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李科手里,真的有一份名册?”太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消息可确实么?”
“属下可以保证。”一个中年灰衣人立在他面前,侃侃道,“那园子叫兰心园,表面上是张敏的私宅,实际却是他经营的暗场子。按照当朝的律法,朝臣是不能随意进入风月场所,若是被查出来就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不过那些朝臣也是明白,因为国法不能玩那些女孩子,可是没有明文规定说玩男孩子犯法,朝堂之上有的是官员带头玩,他们不敢明着出入风月场所,全由张敏私下安排。五年前张敏死了,这些龌龊的交易也就被迫中止,只是没人想到他处理尸体竟如此草率,更没人想到他居然还将所有的事情都记在了一本名册上。”
太子的眸中闪动着幽幽的光,冷冷问道:“这么说那名册上……”
“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朝中要员……”
“我们这边的呢?”
“我想两边的人都有,不过……”灰衣人阴阴地一笑,“三皇子那边更着急一些……”
“为什么?”
“属下找到李科时,他虽然不肯交出名册,但为了取信我,他还是说了几个当年挂了人命的客人名字,其中一个就是曹宣。”
太子眼睛一亮,不由大笑了三声:“真的有曹宣?哈哈,老三一定会急得跳脚。”
“曹宣自己心里有鬼自己必然清楚,属下也是调查的很清楚,曹宣此人最喜欢的便是长相清秀的男孩子,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也是能接受的,在他手上挂了人命的最起码两三个,他一定会主动向三皇子坦白求助,殿下为何不让那李科进府,反而让他去大理寺?万一三皇子……属下也是生怕镇南候府的人会来插一脚。”
“放心,”太子冷冷道,“在这京城,老三和镇南候府还做不到一手遮天。陈清嘉的手段还是有的,他不是还有个锦衣卫指挥史的同胞弟弟么,无论老三和镇南候府怎么样威逼,他至少七八天总撑得下来的。”
“殿下的意思是……”
“我们插手的痕迹,不能太明显,免得父皇疑心。”太子凝视着窗前的灯花,唇角向上一挑,示意灰衣人靠近自己,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名字,然后道:“你今夜辛苦些,代本宫去一个个暗中问话,让他们坦白交待是否当年曾与张敏交易过,是否手上沾过人命,说实话的,本宫自会想办法保全,不说实话的,查出来那就是活该。”
“是。”
“只要这几个人不在那名册上,其他的被查出来也就罢了,不赔上几个自己人,又怎么逮得住大狼。”太子淡然道,以来的不以为意。
灰衣人是见惯了为上位者随意弃卒的,并不在意,又答了个“是”字,便退了出去。
太子又在室内继续踱了几个来回,拧眉深思,心神似乎并不安宁。过了好半晌,才听他对着桌上银灯道:“谢语堂买下兰心园,翻出这件案子,只怕不是巧合吧?他这样做,到底是不是表明他已经倒向我了?难道他真的要抛弃自己的家族?”
此时室内已是空无一人,他这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话音刚落没多久,房间东面整幅的厚绒帏帐便轻轻抖动了一下,有个清婉柔媚的女声轻轻道:“那也未必。他也许只是在了结个人恩怨,与殿下无关。”
随着这美妙至极的声音出现的,是一条曼妙婀娜的身影。单看容貌,她的姿色在这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再但搭配着那周身的娇美气质,这是格外地摄人心魄
太子转身面向她,虽然眸中也有些神摇意动,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自制:“安安,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程安安轻抿朱唇,停顿了片刻,方道:“殿下可知曹宣做过的并州刺史?”
“这个我知道,”太子的脑筋转得很快,“并州是璇琊阁的势力范围的,怎么,曹宣以前可是和谢语堂过节么?”
