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条生命就在转瞬间消失在自己眼前。
而大雨里刚对自己说完生日快乐的漂亮小哥哥,正被一个大叔拎着刀追赶,疯了一样嘴里喊着:“杀人偿命,我断子绝孙了,你也别想好过。”
晴空尖叫着蹲了下去,她看到被追着的那个小哥哥瞄了自己一眼,做了个让自己藏起来的手势,就往更远的地方跑去了,晴空连忙躲在石柱后面,透出一双眼睛。
少年身上已经被疯子砍了好几刀了,脱力严重,脚下一滑就跌倒在大雨里,大叔提着刀阴笑着走近他,举起手就要砍下去。
秦书拎着蛋糕往回走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她迅速打电话报了警,然后提着蛋糕就往那人头上砸过去,那人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没注意手里的刀就掉了下去,被秦书拿在了手里做防护工具,她连忙过去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少年,这会儿学校里巡逻的保安也听到了动静赶了出来,周边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晴空从石柱背后爬出来往妈妈那边跑过去,就在别人都以为这场噩梦就要结束的时候,那个大叔突然发狂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把弹簧刀,猛的朝小哥哥的方向刺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红,晴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走的,只记得妈妈倒在大雨里,到处都是血,周遭是剧烈的喧闹声,尖叫、警车鸣笛、凶手发狂的声音……还有自己歇斯底里的哭声全都混合在一起,像一颗丢进大脑里的炸弹,把关于那天的记忆都炸的四分五裂。
“宝宝,答应妈妈一定要好好长大,妈妈永远爱你。”后来的日子,关于那个噩梦晴空就只记得最后妈妈对自己说的话了,记忆里妈妈没有哭过,就那一次,妈妈拉着自己的手不断的流泪。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外婆和舅舅一家坐在自己的病房里低声哭泣,晴空变得不会说话了,只能不断的发出尖叫声。外婆带着她回到了县城,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也拒绝了男孩子家人的探视,他们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办完了秦书的葬礼。
突如而来的袭击,带走了秦书,也带走了晴空的快乐。是妈妈一直在教她要开心,要坚强,可是妈妈都不在了,这些话还算什么呢?
晴空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和失语症,只是偶尔能跟外婆说出几个破碎的词语,于是就跟外婆一直住在了一起,一整年都在外婆家和医院往返,因为年纪太小,外婆不放心她独自住院,所以都是白天送去医院然后再接回来。
那一年,年近花甲的徐桦不但失去了最爱的女儿,还失去了原本健康活泼的外孙女,可她根本没有时间去难过,她得照顾好她的外孙女。晴空的主治医师钟鸣泉是一位很和蔼的奶奶,是抑郁症方面的权威,为了给晴空治病,外婆几乎是掏光了大半棺材本,舅妈甚至是辞职帮着外婆一起照顾晴空。
不论是小时候跟着妈妈生活的日子,还是妈妈不在之后跟着外婆生活的日子,晴空都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身边人对自己的爱,她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小孩,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难过。
——如果自己不过生日,如果自己不买蛋糕,是不是妈妈就会没事呢?
——所有人都爱我,为什么我还要生病去给大家添麻烦呢?
——我明明应该很好的长大的,我应该开心的。
——为什么要让外婆不开心,为什么要拖累舅舅舅妈。
第一次自杀,晴空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放了一盆温水,然后狠狠的割了手腕。在她的认知里,自己的存在是对爱自己的人的一种拖累,如果她不在了,外婆和舅妈他们一定会活得更好。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还没有能力去跟脑子里的怪兽抗衡,脑子里的那个大怪兽一直在告诉她:“洛晴空,只要你死了,这一切就都好了。”
她被发现的时候,一脸盆的水都红了,外婆差点晕过去,小小的身体苍白着一张脸被推进急救室,然后她的手脚就都被绑带固定住了,医生强制她住了院,早晚都有护士姐姐喂药,会打营养液,点滴里还会有安定成份。晴空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住了多久,住院的日子时间都是静止了。
因为有严重的自杀倾向,所以最开始的几天她的手脚被固定住除了吃饭上厕所都不会被松开,她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顶着点滴的吊瓶数今天又打了多少滴,然后思维慢慢解离,晕晕乎乎就睡了过去,醒来后又是重复的一天。
在医院情绪激动的时候除了打针,偶尔钟鸣泉医生会给晴空读安徒生童话,那是晴空小时候妈妈每日给自己读的睡前故事。
