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人群熙熙攘攘,市中心的广场上到处是欢声笑语。
肖执觉得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他就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和世界隔绝,外界的声音慢慢和自己隔离开,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声。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精神力开始涣散,他把车停到一边,手抖的太厉害了根本开不得车,他趴在方向盘上绝望的几乎喘不过气。
陈寻来的时候肖执正跟肖崇南打电话,让他帮忙找人查一些东西,他看着一向理智冷静的肖执此刻慌张的像个迷了路的孩子,除了晴空出事他想不到任何事情会让这个师弟变成这样。
“晴空……不见了。”肖执的声音沙哑又颤抖,“我把她平时会去的地方都找了。”
“确定是……”陈寻停顿了一下,有些艰难的吐出三个字,“自杀吗?”
“她发消息骗我是跟朋友吃饭了,银行卡塞在我钱包里,手机留在了家里。”肖执的声音里都是崩溃。
陈寻:“你想一想她这几天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肖执看着手机里一条一条发进来的消息,都是他摆脱各个朋友帮忙找人的回复,大家都没有任何晴空的消息。
“没有,她昨晚过完生日明明情绪非常好。”肖执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声音开始暴躁,“甚至是前几晚她还……”说到这里肖执突然顿住,然后手忙脚乱的解锁开晴空的手机,开始查询手机上的浏览记录,终于在淘宝记录里找到了一段和租车行的聊天。
“去朝晨租车行!”肖执有些激动,喘着粗气,“她之前有一天突然问我什么车最便宜,我以为她要买车,后来给她随口说了几个牌子。”
“啊?”陈寻有些没有明白肖执话里的意思。
肖执:“她特别怕给人带来麻烦你,按她的性格就算是要寻死也会选择最不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她最大概率会去租一辆便宜的车,然后押金给足,在车里实施。”
肖执翻着跟淘宝店老板的聊天记录,晴空给老板说的是现场交易,他用晴空的账号联系着店主,店主很快就回复说,遇到一个奇怪的小姑娘,非要当面交易,还给了整整两万块现金做押金,而且特意强调要租一辆最便宜的车,老板还说小姑娘给的这笔押金都能买下这辆车了。
“车里有定位系统吗?”肖执问店家。
老板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是不愿意说的,后来肖执不得不给老板说了现在情况,吓得老板当下就发来了汽车定位,还说根据记录车子已经在那停了好几个小时了,肖执又要了这辆车的基础信息。
肖执手心都是汗,手机被抓的表面一片湿糯,他双目猩红看着定位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声音有些悲凉:“掉头,去岚大附医。”
陈寻一刻不敢耽误时间,方向盘回了一圈掉头往医院方向开去,但是心下却很疑惑:“已经送去抢救了?”
“没有。”
“那我们不去找,去医院干什……”说到这里陈寻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她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自己开着车去医院寻死?”
肖执嗯了一声,微弱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大雨声中。
“……”陈寻觉得有些窒息,“这他妈的都什么事儿?这姑娘也太善良了吧!其他麻烦且不说,她是不是连浪费社会资源都考虑到了,要是能去停尸间她是不是直接就去停尸间了?”
肖执紧张的攥着衣摆,此时他狼狈不堪,衣服已经皱巴巴的了,肖执不知道为什么再过完一个生日后的晴空会突然选择去寻死,无论是在未婚夫还是医生的角度,那种心境下的晴空绝对不会是想着死的人。
甚至肖执觉得哪怕之前网上的纷扰让晴空复发了,经过生日惊喜她的情绪也应该变好一点,他太明白晴空想要什么的,什么能让她激起求生欲了,这一切来的猝不及防让他毫无防备。
但是作为一名医生,他完全明白一个抑郁症患者发病时候的绝望,所以他不会去责怪小姑娘为什么要背着自己策划这一切,只是心如刀绞地想着如果今天自己可以请假陪在小姑娘的身边,是不是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陈寻。”肖执突然出声,声音哑的厉害,“求求你快一点,没时间了,求求你。”
陈寻从未见过这样的肖执,他抿了抿唇,压紧牙关,发狠的踩下了油门,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白色的奥迪在倾盆大雨间穿梭而过。
定位显示那辆车正停在医院的停车场,肖执下了车直奔停车场而去,下了一晚上的大雨终于小了点。
他开着手机闪光灯一辆一辆的照着停车场里的车子,车子太多了,他找不到。肖执几近崩溃地穿梭在岚大附医的停车场,生怕漏看了任意一辆车,陈寻已经叫来了急救人员和保安,一群人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不断的寻找。
“找到了!岚A XZ126,是这辆!”
