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新思路
冷枕寒偏2020-06-24 23:244,426

  庆国公早就保不住了……

  这个结论并不是谢语堂第一个说,东宫的谋士们在合议时也曾有多人提过,不过当时大家主要的意思还是指主审的六皇子吴真是个直脾气,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又是指挥史的陈清源亲自出马收集的证据,要翻过案来几乎不可能云云,全都停留在操作层面,让太子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那时他该如何想着向吴真下手,这样好让他在主审其间放水,可今日谢语堂的三言两语,断的是他的根本,明明白白指出庆国公保不住,不是因为保起来很难,而是因为根本就不能去保他。

  其实当初吴安忆在知道皇帝把这个案子交给吴真的时候她还有颇有些惊讶,但细细想来,吴真将会是最大赢家。谢语堂悠然自得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淡然道:“他是迟早要迈出这一步的,我便与言大哥说,让他在皇上面前提一下六殿下,兴许皇上就真的答应了。”

  “这样也好,我估摸着,也是因为陛下看他是文熙贵妃幼子的份上,这才交给他的……”

  谢语堂摇摇头,否决了吴安忆的话,只说:“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并不疼爱吴真这个孩子。”

  是啊,六皇子不深受皇帝的喜欢。一个深埋在皇帝心里刻意不提起的废妃之子,养母又不是深受皇帝宠爱,软硬不吃性子耿直的皇子,能讨皇帝喜欢那简直是个笑话了。吴安忆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奈摇头,可她觉得,这个吴真并非是平日里看着这般耿直。

  而太子则不同于三皇子,他是个本身很有判断力的人,谢语堂说了这一点,他就知道事实的确如此,方才的一团兴头顿时荡然无存,心里沉甸甸的。其实庆国公对于太子来说,并没有多深的私人感情,可他却是在军方普遍态度模糊不定的情况下,唯一公开表示支持太子的武臣,而他两朝的身份,也足以号召起一批门生故旧,因此这对太子而言显得格外可贵。不过若是几天以前,这份失去虽然沉重,但还是可以勉强忍受的,然而当程安安向他说过,镇南候府还是坚定不移地倒向三皇子之后,他就越发感觉到庆国公对他的重要性。

  按照现在大燕的国制,文武臣之间泾渭分明,除皇室宗亲外,文臣不封侯,武臣不参政,一品以下,不能兼领文武双职。文臣的晋升可以既靠考核,也靠上司或皇帝的青睐提拔,但武臣们的晋升则必须要有军功才行,不能单靠皇帝的偏宠。正是由于这个传统,使得大部分武臣对争嫡之类与军务无关的政事不太感兴趣,因为就算冒着极大的风险卷进去选对了新君,没有战场上实实在在的军功也得不到升赏,实在是不合算的买卖。只有早已凭军功升至一品,已封侯或拜帅的武臣才不受这些限制,可以得到皇帝任何的加封,从而求得超品级的待遇和家族世袭的荫赏。而目前大燕的天下有这个资格的武臣,一个手都能数的过来。

  而这几个人的偏向,就代表着大部分武臣们的态度。虽然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几个人之中除了庆国公明着支持太子,镇南候因长姐入宫,因血缘旁支来支持三皇子以外,其余的好象都置身事外。

  按理来说谢语堂也应该算是支持三皇子的一方,可众所周知他与镇南候府和谢夫人的关系一直都不是特别好,他也明确说明自己是不会支持三皇子的。若是他们能预见现在谢语堂的地位,估计当时也不会这般对待,现在镇南候府上下肠子都悔青了。

  当然,最终影响皇帝确定传位人选的因素中,有八分还是要看太子和三皇子在政务上的表现以及争夺六部实权的较量,但余下两分,皇帝还是免不了要参考军方的偏向。

  纵然太子有信心在那八分里占得三皇子的上风,但只要未能把差距拉得很大,那么这余下的两分,仍然有可能导致颠覆的结局。

  何况武臣的态度,历来都最难把握,大部分武臣为了规避风险,从来都是不偏不倚,一问摇头三不知,只等最后的关头被皇帝当面问到,才会在龙耳边悄悄说出一个名字,决不传第二人之耳。这样虽得不到新君的格外爱宠,但也不会招来祸端,野心不是那么强烈的人,一般都会选择这种方式。

