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深夜访客
冷枕寒偏2020-07-14 22:544,772

  谢语堂凝目看了那拜帖一眼,不禁失笑道:“她哪次不是直接进来,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起礼仪来了。怕是有话要跟我说,请进来吧。”

  “是。”甄迹退出后没多久,吴安忆便快步走了进来,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红色皮袍,整个人仍然是神采奕奕的,如果不细看,看不出他神情有什么异样。

  “不悔来了,快请坐。”谢语堂的视线随意地在郡主淡淡粉红的眼皮上掠过,吩咐甄迹派人端上茶点。

  “你也不用客气了。”吴安忆欠身接茶,等甄迹和仆从们都退下去后,便把茶盅一放,立起身来,向谢语堂深深一揖。

  “不敢当不敢当,”谢语堂笑着起来扶住他,“你我同辈相称,不是这个拜法的。”

  “你明知安忆此礼不是为了拜年,”吴安忆难得正色道,“是拜谢你救了齐王满门的性命。”

  谢语堂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慢慢问道:“王爷他已经……”

  “昨夜父王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吴安忆低下头,脸色有几分苍白,“父亲一向疼爱我们这些小辈,这么多年我从没想过他内心有那么多苦楚,只怕也称不上一个孝字……”

  “你们父女之间能坦诚互谅,实在是可喜可贺,”谢语堂温和地笑道,“至于我放过令尊的事,你不必太记在心上。近来朝局多变,动荡的过分了,我只是不想让令尊的行为再多添变数,引发不可控的局面罢了。”

  吴安忆深深地看着他,眸中一片坦荡,“无忌为何作此决定我并不想深究,但我相信这里面还是有情义的存在。说实话,父王直到现在,都不后悔他所谋划的这个行动,可是他仍然感激你阻止了他。也许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并非简简单单的黑白是非,可以一刀切成两半。但无论如何,言府的平静是保了下来,我只要记得你的心意就行了,至于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与我何干?”

  谢语堂看了他半晌,突然失笑,“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虽然人看起来对那些事情漠不关心,但对你的家人朋友而言,却是可以依靠的支撑。”

  “你倒是过奖了。”吴安忆一笑,“我们大家未来的命运如何,将会遭遇到什么,现在谁也难以预料,所能把握的,唯此心而已。”

  “说的好,值得尽酒一杯。”谢语堂点着头,眸中笑意微微,“可惜我还在服药,不能陪你。”

  “我代你喝好了。”吴安忆倒也爽快,起身到院外找甄迹要来一壶酒,两个杯子,左手一杯,右手一杯,轻轻碰了碰杯沿,两口便干了。

  “你与长青两个虽为兄妹,可是性情脾气却是两样。”谢语堂不禁感慨道,“不过他是世子,总有些女儿家所没有的苦楚呢。”

  “他年年初一都不得出门,要膝下承欢嘛。”吴安忆笑道,“就算是我要找他消遣,也要等初二才行。”

  谢语堂看了他一眼,似是随口道:“那明天烦你也带他到我这里来坐坐。你看这院中冷清,我也没多少别的朋友。”

  “这是自然的,对了,林熹微可是要跟着过来的,你还没见过他吧?”

  “你说的可是皇后的侄子?”

  “是啊,你别看他年纪不大,可是他现在可是丞相呢,皇上现如今也是挺器重他的,三皇子如今一直未能动太子分毫,其中也是有他的原因在的。”吴安忆对林熹微倒是有点印象大多都是些他是如何如何不容易上位扶持太子的事情,倒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林馥郁一直以她的兄长自豪着。

  “听说的这位丞相上位也才没几年,居然还能让三皇子未能动分毫,恐怕林熹微还是有点东西的。”

  “这件事儿我也是听父王和母妃说起过他的,父王本就是不大愿意记人,这位丞相你是该见一见的。”

  “这倒是,我进京也是有大半年了,林家女我还见过几次,哥哥我还没见上一面呢。”

  谢语堂淡淡一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聊到了其他琐事上面。没聊多久,李大夫捧着满满一碗药进来,吴安忆担心妨碍到他休息,再加上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便起身告辞。

  喝过药,谢语堂靠在软榻上昏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接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客人,之后便一直在看书。

  入夜掌灯,夏绿又在院子里放起了烟花,谢语堂坐在廊下含笑看他放完,轻轻招手叫他过来。

  “主子。”

  “你过来。”谢语堂笑着凑近他耳边,“夏绿啊,我们悄悄去看言大哥好不好?”

