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送人
冷枕寒偏2020-08-19 22:064,251

  在师姐妹二人商议停当后,不再多坐,会了帐起身,正准备各自分手。恰在此时,谢宅的角门突然又再次打开,晃悠悠抬出了一顶青布镶边的小轿。程安安认出那是谢语堂时常用来外出代步的轿子,心中一动,立即尾随在后跟了过去。卿卿生性闲淡,多余的事根本没兴趣,程安安没有叫她,她也不出声,自己一个人悄悄走了。

  本来程安安一直以为,谢语堂之所以从后院角门出来,当然是想掩盖行踪,可是跟了足足两条街后,她才不得不确认,人家走后门只是因为那里距离宣武门比较近,不会绕路。

  出了宣武门,行人不似城中那般穿流如织,程安安一来疲累,二来并非武技高手,周围的人一稀疏,她便不敢再继续跟踪下去,只得停了脚步,眼看着那小轿悠悠去了。

  当然,程安安并不知道谢语堂出城后也没有走太远,一行人只沿着南下的大道走了约两里路,便在一处小坡上的歇马凉亭旁停下,下轿进入亭中。随从们在亭子里安置了酒茶,谢语堂便很清闲地在石凳上坐了,拿了卷书斜依亭栏慢慢翻看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城门方向腾起一股烟尘,随侍在旁的甄迹首先张望到,叫了一声“大人”。谢语堂掩卷起身,遥遥看了一下,因为距离还远,模模糊糊只见两人两骑,一前一后隔着半个马身,正向这边奔来。

  甄迹的目力更好,当谢语堂还在定晴辨认来者是不是自己要等的人时,他已确认清楚了,低声道:“大人,是他们两个。”

  谢语堂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甄迹已经会意,立即离开凉亭,来到大道旁。两骑越奔越近,眉目已渐清晰,只是看样子似乎暂时还没有注意到甄迹。他正想举臂招手吸引来者的视线,奔在前面的那人不知为何突然勒缰停了下来,拨转马头回去张望。

  不过他的这个行动很快就有了解释。只见飞尘之后,第三骑快速追来,马上的人边追还边喊着:“竹沥!竹沥你等一等!你且别走的那么快!”

  这时谢止寒身旁随行的另一个人似乎着了急,连声叫着:“大哥,大哥我们快走吧。”

  谢止寒抬起左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不仅没有再走,反而翻身下了马。

  “大哥!”宇文婷心里发虚,又颤声叫了一遍,生怕是谢止寒不跟着她回去了。

  “婷婷,”谢止寒向她淡淡地笑了笑,“怎么说她也是我的朋友,她叫我,我也听见了,怎么能甩开不理?”

  “可是……你答应……”

  “你放心,我答应随你回去探望他,就一定会去的。这又不是逃亡,我的朋友来送送行,你怕什么?”

  就在这两三句话间,吴安忆已奔到近前,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服饰不似往日光鲜。他甩鞍下马后,直冲至谢止寒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问道:“竹沥,你去哪里?”

  谢止寒毫不隐瞒地答了四个字:“大楚郢都。”

  “竹沥!”吴安忆有些急了,她并不是很想要谢止寒离开,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难免有些不大舍得让朋友离开。

  “婷婷收到来信,她父亲病重,想要……想要见我一面……家母也准许,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探望一下。”

  吴安忆原本是赶来挽留他的,听到这个缘由,反倒没有话讲,抓着谢止寒胳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松。不过呆了片刻后,他到底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还会回来吧?”