“曹宣是难得的人才,所以才会被三皇子视为心腹,但他好色的毛病实在是秉性难移。我已查出,在并州时他抢夺过一对双胞姐弟入府,这姐弟二人的表兄是璇琊阁的一个普通下属,他求自己的阁主出面恳求曹宣归还弟弟和妹妹,曹宣虽说口头答应,回府就先将两姐弟强暴蹂躏了一个晚上,然后再放出府门。姑娘与少年因忍受不了所受到的折磨和来自曹宣的侮辱,随即羞愤自尽,曹宣又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璇琊阁没有找到证据,只能看他逍遥法外,就这样结下了梁子。不过这件事情从没有公开过,知道的很少……”
太子等了片刻,发现女子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不由吃惊地问道:“就只是这点仇?可谢语堂和璇琊阁阁主李栖凰似乎并不怎么认识啊,这谢语堂就为了这么点事儿?”
“殿下觉得不够么?”程安安挑眉问道。
“当然不够,”太子觉得十分地不可思议,“曹宣是户部尚书,太子的心腹,谢语堂会因为李栖凰的一个小小手下的弟妹,就与他为敌?”
程安安默然少时,道:“殿下可是真心想延揽谢语堂?”
“这还用说,当然是了。”
“那殿下就应该多了解一下谢语堂的行事风格。”程安安淡然笑笑,随之补充道,“属下忘了与殿下说,谢语堂与李栖凰也是多年的好友。”
太子在听到程安安说谢语堂与李栖凰是好友的时候,自己难免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
“对殿下来说,那两姐弟之事不算什么,但对谢语堂来说,却是自己的好友受到了难以忍受的侮辱和冒犯。璇琊阁能快速崛起为天下第一阁,靠得的不仅是江湖情报,也不仅是仁义道德、收揽民心,更重要的是,它多年来几乎有些偏执地在维护它的权威。如果事前璇琊阁没有出面求情,就算曹宣的行为再恶毒,它也未必会那么在意。可偏偏曹宣小看了这个江湖组织,来了这样一手阳奉阴违的把戏,恰恰犯了璇琊阁的大忌讳,自然就会被视为是一种挑衅。阁主李栖凰本就是看不惯这样随意玩弄他人的人,出了这样的事儿自然是要睚眦必报的,这件事儿兴许是李栖凰不好出面,谢语堂帮忙出手了。”
太子听得微微有些怔住:“这么说,谢语堂只是在帮朋友报私仇,并没有半点向我示好的意思?“
“这个我不敢断言。此人近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象一团谜一样,我一时还整理不清。”程安安轻叹一声,“如今清河郡主择婿已经结束,谢语堂也应该不会随着他们回到南境,多半是要留在京城的了。殿下开始招揽谢语堂,可是在八月吧。”
“是。”
“三皇子的邀约不会比殿下早多少的。从我调查到的资料来看,在来京城之前,谢语堂一直都是在南境的,我查不到他与朝中任何人有来往和关系。可在那之后,谢语堂一面拒绝了殿下与三皇子,一面却立即离开了南境,最后定居在了南境,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大概知道,被本宫和老三看中的人才,只有两条路可走。身为战功赫赫的五军都督,日子过得那般惬意,怎么会走死路?”
“可是殿下看他现在走的,可是一般意义上的活路?”
太子被问得一怔,嗫嚅难言。
“殿下现在心里压着最沉的那块石头,是不是庆国公?”
萧景桓眉头一皱:“安安,你明知故问。”
“军方中立者太多,唯一死忠支持殿下的几员武臣,都是庆国公一系。他若倒了,您手中就只有笔,没有剑了……”
“这个本王知道,”太子有些气闷地道,“你不用再说了,一说这个我就来气。”
“从谢语堂现在的表现来看,他是很了解朝中局势的,不可能不知道庆国公对于殿下你的重要性。而这谢语堂对于可是”
随着她不紧不慢的话语,一抹阴云涌上誉王的额头,但他也只是暗暗握了握拳,并没有说话。
程安安抬手轻掠鬓边云环,樱唇间再次溢出一次慨叹:“在二选一的情况下,得罪殿下,就意味着讨好三皇子,试图要重新融入镇南候府。所以当时我很自信地告诉殿下,谢语堂待在京城,是极有可能选择三皇子的……”
“可是……”太子吐出这两个字后,又咬住不再说下去。
“可是他如今的行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程安安低头理了理袖上折痕,皓腕间一只白玉钏微微晃动了一下,雪腻光泽如同她的肌肤一般迷人,但如此美人口中侃侃而谈的,却尽是冰冷的人心权谋,“若说庆国公之事他只算是小小得罪了殿下的话,那静和郡主这桩公案,他就是大大得罪了三皇子,而且也是没打算要和镇南候府好好相处的情况……”
太子眸中突闪寒光:“怎么,连你也觉得郡主这桩事,是谢语堂的手笔?”
