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恩宠(下)
冷枕寒偏2020-08-15 22:434,179

  “吴真,你带兵是个熟手,朕想把巡防营交于你节制,如何?”皇帝问道。自从谢玄凌下台以后,皇帝便打算想要让吴真接手,虽然他对巡防营的重视不如禁军,可是他并不想要巡防营落入外戚之手,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巡防营给吴真来带领。

  此言一出,吴真今天第二次感到极度意外,以至于皇帝开口之后很久,他都没有任何回复。

  皇帝一开始很耐心地等待着。他以为吴真的沉默是在斟酌如何措辞谢恩,毕竟这孩子常年在外领兵,少有恩宠,自然不象三皇子那般反应灵敏,甜言蜜语张嘴便是一套,多等他片刻却也无妨。

  不过等着等着,皇帝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吴真的表情越来越不象是在考虑如何谢恩,而是在考虑是否应该接受这一任命。

  为此这让皇帝心中顿时不悦。

  太子和三皇子在朝堂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吴真又不是没看到,人家争都没有争到手的这份恩宠现在给了他,不说感恩涕零,好歹应该激动一下,无论如何也不当是这般犹豫的表情啊。

  “吴真,你怕辛苦吗?”皇帝沉下脸,冷冷地问道,“你瞧着也不是像那种不愿吃苦的人。”

  “儿臣不敢,”吴真忙跪倒,“父皇的恩信,儿臣荷感。只是……”

  “只是什么?”

  吴真迟疑了一下,定了定神,沉声道:“没什么……儿臣愿领此职,今后必当克尽职守,不负父皇所托。”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只是这个迟疑的神色,皇帝便已明白了大半。虽然吴真对于圣恩皇宠的淡泊反应小小触了一下他的逆麟,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个儿子明显不愿意卷进目前朝堂党争的态度,还是让他很放心的。至少吴真不像是就

  “朕知道你一向对于朝中的事情淡漠,这么多年在外也是不会经营朝中的那些繁琐的事情,怕得罪人。这个你放心,你不必顾虑太多,”皇帝伸出手拍拍吴真的肩膀,“怎么说你堂堂皇子,又是军功累累,节制个小小的巡防营算什么?有父皇为你撑腰,看谁敢有话说,日后若有委屈,也尽管告诉父皇知道,自然会给你做主的。”

  其实方才吴真犹豫的原因,倒并不象皇帝所想的那样淡泊。他既然已设皇位为目标,能多一分实权都是好的,之所以迟疑,不过是因为现在自身力量尚弱,不愿突然显得太受恩宠,以免过早被太子和三皇子所顾忌,虽然现在谢玄凌倒台,可是她的。可是皇帝此刻是当面许恩,不容他有时间回去跟谢语堂商量,只能一咬牙,先领受下来再说。

  整个过程中,淑妃侍立在旁一言不发,似乎儿子的恩宠根本不关她的事。直到父子俩话说的差不多了,她才捧了一盅雪蛤羹过来,柔声道:“陛下今日还没歇午觉吧?略进两口羹,就在臣妾这里安眠片刻如何?”

  皇帝接过瓷盅,用小勺舀了一口细品,比平时吃的雪蛤羹少了浓香,多了些清醇,甜味淡淡,在舌尖有薄薄一层回香,不觉吃了半盅,漱了口,由淑妃扶着躺下,头一着枕,口鼻间便绕了清洌芬芳。

  “这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臣妾晒金银花为芯,再加入各色药材,用干荷叶包裹后自制的棉枕,陛下如果喜欢,臣妾再细细为陛下缝制一个新的。”

  “好,好。”皇帝只觉全身舒爽,略闭闭眼,又睁了开来,“朕在这里安歇,吴真就得退下,你们母子难得聚宴,岂不是让朕给搅了?”

  “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第一本分,”淑妃恬然一笑,“陛下这样说,倒让真儿惶恐。真儿还是有机会进宫与臣妾相见的。”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向已退至门边的吴真说:“朕今日搅了你们,自然要补偿。自即日起,你可随意入延禧宫向你母妃请安,不必再另行请旨了。”

  他今天的恩宠一个接一个,从未有过的慷慨大方,但也只有这最后一个,得到了他所希望的反应。淑妃掩口微笑,眸中泪光轻闪,吴真更是满面喜色,撩衣下拜,重重叩下头去:“儿臣……谢父皇隆恩!”

