他饭吃的吗?孟小少爷狭促地想,不过,长的到是挺不错。
与此同时,宁栖也在打量孟旻淮。
孟旻淮生着一双鹿眼,眼眸清澈,月光之下,眸中似有光。
这双眼,似曾相识,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在哪见过。
宁栖凝眸,喉结滚动。
微风穿林过,浅色的窗帘随风飘动,孟旻淮垂眸看了眼手表上转动的指针。
凌晨一点十五分七秒零七分。
“哟,起的挺早。”孟旻淮吐了个不成型的烟圈,似笑,又非笑。
“饿了。”宁栖抬脚与他擦肩而过。
“冰箱里有牛奶面包和洗好的红提。”孟旻淮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出声提醒。
“谢谢。”宁栖头也不回。
待到他吃饱喝足还拿了两瓶冰水,原路返回的时候,孟旻淮依旧站在原地,指尖上的烟早已燃了一大段,似乎是在等他。
“有事?”
孟旻淮转脸看他,从他手上夺了一瓶冰水。
“饱了?”他问。
“嗯。”宁栖出于礼貌,又说了声:“谢谢。”
孟旻淮“啧”了一声,“真好养活。”
宁栖猜不透他心里想的什么。
孟旻淮继续抽烟,指尖那点猩红明灭,映出他嘴角淡笑。
“聊聊。”他说。
宁栖比他矮了半个头,就这么笔直站着,等候他的下文。
一根烟燃尽,孟旻淮打开冒白气儿的冰水“咕噜咕噜”往下灌,多余的水沿着嘴角一路向下……
宁栖收回目光。
待孟旻淮灌好了水,宁栖继续问:“有事?”
“没。”孟旻淮抹一把嘴角,“就是哥半夜怕黑,想让弟弟你陪陪哥。”
孟旻淮笑得一脸欠揍。
“想不到弟弟你这么听话,乖啊,以后你就是哥的跟屁虫了。”
草!宁栖一时大意,措手不及被恶心到了。
孟旻淮这厮恶心完人,心情大好,掉头就溜,独留宁栖一人在风中凌乱。
宁栖住的是二楼最南边的那间屋子,而孟旻淮住的正好是最北边那间,一南一北,正好相对。
而且楼梯就设在北边,离孟旻淮房间最近。
所以,只要他往房里一钻,门一锁,宁栖就算是跑得再快也打不到他。
当然了,宁栖那么傲,肯定不会那么无聊去追着他打的。
回到房间,摆弄了一会儿手机,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
又开始迷迷糊糊做起梦来。
这回似乎是战场上。
哀鸣声与剑影在风中绽放开来,厮杀还在继续,浓浓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整个世界都仿佛在颤抖,山崩地裂。
只一刹那间,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化为乌有。
血腥!
暴力!
小小的衣衫褴褛的宁栖,被一个嘴角流血骨瘦如柴的女人捂着眼睛和嘴巴,护在怀里。
抱着他的那具身躯越来越冷……
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闷,很痛。
宁栖想抬手去摸摸他的脸,但自己的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要死啊,梦中宁栖隐隐觉得这个人对他很重要。
上千匹铁骑踏过,黑压压一大片,女人为了防止宁栖被伤到,翻身盖到他的身上,硬是用身体给小小的他撑起了一片天。
自己却被铁骑毫不留情地踩断了气,身体瞬间冰凉。
不要啊!
