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还有要显示他能力的意思……”太子越想越觉得可能，不由一拍书桌，“他本就是不同于其他人，心思行事自然是会有些奇怪，兴许他最忌遇上小肚鸡肠的主君。他会想要试一下也不奇怪。若是老三在明知是谢语堂一手破坏了有关静和的计划后，仍然不改他对谢语堂礼贤下士的姿态，更有甚者，他再拿庆国公来表示自己决无偏私，到时恐怕谢语堂心志再坚定，也会被他所感动了……再说了，谢夫人还是谢语堂的长姐，还有这份血缘关系在，而一旦谢语堂为老三所用，他必然会先立下几件功劳，以补往日对老三和镇南侯府的亏欠，同时搏得最终的信任，到时我们自然首当其冲。”
说着说着，太子心中更觉不妙，竟烦躁地站起身来，“此人心计无双，本宫决不可让老三抢得先机。”
程安安却慢慢地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道：“那若是殿下抢在三皇子前面，得到了谢语堂为下属，可愿毫无猜忌地全心信任他？”
太子在一段时间只想着如何将这位五军都督收至麾下，倒还真的没想过收来了之后怎么用的问题，一时竟答不上话。
“再好的人才，若抢了来不敢用，又有什么益处？”程安安极是聪明，话到此处，点到即止，反而不再深入，转身望月，由着太子自己去想。
良久，书桌上的银纱灯内爆出了噼叭之声，淡淡的烛油味道飘出。程安安起身挪开灯罩，执银剪剪去烛花，眼尾顺势扫了太子一眼。
“若连一个谢语堂都降不住……还谈什么雄图霸业？”太子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但声音却在此时响起，“安安，你替我留心老三的动向，本宫一定要得到谢语堂的支持才行。”
相较于太子的“安静”和“黑暗”，在京城的某些地方，情况却是恰恰相反的。
位处京城的城西，有一条无名的长长花街，两旁高轩华院，亭阁楼台，白日里清静安宁，一入夜就是灯红酒绿，笙歌艳舞。
座落在这条无名街上的欢笑场，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吸引人的地方，比如蘅芷院的曲子总是比别家的流行，特别受那些达官显贵们的喜欢，白雪心的舞蹈最有创新，怡心园的美人最多最好，各个都如同飞燕合德姐妹一般，柔弱无力，娇美可人，而且林轻院则时常推出让人有惊喜的清倌……大家各擅胜场，虽有竞争，但毕竟都已站稳了脚跟，有了不成文的行规，所以虽比邻则居，却能相安无事，时不时还会有相互救场的情况发生。
就比如此时……
“白妈妈，不是我扫你的面子不肯帮忙，”蘅芷院的当家梅三姨一脸为难之色，“你我相识多年，白雪心和蘅芷院素来就跟一家人一样。别的姑娘你尽管叫，我决无二话，可是明姑娘今天不见客……”
“我的好妹妹啊，别的姑娘我那里还有，就是靠明姑娘救命的啊！”此时白妈妈的脸白的跟纸一样，眼泪都快下来了，如果没有被人搀着，多半早就跪在当场。
“怎么了？什么难缠的客人，连白妈妈的都摆不平么？”
白妈妈正要说话，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进来，还没站稳就苦着脸喊道：“妈妈，不好了，齐大少爷喝了酒之后开始砸场子了！”
梅三姨一皱眉，伸手扶了扶全身发软的白妈妈，问道：“是吏部齐大人家那个齐少爷么？”
“就是这个小祖宗！”白妈妈顿足道，“今晚吃得醉醺醺上门，非要见元春，可是元春正在陪文安侯的沈公子，派别的姑娘去，他必定不依，就这样闹了起来。”
梅三姨面色一沉，道：“他也不是第一天出来玩的，怎么不知道先来后到的规矩？”
“还不是因为仗势？文安侯虽有爵衔，可在朝中无职，而齐尚书手握吏部大权，那可是实职，这大少爷一向被人奉承惯了的，在包间里等了一个时辰，就急了。”
梅三姨叹了一口气，道：“世事人情，却也如此。你为何不劝劝沈公子退让一步呢？”
