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瞪我做什么?你以为我就怕你了?”吴起临冷冷瞪着,一声就比一声高,可他的语调带着几分的玩笑,“瞧你这么点出息的样,你是不是因为受了冷落才生气的?是谢语堂许久未见你,那你才这样的吗?自从谢语堂与你说‘景熙还得要在他的府上好好的调教几日,过段时间再送到你的府上’的时候,我就见你失落的不行。”
“真拿你没办法。”吴起临见吴安忆没有说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扯下一根草在手上把玩着,一脸的悠然自得,“你不是从小就最爱装大度吗?谁不知道齐王府的静和郡主是个胸怀宽阔、为人温雅的女子。这会子闹什么别扭呢?人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怎么就把你给气成这样了?”
萧景睿猛地一翻身,脸绷得紧紧的,双眼直直地瞪向天空。
“晒完背,改晒肚皮了?”吴起临笑嘻嘻地拿草叶拨弄她的耳朵,“鞋袜都湿了吧?脱了一起晒晒得了,亏你也是个郡主,一点都没有名媛贵女的样子。”
“走开,别烦我!”吴安忆一把打开哥哥的手,并不是很想理他。
吴起临顿时竖起了眉毛,妹妹的这幅态度着实让他有些想笑,随之便调笑道:“你要是再这样,日后我就不带着你去都督府瞧景熙了。”
吴安忆翻身坐起,气恼地瞪着他:“你说什么?你可不准这样啊!”
“瞧你方才对你兄长这幅态度,我难道还一定要带你去?”吴起临回瞪着,“你就是因为觉得谢语堂不让你去看景熙,觉得自己被忽略了,所以才生气的!对吧?你说你,你明年都二十了,怎么还跟一小孩子似的。”
“我没有……”吴安忆嘟囔着,她当然是不会承认的,随之她便补充道,“我还没十九呢,你就说我二十,你连我的年纪都记不清楚。”
“没有你还赌什么气?当时你说那句话就跟小孩子似的,什么‘那你自己走,我去打马球了,我不想理你了’,你指望他怎么回答你?难道你想听他说‘不悔你怎么这样,我这段时日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丢下我去玩’?拜托,你也都是个成年孩子了,人家无忌回答的没错,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跟他说啊。这不过是一句实话罢了,你也不至于气得转身就走吧?我寻思着,你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吧。”
“可我们之间,也算是朋友啊,”吴安忆差点要说她与谢语堂之间怎么说也是夫妻关系之类的,但到了嘴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立马就换了一个说法,“怎么说经过这件事,我与他也算是朋友一场,难道就不应该关心吗?”
吴起临耸了耸肩,扁着嘴道:“我跟你说吧,无忌那么说啊,不是为了拒绝你关心他,他的的确确想要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回去!至于他为什么想要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我寻思着,应该是顾虑到你的身份,毕竟你现在刚跟竹沥退了婚,你即使想要和他往来也要等这段时间风言风语过去才行啊。当然了,他是否又在想什么事情,那就不一定了。”
“你的意思是说……”吴安忆怔怔地问,“他想自己一个人走,不仅仅是要想事情和顾及我的名声,而且还有其他的目的?”
吴起临笑了几声,斜眼看着妹妹,“不悔,你不会直到现在,都还以为谢语堂不和清河郡主姐弟一同回南境,现在他留在了京城,你以为他真的是因为陛下想要他留下他就能留下的?”
“我……”吴安忆梗了梗,“我当然没那么迟钝……我似乎是感觉出来,他好象也没有刻意要瞒我们,一直顺其自然的让事情这样发展着……”
“无忌回到京城后卷入这一系列事件,一定不是偶然。他的所有行事,应该都有他特定的目的,可惜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吴安忆两道浓密清晰的眉向中心一攒,挤出两道纹路来,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想我知道……”
“你知道?”吴起临的眼睛登时睁的大大,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身上,“那你说说看!”
