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寒气,别离我这么近,快去烤烤,烤热了再过来。”
吴安忆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嘿,我还真的离你这么进了,你现在的可好了,居然这样嫌弃我?你猜我跟言大哥是为了什么事情过来的?”
“我那大姐复位了呗,还行,至少恢复了妃位,至于贵妃之位和封号,那是迟早恢复的事情。”谢语堂的语气十分的淡然。
吴安忆被他一语说中,而言云澈不由挑起浓眉,上前扳住谢语堂的脸道:“无忌,你回来之后怎么变得越来越象妖怪了?你还是活的吗?”
“被你俩发现了?”谢语堂笑道,“其实我就是个老妖怪,就问你们怕不怕?”
吴安忆叹口气,“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幕发生,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早。 ”话落,她便坐到了谢语堂的身边,很是顺手的拿着一个橘子。
言云澈吐了吐气,走到谢语堂的面前坐下,道:“看你俩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谢氏会复位?”
“有什么好意外的?”吴安忆淡淡道,“谢妃犯的罪再重,毕竟都不是针对皇上本人的,这位陛下对别人的痛苦,从来都不怎么放在心上。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你也不用把陛下说成这样吧?”言云澈有些尴尬地道,“不管怎么说,陛下总是陛下,再说也确实有年终祭礼的原因。”
“关年终祭礼什么事?”谢语堂的冷冷一笑,“太子的生母是皇后,再说了,年终祭礼也是太子与皇后参与,设祭洒酒后,抚皇上皇后的衣裙触地,这才是正正当当的孝道。有什么难办的?”
“啊?”言云澈一愣,“可是这次……”
“祭礼本就是和三皇子与谢妃无关,只是谢玄凌想要寻个机会向皇上说有关谢妃复位的事儿,皇上还是愿意复位的。”吴安忆吃着橘子说道,“诶,这个橘子好吃啊,挺甜的。”
“听你这么一说,好象有道理……”言云澈抓抓后脑,“祭礼的条程那么多,每一款具体该怎么理解应该还是礼部最熟悉,怎么陈老尚书也没有说过……”
“你说的是陈诚么?”谢语堂的笑容更加清冷,“似乎是中立的礼部,眼睛里只有一个‘礼’字的老尚书……呵呵……最可笑的部分就在这里了……”
言云澈怔怔地看着谢语堂的脸:“无忌,你的意思是说……”
“自从陈元诚的独生孙子在前线临阵脱逃,被谢玄凌瞒了死罪刻意回护之后,这位老尚书就变成了镇南候的一条狗……唉,也难怪,人总是逃不过子孙债的,齐鸾是这样,陈诚又何尝不是?”
言云澈吃惊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扰来,连目光都被惊得凝住了。
“陈诚明明知道,按祭礼的条程解释,只要皇后在就行,再说了,祭礼这种事儿也不需要三皇子和谢妃来参与的,可是他不敢说。一来嘛,是谢玄凌事先有叮嘱,二来,他也明白皇帝不过是想要找一个借口赦免谢妃罢了……”谢语堂嘲弄地冷笑了一声,“什么耿直精忠的两朝元老,不过也是一条老狐狸罢了。
谢语堂似是顺口说出的这些话,让吴安忆呆呆坐着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党争”这种事实在让人心里发寒,再看看谢语堂微微低垂的苍白额头,胸中不禁五味杂陈。上一世她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地嫁给了谢语堂,却不知道在这背后居然还有那么多的暗潮涌动,越想就心就越寒,上一世的齐王府能落得这般下场,其实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其实吴安忆早就猜到,为何皇帝会选择去针对齐王府,其实这是和文熙贵妃一案都是惊人的相似,明明都没做错什么,可皇帝为了能平衡他那所谓的朝局,总是要牺牲的一个的。至于上一世那样的结果,谁都不是个赢家。
可是她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为何她重活一世,为何这一世的谢语堂与上一世的谢语堂为何相差会如此之大。
“不悔,”谢语堂的目光转向了吴安忆,仿佛想看到些什么,“将来的日子还很长呢……”
“我明白。”吴安忆重重点了点头,“但你要记住,万事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有用得着言大哥和我的地方,一定要来叫上他和我。”
谢语堂不由一笑,“我什么时候跟你俩客气过?”
