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人
冷枕寒偏2020-08-16 21:454,159

  “太子殿下,既然您已经看出那是陛下有意为之的,还着什么急呢? ”谢语堂淡然道,“您也是知道的,六皇子向来就是无心党争的……”

  太子心头微震,将这句话细细思量了一遍,缓缓问道:“谢大人的意思是……”

  “当时谢玄凌案后,我便劝殿下对三皇子稍稍收手,穷寇莫追,看来殿下是当我心软,说来闲聊的了?还是殿下认为我与谢玄凌是兄弟,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才如此?”

  太子一想似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日谢语堂所说的话他的确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不由吃吃道:“谢大人不过只提了那么一句,本宫以为不甚要紧……”

  这句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就停了下来。谢语堂是他的人不假,不过从主被动关系上来看这位五军都督一向并没什么积极的态度,如今肯说出来,就是表述了他的意见,至于自己听不听,他向来都未曾强求。没有认真对待他的提议,当是自己的过错。

  “三皇子纵然有过,那也是陛下的皇子,您是陛下立得储君,殿下近来威逼太过,如今已是触了陛下的逆麟了。陛下可以允许你们之间的排挤,可不允许你们相互残杀。”谢语堂叹息摇头,“难道殿下没有感到近来恩宠渐驰吗?”

  “确是这样不假。父皇近来甚是冷淡,本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有什么难解的,”谢语堂毫不客气地道,“一个皇子被东宫太子压得抬不起头来,朝堂上群臣俯首,无人敢撄殿下锋芒,你以为陛下高兴看见这个,还要加以恩宠鼓励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逼三皇子到绝境呢。”

  “可是……可是父皇他一向都……”

  “没错,陛下一向支持你与三皇子之争。但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却是他始料未及的。几大尚书倒台,嫡庶之论的朝堂辩论,私炮坊东窗事发,还有谢玄凌惊天一案,这些事都是在陛下意料之外发生的,而他把这些统统都算在了殿下你的身上。你想,你在没有得到陛下有意帮助的情况下,竟然有能力将一个皇子的羽翼折尽,朝堂上屡处下风。即使先太子还在的时候,想必陛下也不会见到如此情景,这样一来,陛下焉能不惊心,不起疑,不打压一下你的气势?”

  他一路说,太子一路冷汗,待他告一段落,立即拱手道:“本宫近来是有些冒进,唯今之计,可有挽回之法?”

  “殿下也不必过于惊慌。陛下有意施恩六皇子,为的就是提醒你冷静一下,牢记至尊第一人是谁,这也未尝不是一种保全你的态度。我看陛下对三皇子已生厌弃之心,只不过……三皇子只能由陛下在对他失望憎恶的情况下被舍弃,而不是由殿下你屡加攻击,强行夺取威望而代之,这两者的区别,相信殿下不会不明白吧?”

  太子是精于算计人心、审时度势之人,无须点的更透,心中已是明亮,当下缓缓坐下,点头道:“不错,越当此时,越不能着急。父皇施恩真儿,无外乎要看我的反应,只要踏错一步,后果难料,竟是以静制动的好。”

  谢语堂眸露赞同之意,微笑道:“殿下如今最大的敌手依然是三皇子,不过六皇子那边也不可不防,请秦姑娘多留些心就是了。”

  太子颔首,脸上表情渐转轻松,看着谢语堂笑道:“大人若是肯住到我府里去,早晚请教,也不至于这般没进益。”

  他想让谢语堂迁居的要求也提了十次八次了,屡屡被拒也不气馁,倒是个求才的架式,可惜无论架式摆得如何足,不能答应的事依然不会答应。

  “谢某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并无藏私,”谢语堂靠在椅背上,放松了四肢,神色坦然,“我再怎么说也是个朝臣,我搬去了也是十分的碍眼。”

  太子立即追劝道:“我知道谢大人野鹤闲云,不耐拘束,父皇也没有让大人每日上朝,其实东宫里也没什么规矩,大人怎么随便都行。”

  谢语堂心中暗暗冷笑。既然都来参加党争了,还戴什么野鹤的帽子?可面上依然要带着笑容,婉言相拒:“殿下谋事,规矩还是不能散的,岂可为谢某破例?……对了,谢玄凌案了结,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安置谢止寒这些小辈?”

