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将军府清溪院西厢房床榻上昏睡了三日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水……水……”
宁栖昏睡了三日,除了药之外,滴水未进,滴米未食。
如今醒来,只觉得又渴又饿。
孟旻淮在床旁守了三日,累极,便趴着睡下了。
宁栖大病刚醒,身体里的力气跟被抽光了似的,没有力气自己起来倒水。
尚且能动的左手碰了碰孟旻淮,孟旻淮心里担心宁栖,即便是睡,也睡不香沉。
“怎么了?”
孟旻淮惊醒,问完才发现宁栖醒来了!
孟旻淮眼底一片乌青,那双原本清澈好看的小鹿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现如今看到宁栖醒来,又盛满了欣喜。
宁栖看完,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你……守了多久?”
“要喝水吗?”孟旻淮答非所问。
他刚刚在睡梦之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再喊水。
“嗯。”宁栖轻轻点头。
孟旻淮说了一句稍等,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之后就去给宁栖斟茶。
护国将军府的白玉瓷茶杯比那日茶楼里的大的多了,孟旻淮将杯子递到宁栖面前。
“咳咳咳……烫……”宁栖差点将茶杯打翻。
孟旻淮赶紧接过,用手背探探杯身的温度,说了句:“怪我,怪我。”
掀了茶盖,替他将茶水吹的稍微凉了才又送到他唇边。
宁栖不太适应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身子稍微往后仰了点,“我自己来。”
孟旻淮避开他伸出来准备想接茶杯的左手,体贴道:“别别别,你右手受了伤,左手不方便。我喂你慢慢喝,不烫的。”
宁栖迟疑了一下,才说:“好。”
得了准许,孟旻淮弯唇一笑,整个人倾身将茶盖掀开,往宁栖嘴边送。
宁栖怕烫,微微抬头,沿着杯盖浅浅抿了一口。
的确,不烫的。
他吹散了茶沫星子,又喝了两口。
“好了,多谢。”
孟旻淮受宠若惊,连忙道:“不不不,你不要谢我,我才是那个需要道谢的人!这些事情都是我的分内之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宁栖没有搭腔。
而孟旻淮做了这么多铺垫,才终于说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要说的话:“那天,真的……很谢谢你。”
其实,道谢的话,那天就已经讲过了,但是孟旻淮总觉得那日的道谢太过仓促,不够有诚意。
他总是规划着,等到宁栖清醒之后,一定要再一次好好的道谢。
那日那店小二拔刀之时,他半点都没察觉到,要不是宁栖帮他挡了那一刀,说不定现在的他就站不到这里了。
但是,又很抱歉。
要不是因为他,宁栖就不会,不会被匕首刺伤,也不会发热三日,差点醒不过来了。
于是,他低了头,低声且有诚意地说了声:“抱歉。”
真的……很抱歉啊。
抱歉让你受这么多苦,抱歉啊……抱歉宁栖。
他低头许久,宁栖突觉手背一凉。
好像……有一滴泪水,滴到了自己的手上。
孟旻淮哭了?
宁栖心里也莫名有点伤感是什么回事?
将尚且能动的左手搭到孟旻淮的肩上,拍了三下,本来想安慰一句别哭,但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没事。”
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好,依着孟小公子这么傲的性子,拆穿他哭了肯定是要恼的。
孟旻淮这人真性情,对他坏的人,他指定是要百般使绊子的,但是对他好的人,必定会百倍地对好回来。
宁栖帮他挡了一刀,救了他一命,如此大恩大德,孟旻淮三生难忘。
孟旻淮是这样,视儿子如命的护国大将军孟今何亦然。
大手一挥,护国将军府库房里的灵芝补药成堆成堆地往清溪院西厢房里送,甚至还要收宁栖为义子。
旁人暗地里都道宁公子好命,一下子就从花柳巷里的一名……戏子,一跃成了护国大将军的义子,护国将军府的少爷。
从此以后,吃喝拉撒睡全部都在护国将军府,再也不用像以往那样,去花柳巷里卖笑谋生了。
当然这些话都说护国将军府的吓人在暗地里说的,孟旻淮也曾听到过下人背地里讨论这件事。
孟小少爷当时的做法是,全部拖下去,斩了!