白妈妈“唉”了一声，“沈公子爱慕元春已久，怎么肯这个时候服软？他先来，坚持不走的话，我也不能坏了规矩硬赶，再说元春丫头，也有些不耐烦那个何大少……”
“那元心呢？”
“病了，现在身体不舒服得很，都一天了，也没见她起来过……”
梅三姨抿起嘴角，沉思了起来。
“妹妹，求你了。只要明姑娘肯露个面，那齐大少一定乐上了天，保着我的场子，日后妹妹有些什么吩咐的地方，我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啊……”
“好了好了，场面话就不说了，”梅三姨拉住作势要跪的白妈妈，“不是我说，红牌姑娘谁没有个傲性？我不敢应你，要问过玥儿才行。”
“妹妹带我去，我亲自求求明姑娘。”
“这……好吧……你跟我来。”梅三姨带着白妈妈刚一转身，两人就愣住了。
一个身着鹅黄衫裙的女子淡淡一笑道：“我都听见了。本来正想去探探元心妹子的病，既然现在白姨娘有为难的地方，顺便劝几句也是使得的。”
梅三姨凑过去低声道：“你可有把握？”
明玥冷笑一声：“不就是齐新意么？我自有办法。”
她是蘅芷院里的头牌姑娘，妈妈一向不拘管她的行动，现在见她这样说了，梅三姨也不多劝，只命小厮小心安排了暖轿，亲自送出门，看着婢女们伺候着一起去了。
等到了“白雪心”，这里早就闹成了一团。幸而贵宾包间都在后面，隔成一个一个的小院，除了左邻右居被打扰到以外，杨柳心的人已尽量将事态控制到了最低。
处于混乱中心的华服青年，便是京城中恶名不小的齐新意。虽然他样貌生得不难看，但那种嚣张的气焰实在让人难以对他生出好感，明玥只瞟了一眼，就不禁撇了撇嘴，面露厌恶之色。
“姑娘……”白妈妈急得上火，又不敢狠催，小心地叫了一声。
明玥墨玉般瞳仁轻轻一动，到底是欢笑场上的人，唇边很快挂起了一抹微笑，缓缓走入院中，白妈妈立即示意拦阻齐新意的众打手退开。结果那位东砸西摔闹上了瘾的大少爷刚被松开，就一把扯起旁边的一盆兰草，恰巧朝着明玥的方向扔了过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明玥纤腰轻扭，快速向左滑了一步，堪堪躲开花盆，同时弱弱地惊呼了一声，倒在地上。
“明玥姑娘！”白妈妈吓得魂儿都走了一半，直扑过来扶起她，连声问道，“伤着哪里了？”
齐新意一听明玥二字，眼睛顿时就亮了，定神一看，那千娇百媚的佳人可不就是自己百般渴慕，也才见过一两次的明玥么？顿时满脸堆笑，忙不迭地也上前搀扶，口中说着：“怎么明玥姑娘在这里？受惊了受惊了，都是这些死奴才们不懂事……”
明玥身躯微颤，却还是推开了齐新意的手，低声道：“是我走错了地方……”
“没错没错，”齐新意先没口子地应着，然后又问，“姑娘要去哪里？”
“哦，今夜无事，我想去找元春姐姐聊一聊……”
白妈妈忙道：“元春丫头正接客呢，姑娘先坐一会儿吧？”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先回蘅芷院，改日再来。”
“哎呀，”齐新意一看天上虽没掉馅饼，却掉了个大美人下来，早就连骨髓都酥了，殷勤地道，“姑娘今夜无事，就让本公子与你解闷，回去也不过是长夜寂寞……来，快进来……”正拼命邀请着呢，突然想起这间院子里的包间早被自己打成了一堆蛋黄酱似的，哪里能让美人进去，忙瞪了朱妈妈一眼，“快收拾一间最好的包院出来，本公子要陪明玥姑娘饮酒赏月。”
白妈妈抬头一看，满天乌云，赏什么月啊。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瘟神既然被安抚住了，当然是赶紧准备地方要紧，当下陪笑着道：“春花阁还空着，那里极是舒服华贵，公子和姑娘不妨去坐坐？”
“快，快带路。”齐新意急不可耐地催着，一面已搀住了明玥的玉臂，“明玥姑娘，我们走吧？”
明玥略低垂下头，再次闪开了齐新意的手，示意自己的婢女过来，无语地迈步前行。何大少爷虽然不快，但也知这位蘅芷院的头牌姑娘一向如此，按捺了一下色心，陪着一起走出了小院。
