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谢语堂便闭上了眼睛靠在马车的板壁上,静静小憩。言云澈 素知他的性情,走这一步虽然必须,虽然不悔,但心中总难免苦涩。当下不敢多言,只默默陪他,一路无语进了都督府。
“你让李大夫给你瞧瞧,这天气的我,早些休息吧。”两人临告辞前,言云澈低声叮嘱了一句。谢语堂却似没在听他说话般,目光闪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言云澈怕打断他的思路,自己慢慢转身,准备就这样悄然而去。谁知刚走了几步,就被谢语堂叫住。
“言大哥,过几日围场,安排了会猎吧?”
“对。是今年最后一次春猎,应该会是在三日后。”
谢语堂眯了眯眼,语声冷洌地道:“这次会猎陛下一定会邀请大楚使团一起参加,你跟六殿下安排一下,找机会镇一镇宇文敏,免得他以为我大燕的朝堂上的武将尽是谢玄凌这等弄权之人,无端生出狼子野心。”
言云澈心中微震,低低答了个“好”字,但默然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劝道:“无忌,这么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连宇文敏你都管,管得过来吗?”
谢语堂轻轻摇头,只道:“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宇文敏也没机会见到我朝中内斗,不处理好他,我心中不安。”
“话也不能这么说,”言云澈不甚赞同,“太子和三皇子早就斗得象乌眼鸡似的了,天下谁不知道?大楚那边难道就没这一类的事情?”
“至少他们这几年是没有的。”谢语堂眸中微露忧虑之色,“楚帝正当壮年,登基五年来政绩不俗,除了缅夷之乱外,没什么大的烦难。可我朝中要是再象这样内耗下去,一旦对强邻威摄减弱,只怕难免有招人觊觎的一天。”
“你啊……”言云澈虽无可奈何地向他叹气,但心中毕竟感动,用力拍拍谢语堂的肩膀,豪气十足地保证道,“你放心,猎场上有我和六殿下在,一定显出军威让宇文敏开开眼界,回去南边老老实实呆几年。再说,南境还有言奕郡主镇着呢。”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让大楚多一分忌惮,言奕便可减轻一分压力。后日就拜托你们了。”谢语堂笑了笑,神情放轻松了些,“你快走吧,我真是觉得冷了。”
言云澈就着月光看了看谢语堂的脸色,不敢再多停留,拱了拱手便快速消失于夜色之中。甄迹早就准备好热水等候一旁,此时立即过来,亲自服侍谢语堂泡药澡,又请来李大夫细细诊治,确认寒气只滞于外肌,并未侵入内腑,大家这才放心下来。
当晚谢语堂睡得并不安稳,有些难以入眠,因怕夏绿担心,未敢在床上辗转,次日起身,便有些头痛,李大夫来给他扎了针,沉着脸不说话。甄迹被老大夫锅底般的脸色吓到,便把前来禀报事情的陆离挡在外面两个时辰,不让他进来打扰大人的休息。结果谢语堂下午知道后,难得发了一次怒,把夏绿都吓得躲在房梁上不敢下来。
甄迹心知自己越权,一直在院中跪着待罪。谢语堂没有理会他,坐在屋内听陆离把今天三皇子府、镇南候府等要紧处的动向汇报了一遍后,方脸色稍霁。
将近黄昏时,甄迹已跪了三个时辰,谢语堂这才走到院中,淡淡地问他:“我为什么让你跪这么久,想清楚没有?”
甄迹伏身道:“属下擅专,请大人责罚。”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语堂看着他,语调已变得安宁,“你若是劝我,拦我,我都不恼,但我不能容忍你对我隐瞒!我将这都督府托付给你,你就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要是连你都在中间蒙着捂着,我岂不成了瞎子聋子,能做成什么事?从一开始我就叮嘱过你,除非我确实病得神智不清,否则有几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来你都必须禀我知道,陆离就是其中一个。难道这个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记在心上吗?”