  由此也可以想见,得到庆国公这样的一品军候的公开支持,对太子来说有多么难得。

  “怕是都督有所不知,”太子叹一口气,用推心置腹的口吻道,“本宫一直以为,在争取武臣支持方面我是优于老三的,因为本王既有庆国公,从来不用为了军方的态度操半点心。结果千算万算,实在没算到庆国公居然的出了这样的事情,竟然首鼠两端,而且镇南候还一手炮制出‘侵地案’来意图扳倒庆国公……现在本宫没有任何途径可以预先察知军方的偏向,怕只怕将来紧要关头时,就输在这一点上啊……”

  对于太子的感慨,谢语堂静静听着,除了略微点点头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太子的目光也因他的这种反应而闪烁了一下,不过表情倒一直控制得很稳,先眨了两下眼睛,再在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自责道:“哎呀,是本宫鲁莽了。本宫竟然忘了都督是镇南候府的四公子,再说了那镇南候世子还是都督师傅,锦衣卫指挥史陈清源的下属,这其中的关系实在复杂的很……说这番话,实在是让都督为难了……”

  谢语堂容色淡淡,并不否认,微低着头的样子,竟象是在发怔一般。

  “可是据本宫所知,先前有关静和郡主一事,甚至曾为她不惜触怒老三和镇安侯府……”太子凝视着谢语堂的侧颊道,“也许这并非都督本意,但一步踏出,已再难收回了。如果本宫猜得不差,都督为何如此匆忙地冒雪迁居于此,只怕也是别有隐情吧?”

  “殿下想到哪里去了,”谢语堂看似轻松的笑容里隐露一丝勉强,其实他买这套宅子主要还是为了和吴真联系方便,还真的不是太子所想的那样,“我不过是因为我在南境待得实在是太久了,都督府也是许久住过,这才想着买处宅子,尽早搬出来的。至于三殿下对我的误会,只要稍有机会,我应当还是解释得清楚的。”

  听到这暗含拒意的回答,太子眼匝的肌肉忍不住一跳,眉宇间闪过一抹煞气,但只有短短的一瞬,又立时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显得象三皇子那样气量狭小,否则就会功亏一篑,徒失已占得的先机……这是太子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的话。

  谢语堂既然是打算留在了京城,必定心中早已有觉悟,知道自己迟早应该要在这其中选一个。在这种被迫的情况下,谁显得更加仁厚,谁让他感觉更安全,他便会选择谁。而等他下定决心站稳了立场后,这位武臣必然会竭尽所能的支持。

  因为谢语堂实在是太重视文熙贵妃的那个案子了,他最希望的就是能让这件旧案翻案,若是自己所站的一方夺嫡失败,而这桩案子永远都不会被翻出来的。

  这是太子那日被程安安问了一句“若得到了谢语堂为下属,可愿毫无猜忌地全心信任他”之后,几番考虑确立下的用人策略,并且相当自信这个策略一定能卡住这位五军都督的七寸,让他尽为已用。

  不过前提,当然是得先将他收在麾下才行。

  “今日肯出言指点本王处理侵地案一事,本宫已是不胜感激。至于将来,本宫决不敢勉强,”在温暖笑容和谦和辞气的双重搭配下,太子很完美地表现出了仁君风范,“以都督之才,自然审时度势独具慧眼,何须本宫多加絮言。本宫只想说的是,无论都督的选择为何,无论日后际遇为何,只要都督肯再垂青眼,东宫的大门将永为先生而开。”

  这番话实在是说得冠冕堂皇、念作俱佳,令谢语堂觉得自己趁势作出的暗暗感动之色也被拉扯得自然了许多,使得正在察言观色的太子十分满意。

  “本宫今天已叨扰了多时,只怕误了先生休息,就先告辞了。”太子深知什么是欲速则不达,见谢语堂已有些动容,反而后退了一步,笑着起身道别,把刚才为了庆国公一团猫抓般的心烦忍了下去,倒也是个人物。

  谢语堂跟着站了起来,欠身行礼道:“殿下不计寒素,亲临敝舍,叨扰二字怎么敢当?现已天色近晚,本当置酒留客,无奈殿下日理万机,少有余暇,在下实在又不敢开这个口。清茶一杯,招待不周,请殿下见谅。”说着抬手示意,已是要陪客人一起出去的意思。

