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天牢(下)
冷枕寒偏2020-08-09 22:404,335

  谢玄凌并没有如他所要求地那样抬起头来,但谢语堂所说的每一句就跟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得。就算是谢玄凌真的笨,他也知道谢语堂所言不虚,更何况他其实一点都不笨。

  可如果不依靠傅淼,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其实根本没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怎么虚幻也只能牢牢抓住,早已没有了可以算计的空间。

  原本三皇子和端肃贵妃能走到今日,谢家祖上所积攒下来的功勋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谢玄凌在前朝做的那些事情。如今谢家一倒,端肃贵妃和三皇子的日子必定是不好过的。谢语堂这边他也指望不上了,现在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傅淼。

  谢玄凌自己非常清楚,而且也保证过,即使将来出了天牢,他也决不会反口再出卖傅淼,因为那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傅淼可以保他性命,可以为他打点,甚至可以在日后成为他东山再起的契机,他一定会为傅淼保密到底的,只要这位锦衣卫前指挥史肯相信他……

  “将来的事情变动那么大,有有谁能说得准呢?”谢语堂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思般,冷冷地道,“就好比半个多月前,你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如今这样的处境吧?单从现在的情势来看,只要傅淼救你,你便的确没有任何出卖他的理由,但世上的一切总是千变万化的,他与其相信你,不如相信一个死人,那样才更干净利落,更象一个锦衣卫的行事的风格吧?再说了,他为陛下卖命多年,他那点心思你还不知道?”

  谢玄凌终于抬起了头,迎住了谢语堂的视线,面上仍保有着自己的坚持:“你说的不错,傅淼的确有可能在我出天牢后杀我灭口,但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我现在只能赌这最后一局,不信他,难道信你不成?”

  “为什么不能信我?”谢语堂微微一笑。

  “信你?你什么玩笑?你我虽说是兄弟,可我有今日大半是拜你所赐,信你还不如自杀更快一点。”

  “你错了。”谢语堂语意如冰,“你有今日全都是咎由自取,没有半点委屈。不过我之所以叫你信我,自然不是说着玩的。”

  谢玄凌的视线快速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谢语堂抿紧了唇部的线条,慢而清晰地道:“因为傅淼有想让你死的理由,而我却没有。”

  “你不想我死?”谢玄凌仰天大笑,“你不想我死得太慢吧?”

  “我刚刚已经说过,”谢语堂毫不介意,仍是静静地道,“你就算出了天牢也只是个流放犯,是死是活对我来说有何区别?我对付你,不过是因为你手握的权势对太子有所妨害,现在你根本已是一败涂地,要不要你的命根本无关紧要。”

  谢玄凌狐疑地看着他:“既然我现在只剩一条你不感兴趣的命了,那你何不让我自生自灭就好,还费这么多精神到这暗牢之中来干什么?你……你难道还在为兄弟几人那般对你而过不去?”

  “你也太看得起你们兄弟几人了,”谢语堂带着冷意,缓缓笑道,“我对你的命确实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是傅淼而已……”

  谢玄凌霍然转身:“谢语堂,你还真敢说。现在傅淼是我最后一丝希望,你居然指望利用我来对付他,你没疯吗?”

  “利用你又怎么了?”谢语堂瞟了他一眼,“谢侯爷如此处境,还能有点可以被利用的地方,应该高兴才对。要真是一无用处了,绝路也就到了。”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谢玄凌咬紧牙关,“我还是要赌傅淼,赌他相信我决不会出卖他,这才是我唯一的生路。”

  谢语堂歪着头看了看他,脸上突然浮起了一丝笑容,明明是清雅的样子,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寒:“那还真是抱歉,这条生路我已经给侯爷堵死了。”

  谢玄凌明知不该被他引逗着询问,但还是忍不住脱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十三年前,你派人杀了一位没没无名的教书先生陆重渊,这个人是替傅淼杀的吧?”

  谢玄凌心头一震,强笑道:“你胡说什么?”