“太子和三皇子的手头上都缺乏掌握兵权的人,除了齐王府,他们一定会去巴结其他人。而谢语堂现在人可是五军都督,他们争相延揽他,根源也在这里,”吴安忆推了推身上那一堆重量,没推动,也就算了,“我想,以他的能力和势力,他不可能是到了京城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嗯,”吴起临点着头,“有道理,继续。”
“既然谢语早就知道太子和三皇子对他有意,那么就算他不回京城留在南境,麻烦还是会找上门。也许到时被卷进去的,就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恒王府了。而言奕姐姐又是和他多年的好友,作为朋友的谢语堂,是断断不会让好朋友卷入京城的是非。”
“所以这位都督大人为了不把麻烦引道南境,就自己还不如留在京城来处理了?”吴起临歪着头笑了一笑,“也有道理,像是你这样的人会推测出来的结果。”
“我当然没那么天真了!”吴安忆有些羞恼地敲打着悬在自己上方的头,“可是这件事谢语堂应该说是很被动的!太子和三皇子的势力,决非是一个人能所决定的,即使他现在已经是和镇南候府分家,可他与谢夫人母子之间的永远都不会改变的血缘关系。世人见他若是他选择了太子,就会被唾骂他不孝,若是他选择了三皇子,那就他应该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有些不好选择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起临深深地看着妹妹一眼,“他不仅是个侯门子弟,还是个军人,在南境呆了这么些年,如今想卷入政局纷争来证明自己,你明明是皇家子弟,却总希望逍遥在外不涉朝政,你们明明是两个背道而驰的人,你还想着就要跟他好?”
“这是两回事啊!我看重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值得结交的好朋友,与他将来是否进入卷入纷争没有关系吧?”
“可他选择的道路并非与天下士子一样,”吴起临的语气中渐渐透出一股冷洌,“不悔,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已经很明显要参与到夺嫡之争里面去了,你就没觉得有些不安吗?”
吴安忆抿着嘴想了半天,轻叹一声,“是,我是有些担心,万一他所选的一方将来败了……我是生怕他选择的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吴起临立即打断了他,“他选哪方我都无所谓,可是你呢?你不怕齐王府的立场刚好与他相反吗?”
吴安忆倒真的从没想到这一层上去,呆了好半天,才吃吃道:“不会有这个问题吧……”
“你得明白,齐王府是不可能一直中立下去啦!”吴起临断言道,“父王虽说是挂的是闲职,可母妃却是大梁最得宠的长公主,两国就是因为齐王府的存在而和平许久,储位是历代皇家最大的一件事,哪有那么容易就能置身事外的。”
“可是……可是……”吴安忆细细一想,想到最坏的地方,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
“喂,喂,”吴起临赶紧拍打着他发白的面颊,“怎么算也是五五开的机率啦,不算低的,你也用不着这么早就把自己吓成这样吧?”
吴安忆一把将好友掀开,面色沉重,“不行,我还是要去劝劝,朝局这趟水太浑了,他最好还是别进来……”
“切,你自己都说他是被动的了,就算他答应了你,太子和三皇子答应么?”吴起临拍拍手上沾的草屑,盘腿坐起来,“说实在的,事情早就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左右的了,我不过提醒你一下,将来说不准是友是敌呢,你别对他太有好感了。”
吴安忆全身一僵,不知是因为听不懂对方为什么这样说而吃惊呢,还是因为明白他话语中的深意而震憾,呆呆地看着吴起临半天,也没答出一句话来。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改变了上一世所发生的
“唉,”从来都是潇洒自在的世子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两只手重重地搭在吴安忆的肩上,低声道,“你应该也明白,谢语堂是个跟我们不一样的人,他的心到底有多深,有多硬,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样的想法,我们是根本看不透的……可是你不同,你的心太热、太软、太实在了,所以听我的,拉开一点距离,大家只保持泛泛之交的关系不好吗?”