  谢止寒垂下眼帘,“母亲还在,哪有永远不回来的道理。”

  他这句话语气淡淡,可吴安忆听在耳中,却觉得心中酸楚。只是人家谢止寒尚且可以保持平静,没道理自己反而激动起来,所以忙抿着嘴角稳了稳情绪,好半天才道:“竹沥,那天之后,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聊的,可时机总是不对。既然现在你要走,该说的话必须要说了。竹沥,有些事情你真的不要太在意,那毕竟已经过去了,是上一辈子的恩怨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了,”谢止寒低声打断她,“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怎么都不能说跟我没关系。家人与我的关系,这是斩也斩不断的关系,何况还有多年的亲情,多年的恩义,这一切……不是说揭开了什么真相就能撕开的……”

  “竹沥……”

  “我明白你是想劝我想开一点,你希望我还是以前的谢止寒。但是不悔,这一点我真的做不到。对我来说,仅仅一夕之间,周围已人事全非,既然一切都变了,我又怎么可能不变?所以无论我愿不愿意,谢止寒早已不是以前的谢止寒,只能让你失望了。”

  吴安忆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前一步,双手用力握住了谢止寒的肩头,使劲摇了摇,一字一句道:“没错,我的确希望你还是以前的你。不过你既然做不到,那也没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反正你一直在变,从以前胖嘟嘟的小矮子,变成现在又高又俊;从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变成会跟哥哥一样喜欢吐槽。我不介意你继续变下去,反正不管你怎么变,你还是我那个独一无二的竹沥,咱们两人的交情是不会变的!所以你给我听着,不管你走到哪里,一定要记住我这个朋友,要是你敢忘,我可绝对饶不了你,听明白了吗?”

  吴安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有些喑哑,眼圈儿也已经发红,按在谢止寒肩头的手,力度更是大到手指都捏得发疼。她这一番话并不长,但话中所蕴含的真挚、坦然和温暖,谁也不会怀疑。谢止寒低下头,眼眶有些发潮,连旁观的宇文婷都忍不住转过脸过,悄悄用指尖拭了拭眼角。

  吴安忆发现,她自打重生之后,什么都开始变了,谢止寒没有和她订婚,齐王府也没有被诬陷,景熙也没有在她的身边,叶芯也是好好的,锁芯人也没了。然而谢止寒却是有这样的一个结局,可是这世界上又不是所有人都会有机会重新来一次的。

  “好啦,现在你想去哪里就去吧,反正以前你也到处跑的,只是大楚远了些,你要保重。”吴安忆吸了吸鼻子,退后一步,“有事没事的,记得写信给我。”

  谢止寒嗯了一声,抬起头。两人相互凝望着,都不约而同地努力露出了微笑,只不过在彼此含笑的表情下,他们看到的却都是无法掩盖、无法稀释的忧伤。

  因为两个年轻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分别,不知何日才会再见。

  太皇太后守丧期一过,连王夫人也会离京前往自己娘家的住所,到时就算谢止寒回燕,也很难再踏上帝都的土地。

  他们二人出身相仿,年龄相近,性情相投,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莫逆相交,本以为一定会有差不多的人生轨迹,谁知旦夕惊变,到如今眼睁睁天涯路远。

  即使是乐观如吴安忆,此时也不禁心中茫然。

  “大哥,我们走吧?”宇文婷揉着红红的眼睛走了过来,牵了牵兄长的袖子。

  谢止寒和吴安忆同时抬起双臂,紧紧拥抱了一下。

  “你上马吧,我看着你走。路上要小……”吴安忆正强笑着说最后一句道别的话,语声却突然梗住,视线落在谢止寒身后某个地方,表情有些古怪。

  谢止寒立刻察觉到,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十丈开外的地方,甄迹正腰身笔挺地站在路边,见他回头,立即举手指向旁边的小山坡。

  其实在随着甄迹的指引抬头之前,谢止寒就已经明白自己会看到谁,所以最初的一瞬间,他有些犹豫,但不过片刻之后,他还是坦然地抬起了双眼。

  半坡凉亭之上,谢语堂凭栏而立,山风满袖,虽然因为稍远而看不清他面上的细微表情,但那个姿势却清楚地表明,他是专门在此等候谢止寒的。

  “竹沥……”吴安忆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以为他到底怎么了。

  谢止寒定了定神,回头淡淡地道:“他大概也是来送行的,我过去说两句话。”

  “我陪你一起……”这句冲口而出的话只说了半句便停住了。聪明如吴安忆,自然明白有些心结必须当事人自己去解,绝非旁人可以插手,所以最终,他也只是退后了几步,不再多言。

