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府里……
天一天天的冷了起来,夏天的尾巴,如今也抓不住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的早,如今不过是深秋,温度冻得人手脚僵硬。
今日是余老太太六十大寿,余文凯早就心里有主意,想给她好好的大办一场,毕竟这也是第一次,他正大光明的给她庆生。
虽然对外的名义不是亲生母子,但是无论是对于老太太还是对于余文凯来说,都是风风光光的热闹。
所以他们对这件事都放在心上,并抱有期待的。
他在半个月前就给胡月儿说了,让她操办一切事宜,只是她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却把这事丢到秋姨娘身上,借口自己肚子大了,很多事力不从心,秋姨娘作为府里的半个主子,平日里又极得夫君疼爱,连老太太都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于情于理都得和她一起处理这件事。
余文凯听了这事,也没有多说什么,胡月儿大着肚子,她不想受累也情有可原,而且其实在余文凯心里,把事情交给她,他也不是很放心,但是如果越过胡月儿把事情交给秋姨娘,对外也不好看。
如今倒是不会让他有所顾虑了,毕竟秋姨娘做事细致,而且爱钻研,他不必多虑。
胡月儿对外说是她请秋姨娘来参谋老太太的生辰怎么过,其实只有秋姨娘自己知道,她是借着这话头,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她身上,而自己什么也不打算干。
如今秋姨娘和胡月儿的斗争是越来越明显了,两人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开始明争暗斗,一改往日维持的表面的和谐。
事情的起因是随着胡月儿肚子的越来越大,秋姨娘也在不久前被诊断出怀有身孕。
余府很快,就要添两名新丁。
秋姨娘怀孕的消息传来,老太太原本病殃殃的身子,或许是因为听到消息太过于高兴,心情和食欲都变好了起来,精神也变得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大夫都说,老太太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好,好好休养,就能稳定了。
老太太听了大夫的话,嘴里直说秋姨娘果真是个有福的人,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有福的孩子。
老太太发话,秋姨娘的肚子日渐金贵起来,府里大多日日围绕着秋姨娘的肚子转了起来,而胡月儿这边难免会受了冷落。
这一切看在她的眼里,只是觉得她作为正室,她肚子里快要出世的孩子,才是余府的嫡子。而那个出生低贱的人生出的孩子,也是一个下贱货色。
为什么他们都去围绕着她们,而对自己这边这么疏忽,再想想她这边还没找到机会对付秋姨娘的时候,竟然让她抢先怀上了孩子,在种种情绪之下,胡月儿看秋姨娘的眼神,再也没有当初的平淡了。
所以最近没少找秋姨娘的事,只是如今余文凯和老太太看秋姨娘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她也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只是在背地里耍耍小心思,最好是借着这次宴席的事,把她累得晕倒,最好是把孩子弄没了。
虽然对外的名义还是奶娘,众人也只是以为余文凯重情义,早就听闻他在父母双亲出事后,就早早的把当初奶他长大的乳母接进了家里,平日里对乳母,如同亲生母亲一般孝顺。
原本胡月儿想着,秋姨娘这个身份低贱,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哪里会操办这些,本想在宴席上逮着错处,好好的算计笑话她一番,可是整场下来,虽不说办得完美无瑕,但是从宴席的菜肴,到请的戏班子,再到送宾客的随手礼,一件件事置办得明明白白,就算是胡月儿想借题发挥,在她这里也根本找不到什么不满意的。
“你知道吗?听说啊,这余府这场宴席,是府里的一个姨娘办的呢。”一个穿着褐色衣袍的夫人说着。
“是吗?余府这么大的宴席,竟然让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来办?”一夫人低着头接话,看起来颇为惊讶。
“唉,听说啊,这余府的夫人可是护国公府里的嫡女呢,御史府败落后啊,护国公可是想把这门亲事作废,让胡月儿回府里去,谁知胡月儿不肯,所以护国公便下令和胡月儿断了联系,也说不准没有娘家作为靠山,一个姨娘也能当家做主了。”另一个夫人插话进来说着。
“是吗?我就说呢,怎么今日不见护国公府里的人,这余大人未免有些宠妾灭妻了吧,好歹那护国公嫡女也身怀有孕。”
“我听说啊,这姨娘也有了身子,说不准呢,说不准呢……”
“当年这护国公府嫡女,也是名声好得很呀,多少人上门求娶,却碰了一肚子灰,如今怎么过的这样。”
“女人嫁了人,哪能再抛头露面,还不是都得在家相夫教子,再说了,名气有什么用,得家里老爷看重,才是最好的,名气值几个钱?”