敢随便议论他孟小爷的恩人……哼,除非,你活腻了。
如此更好,宁栖如愿地在护国将军府站住了脚跟。
孟将军爱屋及乌,对他这个义子的上心程度丝毫不亚于他的亲生儿子孟旻淮。
宁栖手上的伤尚未痊愈,但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苏颜作为一名资深地好,色之徒……咳咳,她是被孟旻淮天天求着才来的。
没次替宁栖号完脉,就在西厢房坐一下午,蹭顿晚饭后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诶,美人与美食,秀色可餐啊秀色可餐啊……
宁栖觉得眼前的女子好生奇怪,从下午号完脉开始,那双眼睛就一直黏在他脸上不曾移过一分半毫。
“苏姑娘,宁某脸上是有什么脏的东西吗?”宁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些不明所以。
“噗……”
一旁的孟旻淮直接把饭喷了出来,想放声大笑,又突然觉得这样的动作在饭桌上属实不太雅观,只能将整张脸埋在碗里,笑的很是辛苦。
苏颜剜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宁栖的时候又摆出了一副甜腻腻的笑。
瞧这姑娘的变脸技术,堪称一绝!
她见自己偷看宁栖的目光被本尊发现了,不仅不知收敛一些,反而还撑着下巴,看得更加明目张胆了。
“咳,苏姑娘这么盯着宁某,宁某属实有点……有点……有点吃不消。”
“没事的啊,”苏颜说话的时候,目光也不曾移动半分。
她说:“宁栖啊,你长得真好看。”
那双眼里,都快冒出星星了吧?
宁栖显然是被这姑娘的直白给吓到了,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说什么。
苏颜继续说:“自第一回见到宁公子起,小女子就心系宁公子了。”
这小姑娘还真是敢说。
孟旻淮尴尬地咳了一声,试图提醒她失态了。
但是好心不仅没有好报,苏颜还嫌她烦,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烦,不要多嘴,也不要打断她!
孟旻淮吃痛,得,好心没好报了。
这边苏颜警告完孟旻淮之后,又换了一副脸色对宁栖花痴道:“宁公子一表人才,倜傥却不凤,流,清清冷冷,整个人的风骨如同高岭之花一般,可望而不可即。”
“但是,这朵高岭之花我偏要摘下来!”
咳……
“这朵高岭之花我偏要摘下来!”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边宁栖已经尴尬的说不出话来了,苏颜这大胆的丫头去还要继续没脸没皮:“宁公子看我怎么样?可还中意?”
她的目光太过火辣,宁栖不敢直视,只能低头。
他的不说话,被苏颜当成了默认。
于是更加得寸进尺起来,“宁公子,既然你也中意我,那么我们就将婚期商量一下吧。”
婚,婚期?!
“让孟伯父寻个良道吉日去苏府下聘礼,诶呀,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我这就去和孟伯父讲!”
“是不是,太快了些?”宁栖这才抬头,尴尬地回她一句。
苏颜:“不早不早!”
“来来来,吃菜!”孟旻淮麻利地将盘中最后一只凤爪夹到宁栖碗中。
试图打断他们的话题,“吃什么,补什么!”
呃……这……
宁栖低头看了看自己束着绷带的右手,又看看碗中的那只凤爪。
这最后一只凤爪,他能不要吗?
苏颜又瞪了他一眼,“你可真是烦!”
“哈哈哈,吃菜吃菜!”
*
天色不早,宁栖闭门想把这位活祖宗给送回去了!
孟旻淮哪里不会明白他的意思,立马就拽了苏颜往外走去。
“走走走,快回家了!再不回去苏伯伯该派人来找了!”
