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旻淮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宁欢和小陈阿姨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切切私语。
宁栖的轮椅与她们保持着一小段的距离,正半靠在椅背上,低头把玩着手机。
宁欢见他出来,焦急地问:“我妈有事没?都和你说了什么?”
孟旻淮轻轻带上了门,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安静:“嘘!小声点儿,吴姥姥睡着了。”
宁欢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压低了声音又将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其实宁欢这人也蛮可怜的,孟旻淮这样想,年纪轻轻没了老公,出来打拼又不是很顺利,既没有事业,又弄丢了亲情。
现在好不容易攀上老孟,想把母亲儿子接过来享清福,却一直被傲气的宁栖所排斥,连一声妈妈也没听到宁栖叫过。
他突然想起来上次家长会的时候,看到宁栖和她空白的聊天框,母子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甚至宁栖还要因为自己发了一条信息,然后就和自己急,就因为那条信息里面加了两个字——“妈妈”。
孟旻淮突然觉得宁欢有点可怜。
也就不像平时那样给她使绊子了,想了会措辞安慰道:“宁阿姨,您先不用担心,吴姥姥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
他还算礼貌,甚至还用上了“您”这样的敬词儿。
宁欢没有注意这些小细节,她现在所以的心思都扑在了母亲的病情身上了。
于是,她又问孟旻淮:“那我妈刚才在病房里和你说什么了?”
“这个……”孟旻淮刚想如实说出来,但突然想到在病房里答应过吴姥姥今天在病房里的事,谁也不能告诉,就立马改了口。
“也没说什么,就是吴姥姥让我陪她闲聊。”孟旻淮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这里人这么多,她为什么只找你闲聊呢?还聊了那么久?”宁欢眯着眼睛打量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太相信他所说的话。
孟旻淮尬笑着圆谎:“可能是因为我人比没心眼儿?吴姥姥和我聊的比较来……漫无目的的闲聊嘛,总归是耗时久一些的。”
“是吗?”宁欢狐疑。
“是……是的呀。”
为了防止她继续问下去,孟旻淮直接就跑到宁栖身后,推着他的轮椅开溜。
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再见啊!宁阿姨,小陈阿姨!”
回到病房以后,关上了门,孟旻淮才敢松下气来。
“看宁欢怎么如临大敌一样?”宁栖总算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啊……怎么可能。”孟旻淮狡辩。
“你淮哥我堂堂八尺男儿,威风凛凛,怎么会怕她宁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呢?”孟旻淮有些臭屁。
宁栖不屑地哼笑了一声,无情地打击她:“得了吧你。”
这两天宁栖的心情一直都很挺低落的,对他是搭理也懒得搭理一下。
如今这般眉梢带风地嗤笑他,虽然只是嗤笑,孟旻淮依旧觉得久违。
嘴角浅浅勾起,这算不算那个……斯德哥尔摩症?
“你笑什么?”宁栖搞不懂,“被我骂上瘾了?三天不骂,上房揭瓦?”
孟旻淮当然不能承认,只能弱弱地反击:“去你的。”
俩人虽是互怼,但脸上也都挂着笑,气氛还算融洽。
这个时候,孟旻淮偏偏要作死地来一句:“你为什么不叫宁欢妈妈?”
这话一说出口,宁栖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孟旻淮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不明摆着揭人家伤疤吗?
孟旻淮暗骂了一句该死。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压抑得孟旻淮都不敢呼吸。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待会儿该怎么才能找个话题,把这件事给揭过去。
但他万万也没想到,宁栖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宁栖低声开口:“因为她不配。”
他的语气又轻又淡又冷,听的孟旻淮莫名地揪心。
因为宁欢不配?
宁栖小时候的事情,孟旻淮大概知道一些,宁欢离家的时候,他才一岁不到,还不会走路。
那么大点的人,从小就跟着外婆长大,十多年了也没见过母亲一面,小小年纪被迫懂事。
长大了,突然有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以妈妈自居,并且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他的妈妈。
放谁身上,谁也不高兴,谁也不乐意。
更何况,宁欢将他接到这里来之后,也没抽多少时间来和他沟通交流。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以妈妈的身份自居,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她是宁栖的妈妈。
任谁听了,都会反感。
更何况,宁栖他还是个孩子啊,即使在早熟他也只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
怎么会不赌气,怎么会不去乱揣测妈妈不要他的原因呢?
孟旻淮想都不敢想,宁栖没次看着别人父母双全,合家欢乐的时候,脑子里会怎么想。
没有妈妈的那十多年里,他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其实刚来孟家那晚,我就打算开口叫的妈妈的,憋这一声,实在是憋的太久了。”
“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叫她吗?”他让孟旻淮猜。
孟旻淮猜:“因为,她忽视你?”
宁栖摇摇头,接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晚,她为了讨好你和你爸,直接让我改口教你哥哥。”
“为了巴结你们家,她也是拼了。”
孟旻淮想起来了那晚,宁栖在听到那番话后,连后背都僵直了。
想来也是,宁栖那么傲骨一个人儿,如何受得了这委屈。
孟旻淮突然有些懊恼,为什么那晚在楼梯上要去恶心他,说他是弟弟这样的话。
现在想想,他真的好想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会像对待弟弟那样,疼爱他的。
宁栖说:“其实很多次,我都想开口叫她妈妈,但是一想到过去,就还是算了。”
平时也没怎么留意过他们俩,但是宁栖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应该也挺难过的吧?
孟旻淮安慰:“没事儿,别伤心啊,宁欢能给你的,哥也能给。”
“你能给我什么?”宁栖将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他的心口,笑道:“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