“那可难说,你现在心思重了,谁也摸不准你的想法。”言云澈不满地瞪他一眼,“你上次去六殿下那儿,怎么不叫我陪你去?”
“你想给我撑腰,镇一镇那群莽汉么?”谢语堂呵呵笑了起来,“不过说的也是,那都是些吃硬不吃软、重英雄敬好汉的人,如果言大统领都对我尊敬有加,任谁都不敢小瞧我了,我这些年都没怎么打仗,自然是比不上你的。”
“你还说呢!自己一个人去不说,还在那儿当了回恶人。那儿的将来可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怎么一去就得罪人?”
“你放心,但凡是聪明一点的人只会感激我,不会记恨我。会对我觉得不满的都是些有四肢没头脑的莽夫,这类人我暂时不想管,等哪天交到我手上了再调教。管这些打打杀杀的武将们,那可是我最擅长的事。”
言云澈想了想,也不由一笑:“这话说的倒也是。”
“话说回来,齐王府除了你这么淡定的,其他人可是有什么反应?”谢语堂问道吴安忆道。
“当然是都气坏了,陛下只派了小夏子过来口头上解释了一句,让我不要多心。不过我的父王与母妃倒是颇有不满,至于我那兄长,他都把楠木椅子给咬下来了。”吴安忆说着,面色也有些不豫,“陛下这是听了谁的馋言,对功臣如此傲慢?”
谢语堂轻轻叹息了一声:“毕竟是当了闲散王爷这么多年,能从先帝时期九子夺嫡时活下来的人,想来是看透了一些。齐王府还好,恐怕他是想要震撼我们这样手握军权的人,没功劳时嫌你没用,立了功劳又怕你功高震主,武人的心思再多,也多不过主君层出不穷的制衡之道。现在的南境还算安宁,皇上不趁此时机彰显一下皇权君威,又更待何时呢?”
“你的意思是……”言云澈欲言又止,随之又说,“因为这件事儿,恒小王爷想要回到南境。”
“皇上不会准的。”谢语堂摇了摇头,“何况新春将近,此时急着要走,倒象是对皇上有所怨恨似的,徒惹猜疑而已。你去劝劝吴言珩,就算他要请辞,起码也要明年清明过后,随驾祭了皇陵再走。”
“这小子哪里肯听我的?再说了,这事要劝应该劝清河郡主吧?”
谢语堂的目光凝结了一下,眸色突转幽深,怔了半天才慢慢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说的也是。那我写一封信,烦你带给霓凰。她是个明理聪慧的女子,一看就明白了。”
他说着站起了身,拍拍飞流的胳膊:“苏哥哥要写字,飞流磨墨好不好?”
谢语堂的从桌旁书堆里抽出几页雪白的信笺纸,提笔濡墨,略一沉吟,但挥挥洒洒写了有满满两页,捧起轻轻吹干,折好装入信封,却并没有封口,直接就这样递给了吴安忆。
“你不怕我偷看?”吴安忆没有接,反而笑道,“没写什么话跟言奕姐姐说吗?”
谢语堂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道:“不悔,这种玩笑以后不要开了。以后你可是要为你说的这番话后悔的。”
吴安忆怔了怔,“怎么这么说?我知道你现在前程多艰, 有太多的事要办,可是将来……你总有一天要和她说的,言奕姐姐以前她也是……”
“谁知道这个将来有多遥远呢?”谢语堂的随手又提起笔来,不自觉地在信纸上写了一排狂草,还未写完,便伸手抓起,团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闭了闭眼睛,“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它有好的结局,我也是很希望她能从先太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无忌,”言云澈有些吃惊地抓住他的胳膊,“你是说……”
“言大哥,你也要为言奕着想,吴沅带给她的震撼已经是够大的了,我不希望她一直都沉浸在失去吴沅的阴影里走不出来。”谢语堂握紧了言云澈的手,唇边露出一个薄薄淡淡,却又真挚至极的笑容,“以吴沅前没有为她带来过幸福,起码以后也不要成为她的不幸。若是我现在能为她做这点,我相信,文熙贵妃与吴沅应该都很高兴……”
“可是……”言云澈满脸都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吴言奕,一脸的愤恨,“这不公平了!”