  “还有,有空的时候,去拜一下文熙贵妃吧。她终归也说说是你的母亲。”皇帝淡然的说道,所有便叹了一口气。

  按照皇帝的喜好,一向是宫中最灵敏的风向标。虽然不过是来歇了个中觉,赏了些器物,但大家都已意识到延禧宫正在开始受到圣上青睐。皇帝起驾离去后,迟来的贺客渐渐盈门,至晚不歇。

  黄昏前往中宫请安时,连皇后也特意问起她伴驾的细节,并借此顺便刺了端肃贵妃几句。不过端肃贵妃深谙宫中之道,反而娇笑晏晏,对淑妃大加夸赞,不动声色地将皇后顶了回去。两个多年宿敌在朝阳殿唇舌如刀,利齿如剑,谈笑间杀气四荡,反而是身为事情起源的淑妃本人安闲沉默,在一旁无言地甘当背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让人暗暗感叹。

  宫中的这番的潮生水起,暂时性的还没有那么快传到那座赫赫有名的都督府中。故而言云澈悄悄进来探望时,只看到谢语堂在灯下闲闲看书的样子。

  “你近来身子和心情都还调整得不错,真是让我放心。”禁军大统领放松地笑道,“在看什么书呢?还加批注?”

  “《西厢记》,这青年人自身的愿望和家长的意志背道而驰,男女之间的情和欲也正当合理,”谢语堂一面笑答,一面将手中的细毫小笔放下,“我不过是随笔批注两句感慨,不过无聊罢了。”

  言云澈凑过去细看了一回,见谢语堂心情甚好,早就想问的一个问题今天终于问了出来,“你的笔迹与先前大不一样了,可是刻意练的吗?”

  “算是刻意,也算是无奈吧。”谢语堂将书合上,随手放在案边,“不悔不喜欢我以前的字,我就改了,现在改字体行文就要简单许多。这会儿若是让我再写两个和以前一样的字,我反而写不来了。”

  言云澈有些不大好意思怎么问出这么旖旎的问题来,他差点忘了谢语堂和吴安忆都已经的好久了,忙岔开话题道:“听说你不让吴言珩上表请回南境,是吗?”

  “没错,”谢语堂为客人斟了杯茶,推过去,“吴言珩当初留京,是以太皇太后为由,现在她老人家薨逝未久,吴言珩就急着上表要走,一来显凉薄,二来会更招陛下疑心。他现在又没什么危险,不如安心呆上一年,多看一看,多历练一下,也没什么坏处的。再说了,言奕写信与我说,要我好好历练”

  “说的也是,”言云澈点头道,“吴言珩虽说是宗室中人,但太皇太后一向关爱晚辈,皇族就不必说了,既使是外嫁公主和外姓藩王的孩子们,哪个私下里不是叫她奶奶太奶奶?为她在京守一年孝,也是应该的。”

  谢语堂怔怔地看着灯花,低声道:“她喜爱孩子们,孩子们心里都明白,所以就算是吴言珩那个急脾气,也立即听了我建议停止上表,同意留京守孝。言奕若是能来,只怕也早就来了……”

  言云澈只觉自己今天真是多说多错,倒象是专门来破坏谢语堂闲淡的心情似的,忙抓起茶杯来喝着,又转换话题:“陈清源近来安静,似乎没有丝毫动作,就连陈清嘉都安静的不得了。可一想起他素日的脾气,反而觉得更让人心悸。你说傅淼会不会已经有所察觉?”

