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权衡心机，谢止寒并非不懂，只是他不愿意多想，吴安忆略略一解释，他就心中透亮。不由得将目光凝视前方，摇头叹息，两人并肩缓步的走出宫，一路上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刚迈出宣武门，便听到有人大叫“三妹”，吴起临快步走了过来，直到了吴安忆的跟前才刹住，一迭声地的叫着：“三妹可是没事吧？这件事儿我也是听说了，可是没把我给吓死了。”
“能有什么事儿还能把你给吓着？怎么说你也是齐王府的世子爷，这天下之大能比这件事儿大的多了去了，寻思着这么点小事儿就把你给吓到了？二哥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吴安忆轻笑道，着手就给他整理了衣角。
“我那是生怕你俩吃亏，这件事儿有关你的名声和竹沥的前途，我这个做兄长的当然是不能坐视不管了。”吴起临笑道，目光转向了谢止寒，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与三妹并非是那种不讲事理的人，今日过后你与我们兄妹二人还是如同以前一般。”
谢止寒笑着点点头，吴安忆邀请道：“竹沥你也要回侯府吗？一起同行吧。”
“不必了，我暂时就先不回去了，”谢止寒想了想，最终还是坦诚相告，“我准备先去一趟我四叔那儿，有些事情我还是得要去问一下他的。”
吴安忆一听谢止寒说是要去都督府，心里不由得一惊，心想是不是谢止寒察觉出了什么，但她想着谢语堂应该是不会和谢止寒说有些事情，自己也就不再多想，便和吴起临上了马车一同回到齐王府。
在回去的路上吴安忆这才想起来被吴起临打了一顿的锁芯，问道：“二哥，锁芯人呢？”
“被我打的半死不活的，这个丫鬟虽然从小就跟着你，可今日之事她居然任由你在翊坤宫受难，我也问过她为何要把你扔在翊坤宫，她那时居然还说自己实在的看不惯你，我这才把她打的半死不活的。这个丫鬟不重用了，我打算请个大夫给她看一下，等她的伤好了，咱把她打发出去就行了。”吴起临说道，随之就补充道，“当然了，锁芯这个丫鬟毕竟是跟了你这么久，她的去向都还是得要看三妹你的。”
吴安忆无奈一笑，原本她也是这么个想法，既然是吴起临都替她做决定了，自己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后自己也不愿意再说话了。
谢止寒来到都督府门前时，接到通报出来的人是夏绿，见面一开口就是：“可是世子爷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快请进去吧，四爷知道您会过来，已经在里头等着您了。”
谢止寒微微一怔，问道：“怎么？四叔是知道我是要过来的？”
“这倒不是，”夏绿笑道，“四爷只是跟在下打了个招呼，说是今日在宫里所发生的一切，世子爷是迟早要过来的，只是在下没想到世子爷会来那么早。”
谢止寒“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意道：“我也是想着许久未见到四叔了，今日之事我也是想着询问一些四叔的事情，顺带问候一下四叔的身子，祖母其实也挺关心的……”
“世子爷说这话就是见外了，您再怎么说也是镇南候府的世子爷，现在又是在锦衣卫当差，走的路也比四爷少一些。”夏绿一面说着，一面领路前行。两人来到了内苑，夏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对谢止寒恭声道，“世子爷还请进吧，四爷已经在里头了。”
谢止寒勉强笑了笑，夏绿笑道：“四爷一直以来都是喜好安静，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也是十分的疲累，还请世子爷长话短说。”
谢止寒点点头进入小院，谢语堂此时已经在阶前等候，只有他一个人在，好像是没有那三个从夜幽庭出来的三个孩子。
“见过四叔。”谢止寒对谢语堂行了一个晚辈礼，说来谢语堂也就比谢止寒大个六七岁，虽说两人的年纪的相差不大，可两人以往的人生却是大相庭径，一个抵挡过千军万马，日子向来过得艰辛，另一个则是从小受宠，从小就过得安逸。
“不必多礼了。”谢语堂不冷不热地道，“你我叔侄之间本就淡漠，礼数什么就不用了，进来吧。”
谢止寒听着语意，立即明白了是谢语堂让他进去单独说话，自己便跟着谢语堂一同进去。夏绿倒也是的十分的快速，赶忙的给这对叔侄上茶。
“静和郡主今日险些受辱，四叔也是在场的，您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情然后再筹划的？”谢止寒并没有坐到谢语堂的对面，语气有些冰冷。
“若不是的因为今日六皇子立马闯进来，不然我就会被姑母与三皇子直接推着进内苑。难道姑母与三皇子连续受罚，都是四叔您所预想到的？”谢止寒踏前一步，语声更带着质问。
自谢止寒进入都督府内苑以来，谢语堂便察觉到他身上有股隐忍的怒气，可碍于他是长辈，这才一直克制着，原本以为他是对端肃贵妃母子的行径余怒未消，现在看这样子，竟是冲着自己来的，谢语堂冷笑一声。
“你也不是没有对静和郡主下手吗？”梅长苏思忖着，冷笑道，“你与她之间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倒也不如直接把婚给退了，也省了不少的麻烦，挺好的……”
“你真的在意不会的感受么？”谢止寒冷笑一声，“你与她之间的事情我也听说过，现在提醒她防患于未然，不过是个小小的人情，也不能趁机让姑母和三皇子加罪，你当然不满足了。现在的结果多完满，姑母的位分降到小小夫人，三皇子也是三个月禁足不得上朝，不悔与我的婚事也都已经退了，日后若是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的争斗，四叔就是想要看着两方势力相互争斗吗？”
谢语堂有些怔忡，慢慢转动着眼珠，半晌方道：“难道你是以为，我是故意隐瞒她，不告诉她这件事儿，好让事情一步步发展下去，以谋取最大的利益？”