  身为禁军大统领,言云澈日常值宿宫掖,不当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也都会留在统领司处理公务,只有在休两天以上的假期时,才会回到他自己的私宅中。

  虽然主人是声名赫赫,跺一跺脚京城震动的人物,但言府看起来却甚是朴素,丫环仆役不过一二十人,府禁也并不森严。不过言云澈本身就是大梁国中第一高手,又不是江湖人,会想要到他家里去找麻烦的人基本没有,故而府中一向太平,从未曾闹出过什么大的动静来。

  言云澈的元配妻子是自幼通过父母择定的,出身虽然贫寒,可为人品行十分的贤良淑德,当年言云澈从军离乡,全靠她在家奉养公婆双亲,因为曾小产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怀上孩子,不过言云澈却并未因此纳妾,只是收养了隔房的一个侄子维芷,夫妇二人互敬互爱,感情一直很好。

  这次言云澈受罚回府,全家上下慌作一团,只有言夫人依然镇定自若,在内请医敷药,羹汤养息,对外管束仆从,闭门谢客,把场面稳了下来。而对于这场祸事的原因,言云澈没有说,她也就不多问,只是嘘寒问暖,入晚等丈夫睡去之后,她才和衣侧卧一旁。

  朦朦胧胧间还未睡熟,就听得窗上有剥啄之声,一惊而起,还未开言,丈夫的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谁?”言云澈沉声问道。

  “我们!”一个清亮的声音答道。

  言云澈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低声对妻子道:“是我的客人,你去开门。”

  言夫人急忙披衣起身,点亮了桌上的纱灯,打开房门一看,一个高大男人乌衣轻裘站在外面,后面还跟了俊秀少年。

  “是我的客人,英子,去看门。”

  “既是拙夫的朋友,就不要客气,快请进。”言夫人闪身让两人进门,自己到暖炉旁拿了一直煨着的茶壶,斟茶待客,又装了两碟果糖端过来,然后方低声道:“官人,我到隔壁去了。”

  “你今天也累了,就在隔壁睡吧。”言云澈忙道。

  言夫人一笑未答,退出门外,还很细心地把门扇关好。

  “得妻如此,是言大哥的福份。”谢语堂赞了一句,又关切地问道,“你的伤不要紧吧?前阵子我可是担心的紧,可我一直都没时间来看你。”

  “我练的是硬功,怕那几下板子么?不过是为了平息陛下之怒,让他见一点血罢了。”

  谢语堂知他忠君之心,也不评论,只是问了一句:“你夙夜辛劳,不过出了一桩案子,皇上就这样翻脸,可有心寒?”

  言云澈挥了挥手,反正在的都是自己人,他也不必畏首畏尾,坦言道:“皇帝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我身为臣子,难道还指望君上为了我改脾气不成?再说这案子确实是发生在禁军戒护范围中,本就该我来承担责任,皇上也并没有冤枉我。”

  谢语堂唇角扯起一抹冷笑,凝视着灯蕊,眸色幽幽摇曳,又问道:“太子可有进宫给你求情?”

  “说起这个我也奇怪,素日与他又没什么来往,这次竟好心来求情了,可惜不知是不是话没说对,我看他走后,陛下的脸色倒沉得更狠了。”

  “……那你可知,陛下为何更加生气?真的是因为太子不会说话吗?”

  言云澈自己想想,挠挠头道,“”这个我的倒是没多想,这怎么了?”

  “你现在可是十万禁军统领啊,说的难听一点,皇帝的命可是在你的手里了。现在你出了事情,立马太子就去勤政殿为你求情。若是换做三皇子也就罢了,可那人偏偏就是东宫太子,你说皇帝会怎么想?”

  被他一提醒,言云澈顿时脊冒冷汗,背心寒栗直滚,“可是……可是……我……皇上如果朝那方面疑我,也实在太冤枉了……”

  “冤枉?”谢语堂更加忍不住冷笑,“你在这位主子面前喊冤枉,你才认识他么?”