  宇文婷原本不太清楚谢止寒与谢语堂之间曾经的朋友关系,所以有些摸不清状况,正上前想问上两句,却被吴安忆一把抓住,拉了回来。

  谢止寒这时已大踏步迈向凉亭,虽然脸色略白,但神态和步伐都很平稳。

  “请坐。”谢语堂微微笑着,提起石桌上的银壶,斟好满满一杯清酒,递了过去,“此去路途遥远,杯酒饯行,愿你一路平安。”

  谢止寒接过酒杯,仰首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角的酒渍,还杯于桌,拱了拱手道:“多谢谢都督来送行,在下告辞了。”

  谢语堂凝目看着这年轻人掉头转身,一直等他走到了亭边方轻轻问了一声:“竹沥,你为什么不恨我?明明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可你……”

  谢止寒身形一顿,默然了片刻,徐徐回身直视着他,答道:“我能恨你什么呢?我母亲的过往,不是你造成的;我的出生,不是你安排的,谢……谢玄凌的那些不义之举,都是他自己所为并非由你怂恿谋划……你我都明白,其实让我觉得无比痛苦的,说到底还是那个真相本身,而不是揭开真相的那只手。当年的事根本与你无关,我也不至于可笑到迁怒于你,让你来为其他人做的错事负责。”

  “可是,我本来有能力让真相继续被掩盖的,但我让它爆发了,而且爆发得那么激烈,丝毫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你对此,多多少少也应该有一些怨言吧?”

  谢止寒摇着头,惨然一笑:“说实话,你这么做,我曾经很难过。但我毕竟不是自以为是的小孩子,我知道人总有取舍。你取了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舍弃了我,这只是你的选择而已。我不可能因为你没有选择我而恨你,毕竟……你并没有责任和义务一定要以我为重,就算我曾经那样希望过,也终不能强求。”

  谢语堂眼神怆然,面上却仍带着微笑:“你虽然不悔,你我本就是没有什么情分在,以后就是再也不相见了。”

  谢止寒低下头,默然不语。自两人结识以来,他一直仰慕谢语堂的才华气度,将他视为良师益友,小心认真地维系着那份友情。可是没想到一步一步,竟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其实认真算起因果来,两人之间也没什么抹不开的血海深仇。但是经过了这么多事,谢止寒已经深刻地感觉到吴安忆以前说的话很对,他与谢语堂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对等。

  无恨,无怨,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也许将来,成长可以带来变化,也许将来,还会有意想不到的交集,可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们的确正如谢语堂所说的,以后再也不见了……

  “竹沥,”谢语堂踏前一步,柔和地看着年轻人的脸,“你是我认识的最有包容心的孩子,上天给了你不记仇恨、温厚大度的性情,也许就是为了抵销你的痛苦。我真心希望以后,你可以保持这份赤诚之心,可以得到更多的平静和幸福,因为那都是你值得拥有的……”

  “多谢。”谢止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其实他心里还有很多话,只是到了唇边,又觉得已是说之无益,所以一定神,再次转身,快步离开了凉亭。

  宇文婷和吴安忆都在坡下大道上等着他,三人重新会合后,只说了简单的几句道别之语,谢止寒兄妹便认镫上马,向南飞驰而去。吴安忆目送他们身影消失,表情怅然,再抬头看看仍在凉亭中的谢语堂,过去打了个招呼。

  不过这不是攀谈的场合,两人也没有攀谈的心情,所以两人客套几句话后,吴安忆便出言告辞,自己上马回城去了。

  “大人,此处风大,我们也回去吧?”甄迹过来收了酒具,低声问道。

  谢语堂无言默许,缓缓起身出亭。临上轿前,他又回头看看了谢止寒远去的方向,凝住身形,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人?大人?”

  谢语堂的双眉慢慢向额心攒拢,叹息一声,“大楚终究也非净土……派几个人过去瞧瞧吧,尽量照应一下吧。”

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七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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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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