甄迹满面愧色,眼中含着泪水,顿首道:“属下有负大人所托,甘愿受重罚。还请大人保重身子,不要动气。”
谢语堂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摇了摇头,道:“有些错,一次也不能犯。你回璇琊阁那儿吧,叫甄痕来。”
甄迹大惊失色,向前一扑,抓住谢语堂的衣袖,哀求道:“大人,大人,属下真的已经知错了,大人要把属下逐回璇琊阁,还不如先杀了属下……”
谢语堂微露倦意地看着他,声音反而愈加柔和:“你是明白的,我从南境回到京城,要面对太多的敌手,太多的诡局,所以我身边的人能够必须完全听从我所有的意思,必须服从我,支持我,不须我多费一丝精力来照管自己的内部,你明白吗?”
甄迹呜咽难言,此刻竟羞愧得话都说不出来。
“去,传信叫甄痕来。”
“大人……”甄迹心中极度绝望,却不敢再多求情,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都陷进了肉里,渗出血珠。
“你……也留下吧。我近来犯病是勤了些,也难怪你压力大。想想你一个人照管整个都督府,背的干系太重,弦也一直绷得太紧,丝毫没有放松的时间,难免会出差池。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却因为心思都在外头,所以疏忽了。你和甄痕两人素来配合默契,等他来了,你们可以彼此分担,遇事有个商量的人,我也就更加放心了。”
甄迹抬着头,嘴巴半张着,一开始竟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半天才渐渐领会到了谢语堂的意思,心中顿时一阵狂喜,大声道:“是!”
谢语堂不再多说,转身回房。李大夫后脚跟进来,端了碗药汁逼他喝,说是清肝火的,硬给灌了下去。夏绿这时才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伏在谢语堂的膝上,扁着嘴道:“生气!”
“好啦,苏哥哥已经不生气了。”谢语堂揉揉他的头发,“夏绿吓到了?”
“吓到……”
谢语堂微微一笑,缓慢地拍抚夏绿的肩膀,拍着拍着,双眼渐渐朦胧,仰靠到枕上,身体渐渐松驰下来。李大夫抽了靠垫让他睡下,拿了床毛毯给他细细盖上,夏绿坚持要继续趴在苏哥哥腿上,将脸埋进柔软密集的短毛中,轻轻蹭着。
“不要吵。”李大夫压低了声音叮嘱少年一句,悄步退出,刚走到廊下,迎面见甄迹匆匆又进来,不由眉头一皱。
“大人怎么样?”
“刚睡着……”
甄迹脚步微滞,但还是很快就越过李大夫,进了室内。谢语堂躺在长长的软榻上,露出来的半张脸并没有比他身上所盖的雪白毛毯更有颜色,脑袋垂侧在枕边,鼻息微微,显然已经入睡。甄迹在他榻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蹲低身子,轻轻叫了两声:“大人,大人……”
谢语堂动了动,闭着眼睛语调模糊地问道:“什么事?”
“陆离又回来了。”甄迹伸手将闻言起身的谢语堂扶坐在床头,“他说……刚从侯府得来的消息,老太太的身子今日病重,情形好象不太好……”
谢语堂目光一跳:“可是病危了?”
“是,听说是经过了昨日一劫,怕是不行了……已经召了五位御医进去了……”
“要不要紧?”
甄迹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呆了呆。跟他一起返身进来的李大夫道:“这老太太都那么大把年纪了,受到这样的刺激,这也难怪啊……”
“侯府请了御医,总应该有些办法吧?”
李大夫挑了挑花白的眉毛,“能成为御医,医术当然不会差,这老年人本就体弱多病,再加上昨日那么一刺激,御医总该是有相应的法子的。”
谢语堂不禁站了起来,在室内踱了两步:“……希望老太太能够有惊无险,度过这个难关……”
谢语堂左思右想,还是想着去瞧一眼老太太比较好,总归说是母子一场。到了府门前,大概里面确实已混乱成了一团,原本守备严谨的门房刚见到谢语堂,便连声说“四爷请”,慌慌张张直接朝府里引,可见御医们已经束手无策,内院开始到处去请民间大夫。
过了三重院门,到得一所花木荫盛的庭院。入正厅一看,王夫人鬓发散乱地坐在靠左的一张扶椅上,目光呆滞,满面泪痕。谢语堂忙快步上前,俯低了身子道:“王夫人,听说老太太的身子不好,我今日特地过来瞧一眼。”
王夫人惊悚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谢语堂,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似的。
“王夫人……”谢语堂正要再说,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悲嚎:“奶奶!奶奶!”随声跌跌撞撞奔进来一位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竟是谢止寒,身后跟了两个护卫,大概是太子为显宽厚,派人送他来的。
“母亲,祖母如何了?”谢止寒一眼看到王夫人,扑跪在她面前,脸上灰白一片,“祖母,她怎么样?”
