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边刚泛了鱼肚白，程皎皎便起床了，昨个特意和刘大叔说今日早些，她要去城里办些事情，必须赶早。
走出门口，村子里的人还没起床，程皎皎看了眼掉了门的院门，特意将房门锁的紧了些，心知自己即便不说什么，赵婶和王婶也会给她看着些的，而且她屋内自打被王氏偷过一次之后，也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钱财都换成了银票，让喻东家帮忙保管起来。
所以家里是否遭贼，她都不担心，横竖都没什么值得偷的。
至于房门，待不忙的时候再将其安上吧。
一路去找刘大叔，途中家家户户都还是家门紧闭，没人起床劳作，远远的，她便看到了牛车上那泛着淡黄色的灯笼，小跑着赶了过去。
“哎哟，慢点儿，不急。”
一边说着，刘大叔一边将一张毯子扔了过来，“天冷，裹上。”
因为赶早，所以没有等村子里其他的人。
刘大叔一路赶着牛车，缓缓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路上，刘大叔有些心疼的对程皎皎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还这么小，做事如此拼命干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睡不了几个时辰，这对你们女孩子来说，消耗很大。要么个头长不高，要么皮肤泛黄。赚再多的钱，这些也是无法弥补的，得不偿失啊！”
程皎皎一听，不由得笑了：“没想到刘大叔对女子的这些还有研究啊。”
“唉，什么研究啊？无非就是每天送这些婆娘，来来回回的，听她们在车上闲唠嗑，听了几耳朵，略知一二罢了。”
程皎皎却道：“正是因为年轻，所以才更需要多做些事情，免得年岁大了，体力跟不上，精力跟不上，想要做的事情完成不了，多遗憾呀！我可不想以后后悔。所以，倒不如当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每一天还能过得充实。”
刘大叔对此深有感触，不由得悠悠叹了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程皎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小心翼翼的问：“刘大叔有什么遗憾的，想做却没做成的？”
刘大叔仰着头，看着西边还没有消失的月牙，半晌，才幽幽的说道：“遗憾的事，自然是有的。人生在世，哪会事事顺遂？总有些迫不得已。所以我才羡慕你，什么事情想到就去做，毫无半分迟疑。反倒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有太多的后顾之忧和忌惮，很多事情，也只是想想罢了。”
程皎皎一听，看来刘大叔遗憾的事情不少，突然来了兴致，心血来潮的，想要为他做几件，以答谢这么多日他对自己的关照。
“刘大叔，你说说看嘛，有什么遗憾的事儿？”
刘大叔摆了摆手：“还有什么好提的，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打算实现，说再多都是徒劳。”
“怎么会是徒劳？万一能实现呢？”
刘大叔侧头看她：“这丫头说什么疯话呢，也不看我都多大岁数了，遗憾的事，想做的事，那自然都是往日里心心念念的。但现在早没那个心情，就像你说的，也没那个精力和体力，所以干脆也就不想啦。实现不实现的，意义也不大了。”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可程皎皎知道，这无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因为觉得希望渺茫，所以干脆就不寄托希望，也闭口不提，营造一种这样的想法从来没有过的样子。不然日日都在遗憾，又怎么能生活的下去？
程皎皎不死心，继续追问：“刘大叔，反正这一路漫长，咱们就当唠嗑儿，你跟我说说呗，我很想听。”
拗不过程皎皎的一再请求，刘大叔终于松口。
“年轻些的时候，我家老婆子还在世，她最喜欢花儿，我每天都要在田野边采些野花给她，看见花儿，她的脸就笑的跟花一样，一整天都是乐呵呵的，再多烦心事儿也都烟消云散了。后来我就想，要不就在后山给她种上满山的花，然后寻一处空地，盖一所房子，让她住在花海里，每天伴着花香醒来，伴着花香入睡。我便能天天看到她的笑脸，让她心宽些，少些烦心事儿，若当时真的那么办，或许她最后也不会落得个积劳成疾，抑郁而终的结果。”
说到最后，刘大叔重重的叹了口气，“都怪我，只是想的好，却从没付诸行动，这个家里自从有了老大老二，终日想着怎么赚钱，反而渐渐忘了每天给她一束花。在老大老二的消磨中，老婆子脸上没了笑脸，整日被生活琐事烦恼。偏我这两个孩子又不懂事，懒惰好事，除了给家里添麻烦，没做半分孝道之事。与其说老婆子是病死的，不如说是被他们给气死的。”
说着说着，刘大叔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声音中也带了些哽咽，用拿鞭子的手，胡乱的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有再多的后悔也无济于事。不过和你说说这些，心里倒是敞亮了许多。”
程皎皎不免对刘大叔多有同情和心疼，暗暗腹诽他那两个不孝的儿子和女儿。
算起来，他的大儿子二十出头，小女儿也有十八九岁，别的家庭，像这样的岁数，男的早出去做工挣钱，贴补家用，扛起整个家的重担，女的早就嫁人，相夫教子。
当然，这是在古代，可就算以现代标准来衡量，女的也早该为家里做些什么，而非是好吃懒做，理所当然的当一个啃老族，成为家中老人的负担。
而且面对村民们对兄妹二人的非议和闲话，这俩人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毫不在意，继续我行我素，吃老人的，住老人的，用老人的，还没有半分愧疚之心。
每当刘大叔带回去的钱和吃食不多，还要遭受儿女对他的谩骂和讥讽，说他年老不中用，早早该进坟墓，连自己的孩子都养活不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等等。
这样的话，程皎皎都是从村里人嘴里，听闲话时听来的，对刘大叔越发心疼。
他这两个孩子，倒是跟王翠有的一拼，不过王翠比他们好些，她虽然做事不计后果，但至少平日里还是帮赵婶和王叔干活儿的，心里还是存有孝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