——肖执的姓名缩写和生日。
肖执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了,从看到店主发给自己的车牌号开始,他就在想小姑娘是找了多久才找到这样一辆车。
一群人围在车边,肖执发狠的拉着手把手,车门纹丝不动,最后只能一拳一拳砸着车玻璃,砸到手上血肉模糊,陈寻好不容易才稳住他。
“你让开,让救援队来,别浪费时间。”
“别伤到她。”肖执喘着粗气。
车门被打开了。
晴空蜷缩在后座上,唇色发白,但面部却带了点淡淡粉色,仿佛只是睡着了,手边散落着两个药盒和一张收费单,医院现在对安定类药物管的特别严,她家里只有一盒,然后来医院还又去开了一盒。
她用胶带封住了车子的各个缝隙,烧了碳,吃了两盒安定,她做绝了一切,生怕自己有被救回来的可能性。在这之前她明明比任何人都努力的生活,无论是生还是死,她都总是做到极致。
肖执发着抖把她抱到了担架上,甚至不敢去喊她的名字,因为怀里的晴空了无声息,就像一个破布娃娃对外界没有任何的反应和感知,仿佛随时都会离开自己。
陈寻不忍心看下去,伸出手探了探晴空的鼻息又摸了下脖子。
“还活着。”陈寻长舒一口气,吊了一晚上的心也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
——还活着。
肖执因为这句话一直失焦的目光终于亮了一点,幸好他没有失去她。
晴空辅一被抱出来就被推着去急救了,陈寻用力拍了拍肖执的肩膀,扶着他到了医院。
附医的医生护士大都认识肖执,看到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无一不投来了惊愕的目光,卓心也听说了今晚的事情,站在一边神色复杂。
肖执一颗心都在急救医生井然有序的忙碌着,晴空带着氧气面罩面色恬静,肖执多希望她只是睡着了,可是心电图里趋近平缓的跳动时刻在提醒他,他的小姑娘正在经历一场非常人所能忍受的劫难。
“滴——”
刺耳的声音在一片喧闹中也尤为突兀,心电图上的直线刺痛了肖执的双眼,他红着眼眶觉得自己胸口被一团棉花塞的严严实实,窒息感顿时淹没了他。
“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肖执右手握拳抵在胸口,一下一下锤着胸口,强忍着泪水不断哀求。
“病人心搏骤停!准备除颤仪!”
这些急救的场景,肖执见过无数次,这么多年他早该见惯生死,可事到临头才发现已经绝望到无以复加,他的心脏好像随着心电图上平缓下去的线条一起停止了,他没有了任何思维,只是不断的再重复着:“救救她,救救她。”
片刻后,抢救的医生终于停下动作。
——救回来了。
“肖医生,患者除了一氧化碳中毒还有轻微安眠药中毒,您这边知道是什么药吗?”一个小护士跑了过来。
肖执递上药盒,嗓子干涩又疼痛:“右佐匹克隆,她……也没拿到多少。”
“幸好,现在的安定药剂都控制的很严格。”小护士叹了口气,平日的大众男神变成这个样子任谁看了都心疼不已,“肖医生放心,我们会治好她的。”
无济于事的安慰。
作为医生肖执很清楚接下来的治疗不会太轻松,过程可以说是非常难熬,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捏碎了,如果可以,他像替晴空去承受这些艰难。
晴空身上插满了管子,液体不断从管子里进入她的身体再流出来,晴空好看的眉眼此刻皱成一团,难过的在病床上发抖,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的落在枕边,但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反抗,双手只是紧紧的抓着床单,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她很难受,但是正在坚强的承受这一切。
“小姑娘真的很厉害。”洗完一遍结束,医生走出来声音感概,“很多男人都受不住要上约束工具,她一直撑着,去陪陪她吧。”
他的小姑娘从来都那么优秀,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晴空还在昏睡,肖执发愣的坐在病床边,死死握着她的手,手腕跳动的脉搏正一遍遍的告诉他,洛晴空这一次也努力的活了下来。
肖崇南俞延卿还有舅舅舅妈都来了,洛河川也第一时间从国外往回赶,此刻正在飞机上。为了不让外婆担心,晴空的事情没有告诉外婆,肖执走到舅舅舅妈面前低着头,面容憔悴有颓废:“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舅舅看着面前这个一贯冷静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卑微的像个孩子,心里酸酸的:“孩子,不怪你,你也辛苦了。”
病房里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晴空隐约有意识,可是又醒不过来,眼皮好像粘在一起一样,她好几次听到肖执没人的时候在自己耳边哭的声音,晴空迷迷糊糊的想着,自己醒来第一件事一定要跟肖执道歉,告诉他自己后悔了,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
肖执除了中途回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其余时间都没有离开过晴空的病房,他的手边是陈寻从车里给他拿的一封信,小姑娘的遗书——
“大家好呀,我是洛晴空。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我有抑郁症,所以就想去死一死,希望不要有人太在意这件事情。
可能我的运气太好了,从小打到就有一堆爱我的人,然后我长得也不错,脑子还好使……所以抑郁症就找上门来了,想给我过于完美的生活添加一点曲折,那好吧他成功了。
这些年脑袋里的那只怪兽被我很好的藏了起来,我乐观生活、到处旅游、去吃好吃的、追星看演唱会……做了所有跟抑郁症患者看起来完全没有联系的事情,可是事到临头都没什么用。我在这只怪兽面前,毫无抵抗能力。
很小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大人,万人仰慕还是泯然众人,我也从来不会介意自己成为一个平庸之辈,但是没想到自己却变成了这样一个失败的大人,比平庸还要让人绝望。我把敏感自卑尖锐暴躁的自己都偷偷藏了起来,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因为那些阴暗面一旦出现连我都讨厌我自己。
怎么说呢,我想缴械投降啦。让自己轻松一点,也让身边的人轻松一点,没有了我他们才会生活的更好吧。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能好好的活着,谁想死呢?
谢谢大家这二十多年的照顾,各位,我们江湖路远,再也不见啦!”
哪怕是遗书,她都在用欢快的语气去表达深痛的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