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她的脸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模样,可是在没人的时候,她还是会试探的把手往自己脸上放,想要偷偷的研究研究……
她这张脸,从小到大,没有人不夸的。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长了一张让人喜欢的脸,同行的小伙伴里,她是让哥哥们最喜欢的那一个,让小姐妹们羡慕和巴结的那一个,因为有这张脸,她就算每次犯错,都会让人下意识的对她软了三分。
如今,她变成了这般,之前在冷宫之时,宫里没人,翠翠虽然嘴里不客气,但是这个人是良妃的,她一向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而女官日日精心照顾她,从来不曾提过她的容貌,时间久了,她也就慢慢的自欺欺人了。
可是刚刚,那两个是在府里一直照顾自己的贴身丫鬟,她们刚刚的反应,让她猛然觉得她的脸……
或许是,真的难看得让人受不了。
这些她这些天来一直逃避的事,终于被人扯开了遮羞布,暴露在阳光里。
有时候,她还是会摸摸,看看它们有没有好一点,摸到那一个个沟壑般的伤口时,她都没有勇气拿着镜子。
她知道,她的脸毁了,彻彻底底的毁了。
如今见这两个丫鬟这般反应,她看在眼里,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心底还是自卑的。
自卑这个情绪,她从小到大从来未曾有过,可是今日,却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心头。
“小姐,奴婢们等您好久了,您终于回来了。”一个丫鬟见她不自然的模样,回过神来扬起笑来和她说话。
她不敢相信,自家小姐这才进宫不到一年的时间,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有没有看错,那张脸是小姐的吗,可是她知道,这就是事实。
尽管心里为小姐感到不平,两个丫鬟还是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是呀,小姐不在府里的日子,京城出了好几个款式的新衣裳,夫人都让人给小姐做好了,放在小姐房间呢。”另一个丫鬟反应很快的结过话题,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就像是她从未发生过这些事,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如今回了府里一般。
“是吗?”贤妃笑笑,没有多说话,刚刚她们的反应,已经深深的刺伤了她的心。
以前的自己,是希望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是如同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可是现在,她受不了别人看她,哪怕这个人是她亲近的人……
所以现在的贤妃只想着快点进去,快点把自己关进房里,谁也不想见。
“夫人在小姐房间等着呢,我们先回房吧?这段时间,夫人每日都得抽空去小姐房里坐坐,可把夫人想坏了,如今小姐回来,夫人的心也安定下来了呢。”
一个丫鬟上前扶着她,一边向里面走着,一边给她说。
夫人找你知道小姐在宫里发生的事情后,就一病不起,头发都白了不少,老爷请了好多大夫,还进宫求皇上派了御医前来镇国公府,开了几服药,夫人这几天才好了很多。
贤妃任由着她们两人扶起,打起精神往外跟着走去,听见她们说,母亲最近精神不好,时常愁眉苦目的念叨她,她心下愧疚,怕是让父亲和母亲挂记了。
今天她能安然出宫,她按照自己对皇上的了解,也知道父亲为了自己,恐怕是受了很多委屈。
她原本是做好了,这辈子就这么在冷宫里耗着,等到有一天真的坚持不住了,或许她就放弃的决定。
可是在这个时候,她的父亲和母亲,愿意为了她,找皇上去求情。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果然远远的看见等在她房里的二老。
许久不见,他们两人也不再如同往日一般身子爽朗,父亲原本挺直的腰板,也不知不觉慢慢的往下弯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而母亲……一脸沧桑,身子单薄,一看就是因为她的事情,伤了身子。
“我的儿……”镇国公夫人远远的见贤妃脸上覆盖着面纱,步伐很缓慢的朝自己走来,她的眼眶里不由自主的塞满了眼泪。
她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去,一把拉着贤妃的手,张口唤道。
“女儿让母亲和父亲担心了……”贤妃见状,眼眶也跟着泛红。
她看着此时站在她面前,两鬓斑白的双亲,仿佛不久前他们两人看起来还精神抖擞,看不出半分老态,如今不过短短时日,两人竟然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贤妃不用想也该知道,定是这段时间因为自己的事,让他们犯了心病,所以吃不好睡不好,精神一下就不比之前。
“快喝药,喝药。”她母亲把她扶在床上坐下,便抬手急切的端过一旁放着的草药,催促她快点喝下。
这次爆发的瘟疫,治疗的方子早就公开透明了,所以在贤妃回来之前,他们就吩咐好厨房熬药,如今她又见着病殃殃的女儿,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她的心又提了起来,不愿意浪费时间,在第一时间就让她喝下药。
他们听说女儿在宫里犯下的事,而皇上不仅动用了刑法,还把女儿放进了冷宫,冷宫那个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求见很多次,都未曾能见到她,最后镇国公孤注一掷,这才让原本态度坚硬的皇上松了口,愿意让贤妃出宫。
原本他们该去接的,可是他们现在的身份,根本进不了皇宫,只能比府里等着她出来。
贤妃接过碗,掀开面纱的一角,背过身子顺从的喝下去,没有半分抱怨,就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见她这样,镇国公夫妇脸上的表情更是心疼,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从来不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怎么就进了宫一趟,变成了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们心里悲痛万分,都说是进了宫是去享福的,里面都是住着有大福气的人,可是如今他们看起来,里面是会吃人还差不多。