  “也许是我胡说,”谢语堂语调轻松地道,“我也只是赌一赌,猜一猜罢了。不过太子已经去问傅淼了,问他为什么要指使你杀一个无足轻重的书生,傅淼一定会矢口否认,但他否认之后,难免心里会想,太子是怎么知道陆重渊是他要杀的,想来想去,除非是你说的……”

  “我没说!”

  “我知道你没说,可是傅淼不知道。”谢语堂笑意微微,摊了摊手,“看侯爷你的反应,我居然猜对了。所以不好意思,你已经出卖过傅淼一次了,纵然他还相信你不是有意泄露的,但起码也证明了你的嘴并不是很紧,有很多手段可以一点一点地挖。当然为了保住更深层次的秘密,他仍然会救你,不过救了之后,为了能够一劳永逸,不留后患,他就只好除了你……夏侯爷,你赌傅淼是一定会输的,因为你的筹码就只剩下他对你的信任,而现在这点信任实在是太脆弱了,早已荡然无存……”

  “你……你……”谢玄凌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全身剧烈颤抖着,双目喷火,欲待要扑向谢语堂,旁边又有一个正在翻看稻草玩的夏绿,只能喘息着怒道,“谢语堂,虽然以前你在镇南候府的确是我兄弟几个和母亲对不起你,可现在母亲已逝世,端肃贵妃与三皇子也失去谢氏这一靠山,你要逼我到如此地步?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上也留着谢氏的血脉。”

  “谢氏的血脉……”谢语堂喃喃重复一遍,放声大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又何尝不是不择手段,今日问我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谢玄凌跌坐在稻草丛中,面色惨白,心中一阵阵绝望。面前的谢语堂,就如同一只正在戏耍老鼠的猫一样,不过轻轻一拨弄爪子,便让人无丝毫招架之力。

  “趁着还有机会,赶紧改赌我吧。我没什么把柄在你手中,我不在乎让你活着,”谢语堂在他前方蹲下,轻声道,“好歹,这边还有一线生机呢。”

  谢玄凌垂下头,全身的汗干了又湿,好半天才低低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放心,我不会让你出面去指证傅淼什么,我更无意再翻弄出一件傅淼的案子来,”谢语堂喉间发出轻柔的笑声,“你我都很清楚,傅淼做的任何事都是顺承圣意,只不过……他用了些连皇上都不知道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罢了。我猜得可对?”

  谢玄凌神情木然地顿了顿,慢慢点头。

  “陛下圣心难测,猜忌多疑,现在傅淼还想继续瞒着,不过如此而已。”谢语堂淡淡道,“说到底,这些与我并无多少关联,我无意自找麻烦。但太子却未免要担心傅淼保你会不会是为了三皇子,担心他会不会破了锦衣卫历年来的常例参与到党争中来,所以我也只好过来问问。你把陆重渊的事情大略讲给我听一下好了,只要我能确认此事与当下的党争无关,我便不会拿它做文章。大家都心知肚明,锦衣卫可不是那么好动的,这一不小心万一触到了陛下的痛处,那可怎么好?”

  谢玄凌深深看了他一眼:“讲给你听了,我有什么好处?”

  “多的我也给不了你,不过请太子放手,让傅淼救你出牢,然后保你安稳到流放地,活着当你的流刑犯罢了。”

  谢玄凌闭上眼睛,似在脑中激烈思考。他倒不担心自己说出陆重渊的秘密后,太子会拿它兴什么风波。因为这个秘密背后所牵扯的那件事,三皇子自己也是利益领受者之一,只不过当年他还不够成熟,没有更深入地参与罢了,论起推波助澜、落井下石这类的事,端肃贵妃和他都没少干。

  现在只要谢语堂回去跟他一说,他心里便会立即明白过来,绝对不会自讨苦吃地拿这个跟傅淼为难。而傅淼所忌惮的,也只是不想让整件事情被散布出去,或者某些他隐瞒了的细节被皇帝知道而已。

  可是,如果自己开口说了,这个江左梅郎会不会真的履行他的承诺呢?

