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了。晴空看着肖执在心底悄悄说。
这几天她表面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其实早就复发了，但今晚过后她想要为了这群人努力好起来。
洛河川有一场演唱会正好是明天，所以当晚就飞走了，他在给晴空过生日之前就去看了秦书。
原本肖执是要陪着晴空一起去看秦书的，但是晴空怎么都不愿意肖执为了自己请假，而且说自己有秘密想要单独跟妈妈说，肖执没办法只能让她自己去了。
天空阴沉沉地，随时都要落大雨，晴空走到秦书墓碑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秦书的墓碑被泼了红油漆，然后扔了一大堆动物内脏，恶心的血腥味萦绕在晴空鼻尖，她没忍住吐了出来，红油漆写满了杀人偿命的字样，晴空叫来了墓地管理人和自己一起收拾这一地恶意。
好不容易收拾的差不多了，晴空支走了他独自蹲在一边给妈妈擦墓碑上的油漆，暗红的油漆落满了秦书的照片，晴空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的跳，身后高跟鞋哒哒声响了起来，每一声都敲击在晴空即将断裂的神经上。
“你们怎么在一起？”晴空的声音在发抖，微弱的仿佛呓语，很快就被夏天的热气蒸发了。
姚婧姗正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晴空，而她身边是许佩婉。
悲恸的哭声是从姚婧姗手机里播放的视频传出来的，她把手机举到晴空面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抱着三张遗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刘先生的妈妈，老伴已经不在了，现在刘先生一家一走，她就只剩下自己了。”姚婧姗的嘴巴一张一合，就像在念什么紧箍咒，晴空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疼，“你的节目害死了一家人，杀人偿命啊，怎么你还好端端活在这呢？”
“不要说了。”晴空的情绪濒临崩溃。
“你看你妈妈因为你而死，结果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生，还要因为你被泼脏东西。”
“求求你不要说了。”晴空无助的抱着头。
“你在装可怜给谁看呀？”许佩婉走上前，推了一把晴空，“你知道傅家家现在过的有多惨吗？她在医院人不人鬼不鬼，可能都没法毕业，她妈妈一个人在外面打好几份工给她付医疗费。你说你是不是灾星？谁沾上你谁倒霉。”
看到晴空情绪已经濒临崩溃，许佩婉不得不下更多猛药。
“阮潇可是你的好闺蜜啊，她之前被家里人关了一周，因为我一条微信她担心你从窗户爬出来跑来学校，你都做了些什么？在她精神最崩溃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晴空和阮潇之间的默契从来都是关心但不僭越，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会希望保留自己的隐私，对于阮潇的状态晴空其实都知道，她那段时间一直都陪着阮潇，但她始终尊重阮潇不说的权利，就如同自己的抑郁症她也并不觉得需要给阮潇知道。不是不把你当朋友，而是当作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只想给你看到我开心的样子，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但很显然，这些都成了许佩婉口中攻击晴空的点。
“肖学长因为你的破节目在网上跟人撕逼，被人攻击。你到底凭什么？”
许佩婉越说越激动，她隐藏了四年的愤怒仿佛在这一刻全都爆炸开：“祸害遗千年说的就是你！你害了那么多人，怎么自己倒是安然无恙，奇异果汁毒不死你，仓库也冻不死你，真是福大命大，可你配吗？”
一场飓风刮过，晴空觉得自己的思绪正在慢慢解离，凭着最后一丝理智问许佩婉：“所以都是你做的？你为什么？”
“是啊！我从发现傅家家不正常开始就一直给她灌输讨厌你的思想。我为什么？你问问你自己啊！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许佩婉眼眶猩红，“大学报道前一天我在校门口被几个混混拖进巷子……是肖学长路过救了我，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他，我为了他才去接近的郭开成，却因为酒后意外怀孕结了婚，可是他家根本比不上肖学长家万分之一，我要跟着他还有他爸妈挤在一个房子里，还要被他妈妈刁难，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我不该讨厌你吗？”
晴空想反驳，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哭，不断的哭。她拼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对的，许佩婉说的都不对，但是大脑里却不断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的循环着：你是杀人凶手，你是害人精，你毁了好多人的人生，你就不应该存在。
别听她的，不要听她的。晴空在心底不断的劝自己。可是那名为绝望的藤蔓正严严实实纠缠住她的心脏，附骨之蛆一般随着血液流淌在她的四肢百骸，占领了每一个神经末梢。
去死吧，没有人需要你，你的存在只会拖累身边的人。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说。
——你的妈妈为你买蛋糕而死，从小到大照顾你的外婆已经忘记你了，爸爸因为你的存在又开始被人八私生活发黑通告，而肖执……
这声音跳出深渊，抓住晴空把她往深渊里拖回去，身体里的阴暗面终于还是捂不住了，从心底张牙舞爪的跑了出来，将晴空包裹的严严实实，最后一丝理智也没打败了。
晴空蹲在地上哭到缺氧，浑身发着抖，透过模糊的视线她仿佛看到了妈妈对自己说——要健康快乐的长大，可是她依旧在心底偏执又绝望的想着：他的人生会从此缺少一个累赘，他会过的更好。
“只要我死了大家就都好了。”
……
在计划去死这件事情上，晴空驾轻就熟，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抑郁症病发后最冷静的时刻，就是现在这样按部就班的去奔向死亡。