  言云澈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眉头深锁,“皇上命我一月内破案,这并非我所长,本就漫无头绪……太子偏偏又来这一出……”

  “太子倒不是想要害你,他不过是打算借机拉拢你罢了,”谢语堂笑了笑道,“不过这案子,也确实破不了。”

  言云澈呆了呆,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查案本事不强,恐怕理不清这一团乱麻,不过从一开始,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谢语堂会代他彻查此事,所以倒也没怎么着急,结果现在听到这样一句论断,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等一月期限到了,你就到皇帝面前请罪,说自己无能,不能捕获真凶,请求皇帝免去你大统领之职,以儆效尤。”谢语堂笑着靠近了他一点,“怎么样啊大统领,舍得下这个地位吗?”

  言云澈大笑了两声道:“恋栈权位,非我所好。可一旦我解甲而归,又从何帮你?”

  “你人没有事,就是帮我了。”谢语堂拿起桌上的银剪,剪断已经开始爆头的灯芯,缓缓道,“我现在差不多已经可以肯定,内监被杀一案,幕后之人一定是谢玄凌……京里其他人没这个动机,也没这个能耐。”

  “那这案子岂不是……岂不是就破了么!”

  “知道是谢玄凌,并不代表破案。”谢语堂容色宁静,“尤其是你,刚刚被皇上疑心与太子有联系,要是再无凭无据指控谢玄凌,岂不更象是在参与党争?”

  “那就找证据啊!”

  “暗杀钦使是什么罪?谢玄凌又是什么人?他犯下这种罪的时候,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罪证吗?”谢语堂的唇边浮着其寒如冰的笑意,“漫说你找不到证据,就算你找到了,这案子也不能由你来破。”

  言云澈有些糊涂,脱口问道:“为什么?”

  “当今皇上登基这么些年,别的我不予置评,但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平庸之人。内监一案,关乎皇家体面,就算他对你仍是绝对的信任,也断不会把这桩案子只交给一个没多少查案经验的禁军统领来独办。所以……锦衣卫和大理寺一定会奉命同时查这件案子,只不过他们查他们的,不会跟你一起协查罢了。”

  “这倒是,”言云澈不由点了点头,“这原本就是应该锦衣卫和大理寺出手的事情。”

  “不错,既然这原本就是最该让锦衣卫指挥史和大理寺卿来查的那类案子,所以谢玄凌在犯案之前,首先考虑要对付的查案人,必然不是你这个外行而是陈清源和陈清嘉这对兄弟。也就是说,就算他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被悬镜使列为疑犯,但最起码,他有自信不会被抓住任何的证据。而没有证据的话,悬镜司也是不敢向皇上禀报说他们已经破案的。”谢语堂微笑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言大哥,连锦衣卫和大理寺都破不了的案子,要真被你破了,皇上就不会只是吃惊,而是忌惮了。”

  “啊……”言云澈足足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无忌,你怎么想得清楚这么多的关节,我就根本没朝那边想过。”

  “你侍奉这种君上,如果不想周全一点,吃亏的就是你。”谢语堂稍稍垂下头,面上掠过一抹隐痛,“他现在已对你起了猜疑之心,要是你见招拆招什么难关都难不倒的话,他就会愈发觉得以前没有看透你,会觉得尚未完全驾驭住你,反而为你惹来不测之祸。所以唯今之计,只有示弱,要让他看到你处境危殆,头上的罪名一件都推不掉,全靠他对你开恩。这样他才会认为自己拿捏得住你,不用担心你对他造成危害。”

  言云澈面上肌肉紧绷,愤懑的表情中还夹杂着一丝悲哀,咬着牙根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君臣之间何至于此?只要我一腔衷肠不怀贰心,再大的猜疑又能奈我何?”

  “你是没见过一腔衷肠不怀贰心的下场吗?”谢语堂没料到言云澈此时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微微动了气,“你不惜自己的命,难道也不惜嫂嫂的泪?这样天真的话,你也只能说说罢了,真要做,那就不是忠烈,是愚蠢了!”

  “我……”言云澈恨恨地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实在难受……”

  谢语堂凝目看着他,面色如雪,只觉胸口一阵绞痛,又接一阵发闷,气息瘀滞之下,不由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言云澈慌忙过来为他拍抚背部,输入真气,想想自己方才那句话,确实说的不妥,只觉得愧疚难言,欲待要分解,又怕措辞失当,更惹他伤心,正在焦急为难之际,夏绿闪身进屋,抓住了谢语堂的手,狠狠瞪过来一眼。

  咳了好一阵,谢语堂方渐渐平了气喘,然后再露出一抹微笑,轻声道:“不好意思,这油灯烟重,呛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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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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