“难道殿下觉得当日在街上遇到他独自一人慢慢行走,真的是偶遇?”
太子后退一步,坐在了紫檀圈椅上,将拳头用力在腿上碾了两下,脸上闪着阴晴不定的神色:“你也只是推测而已。郡主这件事中牵扯了太多的人,老六、静怡、太皇太后、皇后、言云澈,甚至还有我……哪一个是能任由他调动的?”
“那殿下的判断是……”
“也许有些事是巧合,”太子眸色森森,慢慢道,“也许他没有安排什么,只是恰好得到了消息,也许他并不是针对老三,而只是想救安忆……”
不可否认的是,虽然太子对谢语堂的某些控制力偏于低估,但对于事件过程的猜测却与事实相差不远。
程安安想了想,大概也认同由谢语堂一手操控静和郡主事件的全过程不太可能,便点了点头。
“不过说到这里,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疏漏了,”太子面上浮起一抹冷笑,“你明天联络锦瑟,有些消息要传给老三,让她尽量做的自然一些。”
程安安只略略一怔,心中也立时透亮。太子这方知道谢语堂与静和郡主事件有关,不过是因为皇后能哄骗静怡,从她口中得知是谢语堂是命她去搬请太皇太后的。而其他相关人等却是半个字也没有提到谢语堂。恐怕三皇子与谢氏现在恨太子,恨皇后,恨六皇子,甚至恨静和郡主,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要恨谢语堂,因为他们根本还不知道谢语堂与此事的败露有关。所以想些办法让他们知道是谢语堂的所为,当然是大有好处的。
太子一看程安安的神情,就知她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由笑道:“人都说比干有七窍玲珑心,我看安安你不止有七窍呢。”
程安安嫣然一笑,既没有谦辞,也没有得意,灯影下美人如玉,看得太子心头一荡,不由就握住了她的手,她也没挣脱太子的手。
“还是安安最深得我心。”吴源也是难得冲她笑笑。
程安安淡淡道:“安安深知自己是个教坊女的身份,虽说年少时荣华富贵,可无奈遭到生父的出卖,将我送给了曹宣。所幸巧合之下他将我送殿下面前,不然安安哪会有今日的生活。不过还请殿下放心,安安深知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我只需要依靠殿下,不需要什么名分。”
太子早就对她早有觊觎之心,一开始程安安就是被曹宣送来巴结他的,据说是并州第一美人,太子也是来者不拒的主儿,倒是对于程安安这样受过训练的教坊女倒也是不挑的,对于程安安的闺房功夫也是十分的上瘾,二来深喜程安安的智珠剔透,能为他收集情报加以分析,故而也是十分的惊喜,不仅在内把他服侍的不错,在外也是能为他做事。不过太子自己也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把程安安当成玩物罢了。
太子妃出身名门,父兄都是朝中大臣,早已育子,她本人又深得皇后的喜爱,所以就算自己再迷恋程安安的美貌,也断无为她废妻的打算,再说来日方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当下端起紫砂壶,为佳人斟了一杯香茶,笑道:“安安如此有自知之明,回头再赏些安安喜欢的饰品绸缎的,准是能让安安喜欢。”
程安安却也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一笑置之,仍接续着之前的话题道:“安安之所以觉得看不懂谢语堂,就是因为他行事毫无章法。庆国公的事他选择得罪殿下,郡主案中他又选择得罪三皇子,甚至是得罪了镇南候府,如今他出面买下兰心园,还翻出个藏尸案来,牵扯的人更是两边都有。殿下不也是因为不放心那名册中会不会有自己的要紧人,所以才让墨谣连夜去查的吗?”
太子拧眉出了半日神,不知不觉将他斟给程安安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呆呆地道:“难道……他竟然是在……”
“什么?”程安安柳眉一挑。
“他是在测试我与老三的器量么?”太子皱眉道。
程安安心头一震,不由也沉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