她好好的一个女儿,就进宫一年的时间,出来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儿啊,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镇国公夫人忍不住了,当着贤妃的面就哭了起来。
若是当初,她再坚持坚持,再劝一劝,或者是死活不让然儿进宫,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都怪她,都怪她这个做娘的太过于贪心,想着既然女儿喜欢,皇上又是那般的优秀,凭着女儿的相貌,或许真的能在后宫里过得很好,到时候家里也能有个照应。
可是没想到,她这一犹豫,就这么害了女儿一辈子。
“娘,哪里是您的事,明明是女儿自己不孝,偏偏不听爹爹和娘的话,非要进宫,若是当日我没有这么任性,由着爹爹替我作主,女儿就不会让你们这么担心了。”贤妃善解人意的搂着镇国公夫人,一句句劝解道。
她知道自己母亲的性格,她今日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若是她不及时制止,她恐怕会钻牛角尖。
的确啊,当初她进宫,府里可是没有一个人会答应,一个个都劝她想明白了再说,可是她偏偏一意孤行,父亲不同意,她就绝食,不吃不喝来威胁他们。
没过几天,父亲还是妥协了,对着她无奈的摇摇头,亲自劝她吃饭。
如今想起来,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仿佛刚刚过去不久,依然历历在目,只可惜,早就物是人非。
“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镇国公点了点头,欣慰的看向贤妃,语气带了一丝庆幸。
其实他是真的以为,他这辈子会失去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时皇上咬定不放手,不愿意让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她接出来,他那时候心里就是一阵绝望,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如今见她虽然虚弱,但是整个人还是好好的站在他身边,他哪里还有什么其他要求,觉得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为何皇上会同意放我回来?”贤妃张张嘴,看着满头白发的父母亲说道。
“你爹爹,告老还乡了……”镇国公夫人顿了顿,虽然脸上带着笑,却还是能看出她有些勉强。
贤妃一听,心里震惊的同时,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如果不是这样,父亲若是没有主动递上告老还乡的奏折,按照她对顾钰的了解,她怕是真的就只有一个人死在冷宫了……
也只有这个条件,能换得她的自由。
她心里感动的同时,又觉得深深的愧疚,父亲对权力和官职的渴望,她是知道的。
如今让他心甘情愿的放弃官场,告老还乡,他心里定是一万个不乐意。
更何况她的哥哥,一向是不学无术,一直靠着镇国公府在外胡作非为,别人还能对他有几分容忍。
如今就因为她,他们一家人变得举步维艰。
“何必呢……”贤妃低下头,语气有些轻,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别多想孩子,只要你好,一切都无所谓。”镇国公拍拍她的肩,看着她蒙在面纱里的脸,想叫她摘下,让他看看他的女儿到底怎么了,可是又怕自己的动作,让她心里受伤,只能想想就作罢。
“哥哥呢?”贤妃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李毅。
“他没脸见你,就没来。”镇国公提起李毅,就是一脸的不满,若是他这个儿子,有一点的争气,他们镇国公府就不会没落成这样了。
现在知道,自己妹妹在宫里受了欺负,他才知道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忙,走到哪里都碰了一脸的灰,这时候才知道没有了镇国公府,他不过就是个人人喊打的老鼠,谁会再给他半分面子。
贤妃听了没有再说话,她和李毅,从小到大性格都不和,两人没少打打闹闹,可是再怎么打闹都是连着骨肉的亲人,在她孤单的时候,她还是会记得他的好。
“……”等到贤妃喝了药后,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镇国公夫妇怕打扰她,便两人一起离开,让她好好休息。
她身边的丫鬟收拾了药碗,正想下去的时候,听见床上传来声音。
“让人把这个放在屋顶吧……”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红布,只是仔细看去,却发现这红布和平时的不一样,在阳光下会散发着金光。
贤妃的脸色没有表情,让人猜不出她想干什么。
“小姐……”丫鬟不解的接过,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在屋顶放一个喜庆的红布,会让人运气变得好一些,最近府里因为我诸事不顺,我虽说以前不相信这些,可是现在倒是想试试……”贤妃见她满脸疑惑,难得的打起精神给她解释。
那丫鬟听了点点头,真以为她不过是想要借此转转运,拿着那红布就往外走,准备让小厮搭着楼梯把红布放在屋顶。
贤妃见人走了,这才摸索着把一直挂在脸上的面巾扯下。
这是他们逼自己的……
她原本是不愿意的,可是如今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欺负自己也就够了,可是如今还对她的父亲动手,她心里哪里能没有怨恨,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傻傻的等着,看着那两人恩恩爱爱,而自己却孤苦伶仃,什么都没有。
既然她已经落下了地狱,她也要把他们拉下来,和自己待在一起,让他们尝尝自己受到的一切。
她摸摸自己的脸,她的脸上……开始结疤了,不再像前几天一般血淋淋的,只是脸上红肿依旧。
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毫无睡意。
这个秘密,是前段时间她偶然发现的,或者是那个人故意让她知晓的,当日她被吓傻了,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如今这般,却是老天给了她另外一条退路。
果然如她所料,她的布条刚挂上去没多久,那人就发现了。
于是他等半夜三更,从镇国公府的后院翻墙入府,轻而易举的找到了贤妃的闺房。
“你来了?”原本该是熟睡的贤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直直的看着门口传来动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