王夫人双唇剧烈地颤抖着,原本已红肿不堪的眼睛里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语调更是碎不成声:“竹沥……你……你来……来晚了……”
这句话如同当空一个炸雷,震得谢止寒头晕目眩,一时间呆呆跪着,恍然不知身在何处。谢语堂也觉心头惨然,转过头去叹息一声。谢语堂带了李大夫过来,他在一旁轻声说道,“大人,不妨让我瞧一瞧?”
谢语堂不知人都死了还能看什么,一时没有反应,李大夫当他默许,快步转过垂帏,进到内室去了。
几乎是下一瞬间,里面一连响起了几声惊呼。
“你是谁?!”
“你干什么?”
“来人啊……”
呼喝声惊醒了谢止寒,他立即跃了起来,悲愤满面地向里冲去。与此同时,李大夫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大人,老太太是还能救!”
对于部属的信任使得谢语堂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地挡在了谢止寒前方,试图将他拦阻下来,可是已经被混乱的情绪弄昏了头的年轻人根本想也不想,一掌便劈了过来。
夏绿,不要伤他!”一片乱局中,谢语堂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数招之后,谢止寒的身子便向后飞去,一直撞在柱子上才停下,不过从他立即又前冲过来的势头看,夏绿的确很听话地没有伤他。
谢语堂正准备高声解释两句,冲到半途的谢止寒却自己停了下来。
谢止寒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抽走了一样,猛地跌跪于地,一只手撑在水磨石面上,另一只手掩着眼睛,双肩不停地抽动。他的牙缝中泄出极力隐忍的呜咽之声,断断续续,音调压得极低,虽非痛哭嚎啕,却更令闻者为之心酸。
王夫人此时已奔入了内室,大概半刻钟之后,她哭哭啼啼走出来。李大夫跟在她后面,快速闪回到谢语堂身边,禀道:“大人,我进去时老太太是假厥断气,不过现在……是真的没救了。”
谢语堂点点头,心下茫然,不是是喜是悲。他与老太太的基本没什么母子情分,但人没了总归说是有些叹息。
“竹沥,你都进去看一眼吧。”王夫人忍着哽咽,谢止寒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又急急忙忙抬头,目中满是期盼:“娘,祖母是没事吧?”
王夫人眸色悲凄,眼泪仿佛已是干涸,只余一片血红之色,“竹沥,你祖母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她生前是最疼你的。”
谢止寒的目光定定地,仿佛穿过了面前的王夫人,落在了遥远的某处。室外的风吹进,垂帏飘荡着,漫来血腥的气息。
王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面色灰败,容颜枯缟。她这个年纪还应残留的雍容和艳色此时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个苍老的母亲,无力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着已降临到眼前的悲伤。
谢语堂没有再继续看下去,而是静悄悄地转身走向院外。整个侯府此刻如同一片死寂的坟场,只闻悲泣,并无人语。
如同来时一样,路途中并没有人上前来盘问,谢语堂就这样沿着青砖铺就的主道,穿过重重垂花院门,走到府外,中间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直走到气息已吸不进肺部,方才被迫停下脚步,眼间涌起一片黑雾。
闭上眼睛,平了喘息。感觉到有人紧紧扶着自己摇晃的身体,少年的声音在耳边惊慌地叫着:“主子!”
谢语堂仰起头,暮风和暖,吹起发丝不定向地飘动着。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已是一片寒潭静水,漠然、清冷、平稳而又幽深,仿佛已掩住了所有的情绪,又仿佛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情绪。
“夏绿,”他抓紧了少年的手,喃喃道:“一个人的心是可以变硬的,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