宁栖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呼呼呼”地平复气息。
脸上冰凉,用手一揩,指尖一片晶莹,是眼泪。
最近这是怎么了,宁栖心里纳闷,老是做噩梦,还这么有代入感。
同样,这一夜,孟旻淮也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绞尽脑汁也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老孟要把宁欢的母亲和儿子接过来。明明一个宁欢就已经足够他们老孟家鸡飞狗跳的了。
而且,她是真的不想莫名其妙地就多出来一个的哥哥或者弟弟,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更重要的是,那人是宁欢的儿子。
于是,讨厌宁欢的孟旻淮,在心底也给宁栖打了负分。
三点零三分,树影婆娑月朦胧。
完了两盘和平,运气不佳,气得小少爷险些摔了手机。
每当火气正旺的时候,就想干点坏事。
于是,借着蒙蒙的天光,悄咪咪地摸到宁栖的房门口。
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大盘葡萄皮铺在门口,又花了点心思,将它们摆成和地摊差不多的花式。将手机放在门边的花盆后面隐藏好,然后点击开始录像。
做完这些,小少爷才满足地眯起了一双鹿眼,仿佛已经看见宁栖一出门就摔成狗死泥的熊样,站在原地傻笑了几秒后,终于蹑手蹑脚地回了房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宁栖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揉着迷蒙的双眼,拉开了房门准备去隔壁的卫生间洗脸刷牙。
这么些年,他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不管晚上睡得多晚,早上都会在五点半准时起床洗漱。
尽管现在脑子还有些混沌。
一时没注意,不知踩到个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砰”地一声直接摔倒在地。
这么一摔,宁栖算是彻底地醒过神来了。
后脑勺刚才磕到地上了,很重,这会儿估摸着要起个大包了。
真TMD疼……
右边脚腕处的疼痛也接踵而至,宁栖一双手又去捂脚,“嘶嘶嘶”地叫好几声,疼得龇牙咧嘴,不敢轻易动弹。
睡在主卧的孟何和宁欢二人听到动静,披着睡衣出来的时候,看到少年弓着身子满脸痛苦地瘫在地上,身上的棉质T恤被一地的葡萄皮染成了半紫不红的颜色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小栖!”宁欢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一下子慌得没神了,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哭。
孟何也慌,人才来一天,就在他亲自安排的房间门口出了这样的事,他是真的难辞其咎。
眼睛无意间撇到花盆后露出的手机摄像头,再一看满地摆成地摊花式的葡萄皮,当下便清楚了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虽然心里急,但他现在也不清楚宁栖的伤势,不敢随意搬动,保险起见还是打了120,叫来了救护车。
一顿天昏地暗的检查过后,年轻周正的医生指着片子,一脸严肃地给他们分析:“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但这右腿就有些麻烦了,胫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建议手术治疗。”
宁欢一听,差点没晕过去。
孟何比她稍微冷静一些,“医生,那能尽快安排手术吗?钱不是问题。”
“好好好。”医生转过头对身旁的护士了一句:“马上安排手术。”
手术是全麻,宁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一根一根暖暖的光柱照在地面上,浅色的窗帘随风飘动。
一屋子的人。
宁欢守在床旁哭的泪眼婆娑,外婆拄着拐杖站在窗边,背影寥落。孟何一身正装一丝不苟地坐在沙发上,两眼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孟旻淮也来了,低垂着脑袋,站在他爸身后,依旧满身的桀骜。
腿还在牵引着,麻药的药劲已过,很疼。
胫骨远端粉碎性骨折,加轻微脑震荡,这就是走路不看路的后果。
宁欢率先看到他醒了过来,高兴坏了。
“小栖醒过来了!”她兴奋得眼泪都止不住,对守在房里的人又说了一遍:“小栖醒过来了!”
“小栖……”
一群人蜂蛹而上,包括孟旻淮。
孟旻淮是真的没想到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想道歉,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孟何就不客气了,一脚踢到孟旻淮的后腿窝,直接就给他给踢跪下了。
臭小子,刚才还答应的好好的,一个劲儿地说等宁栖醒了会道歉的,现在人醒了,他却一点要道歉的意思都没有。
既然他开不了这个口,那他老爸不介意帮帮他,孟何心里这样想。
孟旻淮就这样双膝跪地,跪在宁栖的床前,起也不是,跪也不行。
“这,孟叔叔,您这是干什么?”宁栖一脸惊讶地明知故问。
“臭小子!你还不快道歉。”孟何瞪了孟旻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