晴空状况稳定下来是半年后,终于可以出院了,但是还是要继续吃药,要定期复查,失语症也好了,不过晴空除了跟家里人,依旧不愿意开口说话,钟医生说抑郁症治疗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病人几乎每一天都在和自己做抗争,临走的时候她给了晴空一颗水果糖:“小晴空一定要加油,钟医生和外婆都会陪着你好起来的。”
回家后晴空开始上学了,虽然没有痊愈,但是基本的日常学习生活没有什么大问题,把晴空送进学校的那天,外婆佝偻着身子去给晴空的每一个任课老师打招呼,说了晴空情况,希望老师们能够多多照顾一下她,前一晚她熬了整整一夜做了许多手编的香囊,此刻每一个老师的桌上都有一个,散发着温柔的药香。
小学很快就过去了,晴空也在变好,除了依旧不跟外人说话。精神类药物含有很多激素,加上慢慢进入青春期,晴空整个人就像吹气球一样肿了起来,还长了很多难看的痘痘,原本清秀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满脸痘痘的大胖子。青春期的孩子们敏感纤细,已经开始互相攀比长相了,因为激素变得又胖又丑而且几乎不说话的晴空自然而然成为了班级里被校园霸陵的那一个。
丑八怪、肥猪、小哑巴……这些次每天都环绕在晴空身边,就像一把把软刀子,刺一下或许没什么感受,只是千万个刀子一起飞过来,也足够让人皮开肉绽。
某一次晴空按往常一样去医院复诊,遇到了同班同学的妈妈,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结果那一个周末过去,更猛烈的校园霸凌对着晴空兜头而下。
那些砸在身上的言语刀子已经变成了精神病、疯子、孤儿、不能碰她会被传染……这些零散的只言片语一刀刀戳进晴空的身体里,她就像一个猎场上的活靶子,无论是谁都要来射上一箭。
渐渐的,语言上的霸凌变成了身体上的被欺负。总是打不开的厕所隔间门、永远不干净的桌椅、每一天都会消失的作业本……永远都有各种“恶作剧”出现在自己身上,这些电视小说里的场景都出现在了晴空身上。
感冒发烧的人可以得到大家的格外关心,为什么同样是生病,自己明明很积极配合治疗了,却还要被人欺负呢?
有做错什么吗?没有吧。
为什么会被讨厌呢?是因为得到的爱太多了吧。
这一切会过去吗?会过去吗?会过去吗?
晴空不敢告诉外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因为自己跟外婆说上学很好的时候外婆很开心,她不想打破这一切。所以日复一日的煎熬着,每天伪装开心的去上学,每天放学晴空都会独自在学校多留一个小时,整理好自己身上的痕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才慢悠悠的回家。
晴空藏得很好,也非常擅长伪装情绪,外婆从没发现过,即使偶尔几次有些伤痕藏不住,都用和同学打闹搪塞了过去。
她恨透了校园,却又不得不“喜欢”上学。
霸凌事件越来越严重,晴空好几次被逼得在学校情绪崩溃,最严重的一次回到家吞了整整一盒安眠药,被送去医院洗胃了,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委屈的问外婆——
“外婆,人生总是这么难吗,还是只有我的人生是这样。”
徐桦看着自己的小外孙,只觉得心如刀绞,眼泪哗啦啦的流,但是晴空却怎么也不愿意跟她说情绪崩溃的原因,徐桦只能自己到学校去了解情况,结果人人避她如蛇蝎,就连老师聊起这些的时候都语焉不详,徐桦心里也想到晴空大概是被欺负了,当天去教务处反映了情况,老师们都拍着胸脯保证孩子回来后再也不会被欺负,她才放下心来。
晴空重新回学校后,徐桦都是早晚接送的,老师也在班上三令五申同学之间友爱相处,晴空的日子也算好过了点,但是自杀的传言也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散播出去,后来就有几个学生家长私下找了老师,要求孩子转班,说不愿意跟“精神病”在一个班,觉得晴空精神状态不稳定,精神病伤人事件那么多,不想自己的孩子安全受到威胁。
有几个家长开了头,这件事就像被打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了,越来越多的家长跟风反应,最后学校不得不叫来了晴空的外婆,委婉的说可不可以让晴空先暂停学习去治疗,痊愈后再回来上学。
晴空一直到现在都记得,外婆在听完学校领导的话后,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你们这样是不对的”这种没用的话,而是在年级主任的带领下很平静的来到教室收拾东西,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讲台上,拍了拍晴空后背:“我带她走,不是因为某些家长的反映也不是因为校方的压力,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学校配不上我的孩子,我不愿意让我孩子在这样扭曲的环境里成长。”
说完,外婆转了个方向,看着有些尴尬的老师和年级主任:“霸凌别人,排挤别人的学生你们不管,反而因为偏见而劝退受害者,有你们这样的老师,这种学校不上也罢。”
“晴空是生病了,但是只要吃药配合治疗就可以痊愈;而你们一个个的自以为健康的人,无药可医。”
走出教室的时候,晴空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天天气格外好,天高云远,晴空觉得自己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随时都可以往天上飞去。
“对不起,是外婆失职,当时就不该相信那些老师保证的话。”外婆牵着晴空的手往外走,她的手心都是茧,“晴空啊,要记住这件事情里你没有任何错,所以不要低头,我们要抬头挺胸坦坦荡荡的走出去。”
——妈妈没有做那些坏事,所以晴空要抬头挺胸坦坦荡荡的反驳他们。
曾几何时,妈妈也说过这样的话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