  按太子的心思,当然是巴不得被挽留下来,可谢语堂的这番话,听着又象是留客,又象是送客,捉摸不出他真实的意思来,若是领会错了,恐怕显得自己跟他之间没有默契,所以尽管脑中快速了闪过了数种想法,最终也没敲定任何一种,只能将步子迈得慢慢的,盼谢语堂再多说几句。

  幸好天从人愿,当两人并肩从书房出来,沿着折廊走到中间的凉亭时,谢语堂抬眼看了看远处苍茫的云脚,轻声道:“太子殿下不必过于烦恼。庆国公就算这次不出事,他也不是镇南候的对手,损失了也没什么太可惜的……”

  “说得也是,”太子蹙眉道,“但他在朝中总有些份量的,有总比没有好啊。”

  谢语堂淡淡一笑,道:“若依我的小见识,殿下此时宜将庆国公完全丢开,一力支持六皇子吴真才是。”

  “支持吴真?”太子这下倒真的有些讶异,“他是皇子,又奉圣命主审,谁敢为难他?哪里还需要本宫的支持?”

  “单单一桩并州案当然不必,”谢语堂凝住脚步,静静地道,“可殿下也知道,此案只是由头,审结之后各地立时便会呈报上多宗类似案件,牵涉到更多的豪门。在应对层层复杂关系上面,六殿下的年纪小,做这种事情实在没有经验。如果这时殿下肯加以援手,助他快速平定各豪门的反对声浪,稳住陛下‘安定耕农’的国政,六殿下怎么会不对殿下心存感激?”

  太子的呼吸一滞,仿佛突然之间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一个方向,脑中渐渐明晰:“你的言下之意是……”

  谢语堂的声音冷冷地道:“庆国公有什么值得殿下痛惜的,就算是两个庆国公加起来,顶得过半个六殿下么?”

  太子的神情有些激动,面色潮红地在原地快速地踱了一圈,“若是真儿,那当然……可若是真儿的话,他的心性……本宫实在担心驾驭不住……”

  谢语堂眸色似雪,如刀刃般直逼太子的眉睫:“驾驭不了也要驾驭。镇南候是铁定支持三皇子的人了,除了六殿下,谁在军方能与他抗衡?就算是我,我也未必能与其抗衡,但只有六殿下可以。”

  太子心知他所言不虚,眉头更是拧成一团:“要与镇南候正面相抗,其他人的确不行。可是真儿是个认死理的人,本将来有用处的时候,他不听调派……”

  谢语堂将身子徐徐转了过来,直视着太子的眼睛,用极慢的语速问道:“殿下想要掌控军方,为的是什么?是准备要逼宫造反么?您是太子,断然是不会这样做的吧?”

  太子吓了大大一跳,不由自主地四处看了一眼,怒道:“都督这话从何说起?本宫若存此心,天地不容。都督也说了,本宫是太子,我自然是不会这样做的。”

  “既然一不逼宫,二不造反,调派二字从何而来?”谢语堂语声如冰,“六殿下的作用,只在于震慑。就算三皇子那边有谢玄凌,甚至可以再加几个一品侯,都不算什么,只要殿下您身边有六殿下,有静和郡主,那么将来在陛下的考量中,您和三皇子对军方和朝中的震慑力至少也是持平的,不至于被他比了下去。只要不走到有违臣道的那一步,所有的一切都仅仅是筹码,只需要摆出来给陛下看一看,而不需要真正使用的。”

  太子的的手下谋士成群,时常都会在他面前纵论朝局,点评时事,却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样新奇的言论,只觉得另辟蹊径,混乱的脑部渐渐清亮了起来。

  这貌似是啊,军方不比文臣们,根本不需要收伏的得心应手,因为在皇帝亲掌御林军的京城,在言云澈的严谨细致的管制下,动武夺嫡的可能性基本没有,所需要的,只是力量的静态展示而已,要那么听话做什么?

  注视着太子神色变化的梅长苏知他已心中大动,唇角微微向上一挑,轻飘飘地又加了一句:“退一万步说,即使三皇子联合镇南候真要发动什么不轨的行动,一旦危及陛下,以六殿下的刚直脾气,他还需要您去调派才肯起而相抗么?”

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 送礼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浮生记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