  “锦衣卫那边我只想静观其变。陈清源又不是吃素的,她如今已知真相,无论以前再怎么敬仰他的师父,现在毕竟已起了戒心,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所以还轮不到我担心。傅淼察觉了也好,没察觉也罢,让他们先交交手吧,这个过程以及其他锦衣卫的态度,我都想再看看。”谢语堂说这番话时的语气,似乎比国丧之前更狠绝了几分,目光中也透了刺骨寒意来,“怎么说也是叶诗的未亡人,当不会使我失望吧……”

  “无忌,”言云澈凝目看他,正要说什么,甄迹突然从外面直闯进来,急道:“宗主,太子殿下快进来了,他一落轿就急着朝里冲,我们根本没法儿拦……”

  谢语堂一皱眉,知道言云澈现在出门保不准就被撞个正着,当下立即起身,打开密道之门,顺手还把桌上的《西厢记》塞给言云澈,一面推他进去,一面快速道:“委屈大统领在里面看看书,太子走了我们再聊。”

  言云澈依言闪身而进,密道门刚刚关好,太子殿下的脚步声已响至门前,谢语堂转身相迎,同时示意甄迹与跟在太子身后的甄痕退下。

  “谢大人,你可知巡防营归统之事已经定了?”太子殿下进来后毫无开场白,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心有不甘的样子。

  “哦?”谢语堂挑了挑眉,“看殿下的样子,难不成我料错了?”

  “你没料错,父皇的确没有让兵部接管,”太子殿下煞是气闷,“他把节制权给了真儿。”

  这次谢语堂是真的有些意外,“吴真?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下午。事先毫无征兆,陛下也没问过任何人的意思,突然就这么决定了。”

  “我不知殿下在恼怒些什么?”谢语堂淡淡道,“归吴真节制不是很好吗?至少他为人公允,殿下不用担心他会偏袒三皇子,再说了,先前您和他也是有过往来的,不会损害到你的利益。”

  “如果是真儿,我当然乐见其成,可是……”太子殿下对于敌人,有一种特殊的敏感,此刻他的这种感觉尤为强烈,“谢大人不觉得真儿这段时间冒得太快了吗?从接侵地案开始,父皇对他的恩宠日增,连重臣们对他的口碑也越来越好,名望一天一天水涨船高。新得用的几个朝堂红人,好似都对他印象甚佳,虽然暂没有结党的迹象,但如今的真儿已绝不是去年刚回来时的那个真儿了。”

  谢语堂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这样苗头确是有些可疑。不过六皇子若有野心,也不至于如此啊。”

  “据安安的情报是这样。不过安安最近……有些让人失望,好些事情后知后觉,更有些是错的。她怀疑是有内奸,否则不至于那么些眼线,齐刷刷地接连断掉,连个错漏的都没有。”

  谢语堂屈动指节敲着桌面,想必是明玥和秦怡做的都不错,倒也是十分的安心,缓缓道:“程姑娘的事我一向没有多问过。不过想来她的眼线名单应该是很隐秘的事,安心要查内奸,怎么会查不出?”

  太子殿下目光一沉,没有说话。他心里很清楚,程安安安插在各府的眼线名单,只有自己、她本人、师爷陈先生和最受信赖的太学士林州知道。这些人个个都该是没有嫌疑的,自己和程安安不用说了,陈先生入府二十多年,林州更是自己在朝堂上的得力帮手,又是王妃的亲兄长……王妃的……

  谢语堂用眼尾瞟了瞟,就象是没看见他那时阴时晴的表情似的,仍是安然道:“殿下气冲冲进来,真的只为吴真节制了一个巡防营?”

  “当然不止这个。父皇还下了恩旨,真儿以后可以随意入宫省母,不必另行请旨。想想父皇多年来冷落淑嫔,无缘无故竟然想起来要封妃,这些事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是巧合,父皇分明是有意在扶植真儿,就象他当年……”太子殿下说到这里,突然一定神,把后半话咽了回去。

  就象当年他扶植三皇子一样吗?怕吴真像三皇子一样威胁你的东宫之位?谢语堂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的冷笑,但却很识趣地当做没有听清一般,悠悠地拿剪子剪着灯芯,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谢大人,”太子殿下被他这种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忍不住说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本宫不是在玩笑,先生这般儿戏,倒象是没把本宫的处境放在心上似的!”

  谢语堂慢慢放下银剪,转身正视着太子殿下,目光清冷如水,足以把这位皇子周身冒出的火星全都浇灭,声音更是平稳得如同无波的古井一般。

  “太子殿下,既然您已经看出那是陛下有意为之的,还着什么急呢?”

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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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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