从南象山墓园出来后晴空直接回了家，把自己之前在网上买的一整包碳从储藏室拿了出来，昨天之后她是要丢掉的，没想到还是派上了用场，在策划死亡这件事情上，晴空的思维可谓是缜密的可怕，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不顾一切的吃药或者跳楼，她考虑的非常多。
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死才最好呢？
如果在家里的话，会影响小区房价；跳楼会吓到无辜的路人；跳江或者去景区跳崖会浪费社会资源……她甚至想过制造车祸，可是无辜的司机又有什么错呢？
活着的时候已经给那么多人造成麻烦了，那么最好的死法就是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她把自己藏在床头柜里的一包安定都拿了出来，然后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转到了妈妈给自己留的那张卡上，在卡面上贴了张便签写上了密码，然后把卡偷偷塞进了肖执落在家的钱包里。
——想要把自己拥有的全部，都给他。
距离肖执下班还有四个多小时，晴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她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算得上“遗产”的东西了。
但庆幸的是她人生里所有的为数不多的与美好和快乐相关的片段；她被生活鞭挞的皮开肉绽之后仅剩不多的爱一个人的能力；她这二十多年最美好的那几年；这一生为数不多的阳光的、鲜活的、朝气蓬勃的自己……
这些都是属于肖执的。
我没有多少珍贵的东西，可是哪怕我只有一颗沙子，却也想努力磨成一个珍珠送给你。
窗外又是狂风暴雨，一如当年一样。
晴空最后给肖执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跟朋友约了饭要晚点回家，然后把手机设置静音藏在了床底下，因为有次一起出去玩走散了，肖执急疯了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晴空在路边看街头表演根本没注意到包里的手机，这件事情之后两个人都在对方的查找我的Iphone里添加了自己的手机，一般肖执是不会去看她的定位了，除非再出现上次那种事情。
晴空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里面装满了碳和自己今天早上取出来的两万块钱出门了。
肖执刚看完一个病人，正俯身在办公桌前写着病例，窗外突然炸起一道闪电，屋子里的护士小姐姐们都尖叫起来，倾盆大雨兜头而下，肖执看着窗外那棵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的树，不自觉皱了皱眉头，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他都没有反应。
“看什么呢，回神了！手机都震好几次了。”
“今天不用加班吧？”肖执看了眼时间，又看了下约诊的排班表，“我得早点回去，这种下雨天我有点担心晴空的情绪。”
陈寻刚想说秀恩爱的赶紧滚，却突然想起最近网上的那些纷纷扰扰，收起了面上的戏谑神情：“最近网上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多注意点弟妹的情绪。”
“嗯，我最近会多注意的。之前也有很多事情我怕她崩溃，结果都好好的。”肖执转了一下笔，抬起头笑的难得的俏皮，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晴空的对话框，看到她给自己发来的撒娇卖萌的微信一脸宠溺，“我的小姑娘可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多了。”
“我们这一行，太亲近的人也是没法医的，因为对他们太熟悉了，永远没有旁观者看的清楚。你对她的了解反而会成为一种阻碍。”陈寻这一次没有去吐槽肖执的杀狗行为，而是有些担忧的说，“我建议你找个时间带她来做一次检查。”
肖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跟陈寻约了时间。
下班后肖执一刻没有在医院多停留，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晴空说过要晚点回来，所以肖执并没有在意，他给晴空发了好几条微信问人在哪里要不要去接，都没有得到回复，洛只只见到有人回来了不断的在肖执脚边打转，发出奇怪的叫声，肖执给他添了猫粮，加了水，甚至连平时不愿意去碰的猫砂盆都铲干净了……时钟指向九点钟，晴空依旧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
肖执点了附近一份日料店的外卖，这家店不接受app线上订单，只能电话点单后上门时候付款，外卖送到的时候小哥因为出门太急没有带手机，便问肖执可不可以现金支付，肖执找到了自己落在家的钱包付完钱，一张陌生的银行卡掉了出来，银行卡背后还贴上了一张写着密码的标签。
是晴空的字迹。
肖执当即就是一身冷汗，立马拿出手机给晴空打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他给晴空家人、朋友都打了电话，都说今天没有人约她吃饭。
洛只只依旧焦躁的在他脚边打转，扒拉着他的裤腿，似乎是要带他去哪里。
肖执踉跄了几步，跟着洛只只走到了衣柜边，他有些害怕大概衣柜后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几乎浑身颤抖着打开了门。
衣柜里没有人。
只见洛只只跳进衣柜嗷呜了一声，肖执蹲下身子，那堆原本折好的衣服明显有人在里面坐过的痕迹，他打开手机电筒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柜子，衣柜木质的内壁有多道凌乱的指甲划痕。
——她要多难受才会把自己关在不透光的柜子里大哭呢？
肖执几乎站不稳身体，他打开了手机里晴空手机的定位，寻着定位在客房的床底下找到了晴空的手机。
下午陈寻的话像诅咒一样在肖执脑子里盘旋，最深刻的了解或许会成为最大的障碍，他紧紧握着那张银行卡，卡片都变了形。
那一瞬间，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晴空……”再也没有人第一时间跑进他的怀里，肖执跪在地上捂着胸口，从心脏开始的疼痛席卷了全身，思维有些迟缓。
他的小姑娘昨天还说，自己曾经所祈盼的一切如今都在跋山涉水向她走来，那么在得到了一切之后的她，究竟会有多么绝望才做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