“二哥……”
“是哥哥就才跟你说这些话。从现在起,你要对自己说,谢语堂只是你萍水相逢、并无深交的一个朋友,你们相识无非就是你在御花园的那一面之缘,而且你还跟他的侄子退了婚,我是真的不愿意你栽在姓谢的人身上。你不要再单方面地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了,他对你来说有多知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他眼里你不可能也同样是他的知己。因为说句不好听的话,谢语堂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你也好,我也罢,我们再风光无限,也是没有资格当他的知己的。”
吴安忆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吴起临如此严肃正经地跟她说话,不禁被震住了,低头思忖了半晌,想来想去他的话都没有错,可人与人之间相互的微妙感觉,又岂是这三言两语能掰得清,分得明的?
“好啦,话说完了,你慢慢想吧。”吴起临一跃而起,拖着妹妹的手臂将他也拉了起来,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若是三妹现在得空,不妨随着二哥一同去璇琊阁听曲子,我可是好久没去过了,程姑娘想必也是一定很想我,听说还有李先生的新调的曲牌,晚上我们再乘画舫去游湖看灯,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吴安忆白了他一眼,“怎么说也是世子爷让我这个的做妹妹的陪,敢不陪吗?”
“哈哈,这才识相。看你湿漉漉的也不怕冷,快走,到了璇琊阁就有衣裳换了……”
“二哥……”吴安忆不由得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她怎么说也是个郡主,怎么可能会在外面换衣服。
“嗯?”
“咱们还是回去换衣服好了……”
吴起临思索了一会,这才说道的,“齐王府在城中,璇琊阁离齐王府不远,怎么说你也是女孩子,让你在那儿换衣服的确是不大好,那咱们就回去吧……”
“当时我转身就走,你看见谢语堂的反应是什么样?”吴安忆问道。
吴起临略有些无奈,耸了耸肩。
“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吴起临板着脸道,“他那时是真的在想事情,压根儿没注意到你生气了,还是迈着他原来的步子,慢慢地一步步也就走远了。”
“你也知道他喝了那杯酒后便有发病的症兆,走得慢,就是因为不舒服。即使只是象你说的是一般朋友,那也应该注意一下的,要是他走到一半晕倒了怎么办?”
“好了,好了,”吴起临举起双手认输,“说的好象我真的就没心肝似的,谢语堂怎么说也是个军人,身子骨好着呢,怎就被你说成了一个娇弱女子似的。依你,先沿路找找他,要真晕哪儿被我们捡着了,就先送回去再听曲儿,你是这意思不?”
“怎么不管什么话被你一说,听起来都出奇的别扭啊?”
“是我的话别扭还是你这人别扭?”吴起临哼了一声,“五军都督是什么样的人?既然他留在京城,目的绝对不是闲散过日子,那他就决不可能真的只带一个夏绿。”
“只是看看嘛,我是怕万一……”
“都说依你了,还罗嗦什么?”吴起临转身将两个人的坐骑牵过来,把吴安忆的马缰扔给他,自己攀住马鞍,左脚伸进踩镫里,右脚刚刚发力一蹬,突然“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吴安忆转过头来。
“踩着块石头,差点滑了。”吴起临收回左脚,拨了拨那块碎石,顺脚踢飞。
石头的落点是草场的一块凹洼处,由于草生茂密,落石本身没有击打出多大的声响来,反而是草间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更清楚一些。
“什么人在哪儿偷听?”吴起临双眉一挑,高声喝道。
“我先来你们后到,何谈偷听?”一个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我已经尽力不打扰你们了,但一块石头从天而降,总得允许我躲一躲吧?”
随着这清越的语声,兄妹的眼前缓缓站起了一个人。他身着一袭简单的藕色丝织长衫,体形高挑修长,一头长发半束半披,双眸深邃,似笑非笑,明明是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庞,额际却有一缕白发在乌丝之间若隐若现,令他平添了几分阴柔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