“难道不是吗？”谢止寒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你明明知道事情会发生在翊坤宫，你明明是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的，为什么四叔不说？虽说姑母做出这样的事情的确是不对，可四叔是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的。”
看着谢止寒咄咄逼人的脸，谢语堂的神情却有些松散。他实在是想都没有想到他这侄子居然会误会到那个地方去，可见人的心思啊，果然是最深不可测的。
“四叔，”谢止寒的声音仿佛是从紧咬的牙根中挤出来的一般，“我知道四叔这些年的确是过的不容易，这些年的确是镇南候府愧对四叔的，这京城之中的人是最不惮于做最阴险最无耻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们这些人射出来的冷箭，连最强的人都不能抵御。四叔不是那些沉溺于权欲争斗的人，是四叔承担起了军人保国护民的责任，才保住了那些人在这繁华王都勾心斗角！只是现如今太子与三皇子争得你死我活，四叔肯定是逃不过的……我只希望这样的事，我不想让齐王府牵扯进来……他们是无辜的。”
谢语堂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潮，唇边也露出了一丝惨然的笑，不知道什么是军人，什么是战场么？这十几年来的沙场生涯，是他最为熟悉不过的事情了。
“夺嫡这样的事情，无论是是都逃不过的，竹沥你想的太天真了……”谢语堂的话却让谢语堂出乎了他意料。谢语堂表情还十分认真，面对着他的样子，并非是长辈哄骗晚辈的神样子，“齐王府盛名在外，不管是齐王还是齐王妃，均无等闲之辈，谁能得到齐王府的支持，就相当于获得了大梁的支持，不是你想让他们远离就能远离夺嫡之争的。我认为，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还是得要向静和郡主道歉。”
谢止寒看着他，凝神沉思了片刻，问道：“说是为了向静和郡主道歉，实际上是为了给齐王与齐王府赔罪？”
谢语堂挑了挑眉，心想着谢止寒也不是特别傻，点点头道：“那是自然的，即使静和郡主不介意这件事，原谅你了哪有如何？她原谅你了，可不代表齐王夫妇就原谅你了，不过他们应该是也挺感谢你的，至少你与她的婚也退了……”
“那又何必去刻意道歉，白白地令不悔多想呢。”谢止寒淡淡道，“郡主已在王都受了这般委屈，你还一定要让她更难受么？更何况我也是镇南候府的人，去了之后反而给齐王与齐王妃添堵，反而更加的厌恶我。”
谢语堂一愣，他给谢止寒挖的坑居然没跳下去。
“四叔今日的话我谨记了。日后我会小心的。”谢止寒接着道，“但我也有几句话想要跟四叔说。四叔在日后想必也是待在京城里头了，一些不必要的权谋还是需要有的。虽然平日里我也的确是看不惯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的争斗，但若是四叔想要对付太子和三皇子这样的人，光靠一腔热血是不行的，四叔以前受过文熙贵妃的恩惠，想必四叔一定想为六皇子和文熙贵妃翻案的？”
谢语堂眉头紧攒，却又深知此言不虚，只觉得胸口如同被塞了一团东西似的，难以描述那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其实谢止寒是个聪明人，再加之谢语堂这些年来的确是过得不容易，早些年也是受过文熙贵妃的恩惠，现如今他应该是不会跟清河郡主姐弟一同回到南境，想必应该是做好留下来对付太子与三皇子的准备，只是谢止寒他不明白，他做的这一切，六皇子知道吗？
谢语堂凝视着他每一丝的表情变化，语调依然冷硬：“我知道你有时难免会心里不舒服，但必须忍着。我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不会触犯。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想让镇南候府的人出事，但我也有我的手段和行事方法，你我的目的不同，你是想要保住整个为了这整个镇南候府，而我则是想要为了还文熙贵妃的恩情而做出的这些事情来，牺牲一点个人的感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谢止寒在他目前的人生里过的太过顺遂，他根本不懂谢语堂这样曾经在绝望的时候有人拉了他一把的感觉。当然了，谢语堂自己也没有体会过这种顺遂的日子，所以叔侄二人在有些时候是沟通不了的，谢止寒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闭目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将炯炯的视线投向谢语堂，道：“这就是四叔的真实想法么，我知道了。侄儿也跟你说句实话吧，对三皇子而言，虽说是姑母所生，可我对他并无兄弟之情，更别说是太子了，对他们和他们的党羽，我倒也不在乎四叔使用什么手段，我只希望四叔在这过程之中，不要过多的把齐王府与不悔牵扯进来。”
“你也倒是坦率，这样的话也敢明说给我听。”谢语堂冷笑道，他殊不知吴安忆早就已经牵扯其中了，他当然是不会让谢止寒知道，这件事也是吴安忆与他之间筹谋已久的计划。
“既然是与你说了实话，又何必遮遮掩掩。我也知道你肯定不会害我，既然是你知道我当年受过文熙贵妃的恩惠，就凭这点你就不会多说什么。你虽然阴险毒辣，却也实在是有才，我身边若无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力量对付太子和三皇子呢？不过这大燕的天下，朝堂之上，还是很有一些纯良之臣，并没有参与到党争之中，对他们……”
“我还是要利用那些人的。”谢语堂冷然道，“但尽我所能，不加以伤害。”
谢止寒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方慢慢点头，字字清晰地道：“你记着就好。”
谢语堂微微一笑，知道今天的谈话算是已经结束，缓缓地喝了一口茶。谢止寒果然不再多说，一转身，大踏步地向外走去，走到门边，突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多谢你，今日我与不悔的婚事退了，也好可以给她一个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