  “自然是多加关照,谢止寒本就是青年才俊,即使本宫与三皇子不在父皇面前进言,父皇也是会一直看重他,倒也不须本宫过多操心。”

  “说的也是。 谢止寒虽伤,可他的根基本就是不错的,度过这一劫,将来仍有出头之日。”谢语堂想了想又道,“谢止寒虽说是个不错的孩子,但他们毕竟是谢玄凌之子,殿下不可再用,不如让他安稳脱身,殿下得个贤宽的名头就好。”

  太子心头一动,他原本的意思当然是物尽其用,想着卓家也许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还可为他效力,此时听谢语堂这样说,忙道:“谢止寒虽然比不上谢语堂,但也有它独到的用处,谢止寒再怎么受创,到底还有几分实力,为何……”

  “有谢某在,殿下还担心什么江湖?”谢语堂淡淡道,“这不是还有璇琊阁么。”

  太子等的就是谢语堂的这句话,他也不是没查过,谢语堂一向和璇琊阁少阁主李栖凰关系不错,太子当下面露喜色,摸着唇髭笑道:“说的是,谢止寒也不过是你的小辈,也未必看在谢大人眼中呢。”

  “殿下过奖了,这样狂妄的话,我却不敢说。”谢语堂虽在谦辞,但却神情冷峻,面上一片傲气如霜,骨子里透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自信来。太子一想到这位神思鬼算、江湖名重的麒麟才子如今在自己麾下,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和得意,方才进来时那一番闷急嫉怒,早就烟消云散。

  这时正话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太子本想再多聊聊拉近一下感情,可是闲扯了几个话题,谢语堂却只是随之应答,并无想要攀谈的兴致,再加上飞流一直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瞪着,太子也只得起身,客套告辞,主人家果然没有挽留。

  待太子离府后,谢语堂便自己启了密道门,闪身进去。

  顺着机关地道,轻车熟路来到密室,刚迈进石门,这位极难动容的谢语堂就被吓了一跳。

  言云澈并不是密室内唯一的人,他负手站在墙边,听见石门移动声响,立即回头,而坐在桌旁椅上,就着灯光翻看《西厢记》的人,竟是六皇子吴真。

  “谢大人来了,”言云澈上前招呼道,“适才六皇子殿下看见我,也是同样的吓一跳。我已经向殿下解释过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面了。”

  吴真放下手中的书,安然问道:“太子走了吗?”

  谢语堂定定神,上前见礼:“见过殿下。太子刚刚离去。”

  “大人既已见过太子,有些事情想必已经知道了……”

  “是,”谢语堂微微点头,“听说陛下命您节制巡防营呢,据说是要给您亲封为王爷。”

  “嗯?”六皇子一愣,“我领旨节制巡防营不假,可是封王我可没听说过啊。”

  “陛下没有特旨允许你随时入宫吗?”

  “这个倒是有……以后我去向母亲请安,便可不拘日子,毋须另行请旨。”

  “太子就是为了这个气得跳脚呢。殿下未曾注意到这一向都是亲王才有的特权吗?”

  六皇子当时得此特许,不过只是欣喜于自己可以随时面见母亲,丝毫也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被谢语堂这一提醒,心中略略一喜,但又旋即迟疑,“我的确没想这么多……今日是母妃寿辰,也许父皇只是一时降恩,并无晋封之意呢。”

  谢语堂略一沉吟,道:“我看倒是八九不离十。殿下晋封亲王,早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就算陛下随口许诺时没有想到,内廷事后拟旨用印时也必然会提醒陛下这是亲王特权。一旦准你行亲王事,却又无故拒不加亲王衔,那算什么恩宠?既然陛下有意施恩,不会做事只做一半,反而让人心里不舒服。故而早则本月,迟则仲秋牧祭前,一定会正式晋封的。”

  “这样才好,”言云澈喜道,“也省得六皇子殿下每每在太子面前低上一头。”

  “可是……现在就如此出头是否妥当呢?”六皇子眯了眯眼睛,“先生不是一直叫我低调韬晦吗?”