两人并肩走至将军府门口。
“诶,你说,宁栖她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苏颜碰了一下孟旻淮的胳膊,摸着下巴问他。
“宁栖,他这人比较闷,喜欢的也不是你这种泼辣奔放款的,他喜欢那种……喜欢那种……”
孟旻淮想了好久,才想出那个词儿来,“对,温婉可人!”
“宁栖她喜欢温婉可人的!”
“温婉可人?”苏颜摸着下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改变一下风格。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孟旻淮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苏颜一眼。
见到苏颜点头允许之后,才说:“我觉得……你和他希望不大。”
“为什么希望不大?”
苏颜不乐意了,她堂堂礼部尚书的嫡千金,精通医术,长得也不赖吧?
怎么就希望不大了?
“宁栖和你,真的不合适。”真要叫孟旻淮说出来个所以然来,孟旻淮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竟然想帮宁栖挡桃花?
真是疯了!
但是,他就是要挡!
于是,他吓唬苏颜:“多日与他相处下来,我发现了宁栖的一个秘密,他这个人呐,有一点特殊的癖好,你可能忍受不了。”
“哦?”苏颜好奇,“说来听听。”
孟旻凑到苏颜的耳边说了句悄悄话,说完之后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你骗人的吧?”苏颜肯定是不信的。
从小玩到大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孟旻淮的坏心思,苏颜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明日我再来。”她拍拍孟旻淮的肩膀,转身步入了马车之中。
掀开帘子朝孟旻淮挥了挥手,嘴里确是叫嚣着:“老子一定要把宁栖搞定!”
孟旻淮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目送她的马车走远之后,才转身步入了护国将军府。
清溪院西厢房的烛光还亮着,孟旻淮推门而入。
宁栖一身白衣,三千青丝尽数散在脑后,左手捏着一本书,站在窗前。
看到推门之人是孟旻淮后,又将目光移回书上。
“何事?”
“完了,苏颜那姑娘盯上你了。”孟旻淮坐到矮凳之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宁栖轻笑了一声,不作答复。
“诶,你对那丫头到底有意思没意思啊?”孟旻淮抿了一口茶水,问宁栖。
宁栖:“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那,那就好。”孟旻淮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孟旻淮竟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
谁能想到,苏颜那丫头竟然真的说到做到。
第二日一大早,几位花枝招展的媒婆就踏进了护国将军府的大门,指定了要和宁栖提亲!
和宁栖……提亲???
这是什么歪理?
等到人家媒婆说提请之人是礼部尚书苏家大小姐时,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妈耶!
古往今来,哪有女子向男子提亲的先例的?
苏家的那位,可真是……勇敢!
刚下早朝回到家中,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的孟将军直接就把几位媒婆请到了前厅来喝茶。
然后吩咐家仆将两位少爷请来。
请宁栖来,当然是来询问到底是什么原因的了。
请孟旻淮来,就是为了让他凭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如城墙般厚的脸皮去劝苏家那位赶紧收手。
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的,行事还是不要这么有驳礼法的事。
最最主要的是,这样子做,会给他爹爹礼部尚书苏志坚丢脸!
孟旻淮本来还睡得正香,但是一听说苏家大小姐让媒婆上门朝宁少爷提亲了,立马从床榻上滚下来,连鞋子都没穿好,就来了。
宁栖去的比他稍稍早一些。
孟旻淮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媒婆将宁栖给团团围起,然后阿谀奉承:“呀呀呀,这位宁公子可真是惊为天人,怪不得能够让苏大小姐魂牵梦萦呢!”
媒婆的声音又尖又细,极具穿透力。
边说还边将手绢儿往宁栖身上丢,试图乘机揩几把油。
他们身上的粉尘味极重,要不是孟今何在这里,他顾及面子,他肯定是要打好几个喷嚏的。
孟旻淮看见宁栖那一脸吃了狗屎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思量了片刻,还是决定去解救他。
于是,他整好衣装,向前迈了一步,出声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