春花阁是在白雪心偏东一点的位置，需绕过湖心，再穿过一片桃林。有佳人相伴，齐新意浑然不觉路长，一直不停地调笑着。刚过了湖心，走上青石主路，明玥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请公子先行，明玥随后就到。”
齐新意愣了一下，立即问道：“你要做什么？”
“刚才跌倒，衣裙沾了青泥，我想先去更衣。”
“不要紧，”齐新意色迷迷地道，“本公子看美人，从来不看她穿什么衣服，不用换来换去这么麻烦。”
明玥眼波轻转，柔声道：“既然要陪公子饮酒，明玥自然是不愿有一丝妆容不整。海请公子见谅。”
被美人如此娇声一哄，齐新意哪里还能说出半个不字，笑着道：“好好好，不过本公子不愿先走，就在这儿等着，你换好了衣服，咱们再一起走。”
明玥飘过来一个柔媚的眼神，微笑不语，裙袂轻漾间已盈盈转身，消失在近旁一所小楼的转角处。齐新意被这般美态所引，不由自主地踏前了几步，想要再多看两眼，突觉脚底一硌，眼角同时扫到一点反光，低头定晴一瞧，竟是一支精巧的珠钗，不知何时从美人头上滑落的。
俯身拾起珠钗，齐新意脑中浮现出美人更衣的绮妙场景，心头一动，立即将珠钗装于袖中，随着齐新意刚才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想着以还钗为借口饱一饱眼福。前面引路的白妈妈一看就知道不妥，刚想开口阻拦，就被齐家随从的恶奴给推到了一边。
转过小楼底层的折廊，前面果然有间屋子亮着黄润的灯光，齐新意贼笑着凑到窗前，正想探头推开，里面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姑娘，元春姑娘就在这楼上的包房里招待沈公子吗？”
“是啊……沈公子英俊潇洒，与元春姐姐很是相配，我真替他们高兴……”
“姑娘还高兴呢，他们郎才女貌在楼上恩爱，凭什么要姑娘委屈自己去陪那个姓齐小人？”
明玥幽幽叹息了一声，“姐妹之间，当然要相互帮衬了……只是那个姓齐的实在太过猥琐，他若有沈公子十分之一的丰采，我也不至于如此难过……”
听到这种话，是个人都不能忍受，何况何文新根本就不是个人，当时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又听得那个什么什么沈公子就在这楼上，立即就向楼梯口冲去，奔至二楼，挨个儿房间踹门，嘴里叫骂着：“姓沈的，给本少爷滚出来！”
这一闹阵仗大了，连主道上的人全都听见，白妈妈带着人慌慌张张赶过来不说，齐家的家奴也拥了上楼。
二楼上除了元春与沈公子以外，还有另外两个客人，而且何文新先踹出来的就是这两位比较倒霉的，不过一看他们四十岁以上的模样，齐新意就算智力再低也知道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正想再踹第三个门，门扇反而先打开了，一个二十多岁容貌端正的年轻人跳了出来，也是大声吼道：“什么人在吵闹？”
齐新意的眼睛顿时就红了，冲过去就是一拳，那沈公子也是贵族公子出身，吃喝玩乐的习惯有，被人欺负的习惯没有，再加上喝了点酒，心爱的美人又在身后看着，哪有干站着挨打的道理，一闪身，就回了一拳过去。
这两人都没怎么修习武功，平常就算跟人有冲突也很少亲自动手，此时撕扯在一起，根本没招没式，如同街市混混一般，委实难看。赶过来的白妈妈急得快要哭出来，正要喝令手下去拉开，齐家的家奴们已冲了过去，帮着主人将对方按住。沈公子虽然也有随从，但都被招待到其他地方去喝茶吃酒，根本没有得到消息，白妈妈见势不好，忙命白雪心护院们前去维护。齐氏家奴们作威作福惯了，当下一通乱打，齐新意更是行为狂暴，随手从旁边抡起一只大大的瓷花瓶，向着沈公子当头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