  “此一时彼一时也。”谢语堂神色安稳,“殿下现在实力尚弱,低调自然仍是上策。不过一味退缩隐身,半步不进,也不是最好的方法。巡防营我们不争,但到了手也不必向外推。殿下近一年的经营,要是到现在连吃个巡防营我都无法善后,谢某就有负谋士之责了。我还是那句话,殿下不可冒进,但也绝对不可不进。”

  “好。”六皇子干脆地点头,“陛下当面许我巡防营,无奈之下只得领受,还一直担心坏了先生的节奏呢。既然无妨,那是最好的。不过太子和太子那边……”

  “三皇子现在自身难保,他的眼睛里只有太子,哪怕是现在殿下正得恩宠他也不会分心力来对付你。至于太子,我方才已经劝抚住了。他如果听从我的意思,不与殿下为难,那么殿下便可趁此时间和机会再行壮大;如果他只是当面采纳我的建议,实际上依然按捺不住嫉意,非要打压一下殿下方才快意,那么我们便借力打力,引些事情到陛下面前去,届时自有施恩的那个人给殿下做主。”

  “那太子岂不是怎么做都不对?”言云澈不禁大笑,“明明是件意外之事,谢大人竟能把对策筹划的这般周全,实在是令人佩服啊佩服。”

  “谋局自当如是。”谢语堂面上毫无自得之色,“若是把成功的机会都押在对手的选择上,那便是下下之法。只有到了无论对手怎么选择都有相应的解决之道时,才算稍稍能掌住大局。殿下离那一步虽还有些距离,但现在也算稍有根基了。”

  听他这样一说,六皇子心中安定许多。自从下决心为亡兄洗冤后,他对皇位的渴求和执念又增强了数倍。除了自己勤加修习,争取一切机会多办实差以增加历练经验外,他在许多方面都比以前更为倚重谢语堂,并且有意识地调整自己对于谋士本能般的厌恶感,不让偏见干扰判断。

  对于六皇子的努力,谢语堂虽然嘴上没说,心里还是颇为欣慰的,有时跟言云澈提起,表情甚是高兴。

  不过谢语堂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种高兴看在言云澈的眼里,却常常会令他觉得莫名的难过。

  “今天淑妃娘娘一定很欢喜吧,”此时言云澈见两人都不再说话,场面有些冷,忙插了一句道,“有了陛下的恩旨,殿下与娘娘日后相见就容易多了。”

  这句话当然是句废话,所以六皇子也只是微笑了一下,点了个头以作回应。其实以往六皇子与谢语堂在密室中见面时,场面倒没有这么冷的,说完党争的事后两人便会讨论具体的朝政,常常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

  可是今天言云澈在这里,六皇子反而不想多说,倒不是他信不过这位禁军大统领,只是言云澈虽然表态要助他夺嫡,但骨子里依然是先忠君后忠他的,当着言云澈的面说说他已参与进来的党争没什么,但自己对于皇帝已处置的具体朝务所持有的不同政见,六皇子并不愿意让言云澈听得太多。

  吴真的这份心思,谢语堂已是看出,所以他也并未挑起其他话题,只是见言云澈很努力地想要暖场时忍不住笑了笑,道:“大统领明日要值早吧?殿下也该休息了。”

  六皇子早就有心结束掉这次无法畅谈的会面,立即接过话茬儿,“又扰了先生半日,也该歇着了,改日有疑难之处,再来请教先生。”

  谢语堂并未与他多客套,只欠了欠身。言云澈站在两人之间,也忙转身抱拳行辞别之礼。

  六皇子点头回了礼,转身走向通向自己府邸的石门,刚走到门边,突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伸手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那本《西厢记》,颔首笑道:“这本书可真是有意思,怎么?谢大人终于铁树开花,要开始思春了?”

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四章 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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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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