“世间哪里有绝对公平的事情呢?要说不公,那也是命运的不公。”
言云澈直直地看了他半天,一跺脚,“唉”了一声道:“你自己的事,我也插不上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谢语堂展颜一笑,将那封信塞进他的手里,“好啦言大哥,现在你替我送信,别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多说,你要多嘴说些有的没的,我会生气的。”
谢语堂眉眼弯弯瞟了他一眼,又从旁边扯了一张纸出来,飞快地写了起来,不过这次写的是小楷。
“你干嘛?刚才没写完吗?”吴安忆问。
“墨还有剩,我顺便写一封给太子。”
“啊?!”
“你不用这么吃惊吧?”谢语堂直起腰身,歪了歪头看他,“你不知道我某种程度上已经投靠了太子了吗?”
“我知道你为了静和郡主过早地得罪了三皇子,当然只能假意投靠太子……可是,你到底要写什么?”
“我觉得陈老尚书年纪大了,可以退下来休息了,所以准备把这件事交给太子去办。”
吴安忆一听谢语堂这话,眨了眨眼睛:“哟,现在太子哥哥已经这么听你的话了?你吩咐他办什么他就办什么?”
“不是这么回事啦,”谢语堂哭笑不得,“我还不至于到那程度,而且这不是吩咐,是献策。”
“献策?”
“是啊,太子现在一定正为了谢妃复位的事气得跳脚,不知道有多想反击一下,只是苦于一时找不到反击的突破口罢了。我把陈诚的破绽交到他手里,让他出出气也好。”谢语堂清淡的神色中又间杂了一丝阴冷,一面说,一面不停地写着,“皇后刻板失宠,越贵妃又位份尊贵,多年来两人在后宫很多场合几乎都是平起平坐的,所以大家普遍缺乏尊嫡的意识。何况祭礼条程复杂,具体应该怎么理解皇后和太子都拿不准,也根本从没想到有什么文章可做。所以太子可以先礼请几名儒学大家进行朝堂辩论,这些人说话是有份量的,一旦辩清楚了祭礼中的嫡庶位次,礼部这几年就有重大缺失,陈诚当然只好请辞了。如此一来,谢玄凌少了一个帮手,谢妃复位后的限制更多,皇后位份更尊,三皇子刚恢复了一点的气焰也可以稍稍打下去一点……而且……这也戳中了谢妃最在意的嫡庶尊卑。”
“那岂不是……都是太子受益?你这算不算真的为他尽心尽力?”
谢语堂冷笑一声:“世上哪有只赚不赔的买卖?太子的损失都在看不见,想不透的地方呢。”
谢语堂试图自己想了想,可想了半天还是放弃,“你指的什么地方啊?”
“皇帝陛下心里。”吴安忆道。
“嗯?”
“尊庶抑嫡,始作甬者就是陛下。他因为宠爱谢妃,多年来在后宫没有给予皇后足够的尊重,这才使大家有了错误的思维定势,谢妃母家尊贵,再加之又有一个儿子,而且先太子是文熙贵妃所出,所以太子之位是嫡是庶都不一定的,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未来陛下是否会废太子,所以他们觉得谢妃跟皇后一样尊贵了。太子出面这一争,揭的不仅是礼部的错,其实也是陛下的短,不过他礼理二字都站的住脚,陛下面上也不会露出什么,说不定还会夸他两句呢。可是在内心深处,陛下一定不会高兴,甚至极有可能会在某段时间内,因为逆反而更加冷淡皇后。这份损失我先不说,瞧瞧太子他自己看不看得出。”
言云澈若有所思地道:“太子身边人才不少,说不定有人能察觉到呢。”
“察觉到了也没什么,太子仍然会做这件事的。”
“为什么?”
“因为利实在是大大超过了弊,”谢语堂此时已写完了信,正在轻轻吹着,“损失只是陛下的不悦,这个可以慢慢修复挽回。但只要这一场争辩赢了,就会大大尊高了皇后,打压下谢妃,更重要的是,太子可以借此向朝臣们强调一件大家渐渐忽视的事:那就是三皇子是庶出的,在这个地位上,他跟三皇子是不一样的,太子是嫡出,而他是庶出。可先太子也是庶出,如果以后皇帝陛下要撤了太子的尊封号……那大家也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这么说来,受益的还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