  “这是赌局,”谢语堂仿佛又一次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轻飘飘地道,“你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押注了。我知道怎么让你活下去,除了相信我的承诺,你别无选择。”

  谢玄凌似乎已经被彻底压垮,整个身体无力地前倾,靠两只手撑在地上勉强坐着。在足足沉默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陆重渊……的确只是个教书先生,但他却有一项奇异的才能,就是可以模仿任何他看过的字,毫无破绽,无人可以辨出真伪。十三年前……他替傅淼写了一封信,冒仿的,就是叶诗的笔迹……”

  “叶诗是谁?”谢语堂有意问了一句。

  “她是当时文熙贵妃的小侄女,也是陈清源的妻子,所以傅淼有很多机会可以拿到她所写的书文草稿,从中剪了些需要的字拿给陆重渊看,让他可以写出一封天衣无缝,连陈清源也分不出的信……”

  “信中写了什么?”

  “是一封求救信,写着‘文熙贵妃与先太子有谋逆之心,望救’。”

  “这件事我好象知道,原来这信是假的。”谢语堂冷笑一声,“所以……你不顾规矩进宫去救叶诗,最后因为去晚了,发现她只就只能带回他尸骨的事,也是假的了?”

  谢玄凌闭口不语。

  “据我听到的传奇故事,是你去救人,到了叶诗所在的翊坤宫,那时还是端妃的谢玄敏身边的人说叶诗人在文熙贵妃所在的翊坤宫,所以你当机立断,所以你赶紧去了翊坤宫,就是为了不让文熙贵妃和先太子谋逆,防止大燕本朝出现的叛乱。这故事实在是令闻者肃然起敬啊。”谢语堂讥刺道,“今日想来,你封的其实是叶诗的退路,让叶诗因为你而落入了死地,造成最终的惨局。我推测得可对?”

  谢玄凌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依然不接他的话。

  “算了,这些都是前尘往事,查之无益。”谢语堂凝住目光,冷冷道,“接下来呢?”

  “当时只有我和傅淼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心照不宣。因为不想让他的徒儿们察觉到异样,他没有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只暗示了我一下,我就替他杀了陆重渊全家。”谢玄凌的话调平板无波,似乎对此事并无愧意,“整件事情就是这样。与现在的党争毫无关系,你满意了吗?”

  “原来这就是你这样的朝廷柱石就是这样打下了根基的。”谢语堂点点头,隐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捏住,面上仍是一派平静。谢玄凌所讲的,当然只是当年隐事中的冰山一角,但逼之过多,反无益处,这短短的一段对话,已可以达到今日来此的目的,而之后的路,依然要慢慢小心,一步步地稳稳走下去。

  至于谢玄凌的下场,自有旁人操心。其实有时候死,也未必就是最可怕的一种结局。

  “你好生歇着吧。傅淼不会知道我今天来见过你,太子对当年旧事也无兴趣。我会履行承诺,不让你死于非命,但要是你自己熬不住流放的苦役,我可不管。”谢语堂淡淡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便不再多看谢玄凌一眼,转身出了牢房。夏绿急忙扔下手中正在编结玩耍的稻草,跟在了他的后面。

  在返程走向通向地上一层的石梯时,谢语堂有意无意地向谢玄凌隔壁的黑间里瞟了一眼,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滞,很快就消失在了石梯的出口。

  他离去片刻后,黑间的门无声地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得非常之慢,而且脚步都有些微的不稳。

  前面那人身形修长,黑衣黑裙,乌发间两络银丝乍眼醒目,俊美的面容上一丝血色也无,惨白得如同一张纸一样,仅仅是暗廊上的一粒小石头,便将他硌得几欲跌倒,幸好被后面那人一把扶住。

  两个人出了黑间并无一语交谈,即使是刚才那个搀扶,也仅仅拉了一把后立即收回,无声无息。他们也是沿着刚才谢语堂所走的石梯,缓缓走到了一层,唯一不同的是在门外等候着领他们出去的人并不是提刑安锐,而是已正式升任刑部尚书的陈雪。

  “麻烦陈大人了。”

  “六殿下不必客气。”

  只这两句对话,之后便再无客套。一行人从后门隐秘处出了天牢,陈清源头也不回地快步奔离,自始至终未动一下嘴唇。在他身后,六皇子默默地凝望着她孤单远去的背影,双眸之中却暗暗燃起了灼灼烈焰。

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七章 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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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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