“也是也是。”
“……”
一群夫人在不远处讨论,胡月儿刚好经过,看着那些人,她眼底一片阴郁,想不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人竟然这么议论她。
她们竟然把自己和秋姨娘拿在一起比较,而自己竟然还不如秋姨娘。
她这一刻,有些后悔,把这件事交给秋姨娘办,偏偏她为了让秋姨娘闹出点笑话,她还对外宣称了是秋姨娘的本事。
这一场,她彻彻底底的输了。
看着在宴席里不停忙活的身影,她眼里闪过不甘心,为什么她事事不顺心,就算是她怀有身孕,她还是一无所有,夫君对她越来越不管不问,老太太之前还比较看中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自从知道秋姨娘也身怀有孕后,也对自己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如今,就连这些外人,也在私下里这般讨论她。
“小姐,您别听她们胡说。”春儿扶着胡月儿,就怕她把那些话听进去,回到房间里, 自己又一个人偷偷生闷气。
胡月儿的肚子大得吓人,她低头也看不到自己的脚尖。
如今天气冷了起来,她也穿上了稍微厚点的丫鬟,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格外的笨重和累赘。
她看着不远处的秋姨娘,一会忙活着让人上菜,一会忙活着招呼客人。
她不过就是一个见不得台面的丫鬟,今日来到的大多都是正妻,按理说秋姨娘见到这样的夫人们,内心肯定会打怵,谁知道却是游刃有余,看起来大方得体,难怪刚刚的那些夫人会私下里笑话她。
她原本想着借着这个宴会,让夫君看一看,名门出来的小姐,和丫鬟出生的妾室,拿到台面上来看,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可是没想到,秋姨娘做起这些事来,分毫不逊色。
“让人把秋姨娘叫来。”胡月儿倚在一旁的栅栏旁边,对春儿说着。
春儿知道,自家小姐,这是又想给秋姨娘一个下马威了。
待秋姨娘听着夫人叫她有事,忙放下手里的活,就跟着春儿走来。
在来的路上,她知道今日夫人定是会数落她一番,毕竟这个宴会交给她,原本就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她也知道,如果自己把这个宴会搞砸了,不仅破坏了老夫人和众位宾客的兴致,还有可能让夫君失了面子,从而冷落自己。
所以在她接过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还不惜让夫君给她请了夫子,教她的礼仪,宴会上的每一件事,不论大小,她都事事亲力亲为,哪怕是一个盘子,一个菜肴她都是看了又看,尝了又尝最后才定下来。
果然,到如今为止,一切的事情都没有出大的叉子。
现在听夫人叫她前去,她自然也知道,不过就是想要丢她的面子罢了。
自从她身怀有孕后,夫人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对她动则打骂,有一次竟然故意借着机会让她犯错,让她生生的跪在地上一个时辰。
若不是府里有小丫鬟路过看见了,知道府里老太太偏疼她,前去找老太太帮忙,那天或许她会跪一整天。
“秋姨娘今天干得漂亮啊。”果然,她人还没走近,就听到不远处的胡月儿尖着嗓子说着,她表情和蔼,只是微微上调的音调让她知道,这是她生气的样子。
“还是夫人教导得好。”秋姨娘行礼后低着头站在她面前说道。
“哼!”胡月儿不悦的皱着眉头,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她。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为了蛊惑这些夫人,特意从外面请了教导她礼仪的夫子,为的就是在今日能让人刮目相待。
只是当日她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还一阵的笑话她,比较礼仪这件事情,可不是短时间学学就会的,名门闺秀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是得从小就开始陪养的,秋姨娘不过就是临时抱抱佛脚罢了,哪里值得她在意。
她当时还想着,在今日能好好的看看秋姨娘的东施效颦。
“当时我是怎么交代的?府里的经济虽然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好上了些许,但是该花的钱,还是得省着一些,今日你如此浪费奢侈,夫君不过上任一年不到,别的人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府里,贪污腐败了多少百姓钱财。”胡月儿摸着肚子,表情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斥责着秋姨娘在今日花了太多钱。
其实这宴会吧,也算不上奢侈,只是秋姨娘知道老太太一直以来,都想和少爷光明正大的在人前现身,她也就办得热闹了一些,就今天一天,请了三个戏班子,还把府里费了心思好好的布置了一番,所以看起来排场也就很大。
“夫人,今日的花销,并不是很大,妾身的每一笔支出,都让老太太和少爷过目后再做的决定,这府里的装扮,剪花贴纸都是妾身自己动手做的,没有花钱……”秋姨娘听闻,想了想解释道。
她当日就想到了,府里的钱并不是富裕,所以在操办今日的时候,就能省就省,每一次采购,都是她带着人去市面上采购的,好在就是她定得多,讲价起来老板让的幅度也比较大,她也觉得累,只是想着能让老太太觉得高兴,让今天热热闹闹的,也就足够了。
“秋姨娘可真是厉害啊……”胡月儿听闻,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面吞,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秋姨娘竟然能自己动手,把府里装饰得这么热闹。
只是她越是这样,胡月儿心里就越是不想放过她。
“我就说今日的菜肴些微寒酸,这来的可都是得罪不起的贵客,就这么招待贵客?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丫鬟,就算是飞上了枝头,也不过是一只山鸡,可不要妄想着会变成凤凰。”胡月儿话风一转,听着秋姨娘说着她节省了不少开支,就拿这件事来给她下绊子。
秋姨娘一听,无力反驳的低下头。
她自然知道今日的食材,菜肴一样样都是她精心准备的,虽说说不上顶级,但是怎么说都不会让人觉得拿不出手的。
只是夫人都这样说了,她也找不到理由和借口反驳,只能认下了。
“怎么?秋姨娘不说话,这是不满夫人的教导吗?”一旁看着好戏的春儿见状,趾高气扬的扬起下巴问道。
“不是的,妾身知错,妾身出身低微,没有见过世面,辜负了夫人和少爷对妾身的期待。”秋姨娘低着头,唯唯诺诺的道歉。
“妾身?凭你也能自称妾身?你不是借着肚子,在我家小姐面前耀武扬威罢了。”春儿不满的鄙视说着。
秋姨娘听闻,有些愣神,之前的时候,她是一直称呼自己为奴婢,只是她这几日听夫子教导,说她如今已经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得以身作则,千万不能再称呼自己为奴婢,不然府里的下人该如何自处。
“……”秋姨娘没有说话,春儿的这些话,她是不会认的。
她的身份,在府里已经是少爷的女人了,而且她现在肚子里还怀有孩子,她如果再像以前那样,任由夫人随意的践踏,整日唯唯诺诺的,那么她的孩子生下来,在府里人的眼里,也是一个下人而已。
她这辈子都无所谓了,就算是少爷可怜她,把她收在房里,在她心里,自己心里觉得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奴婢而已,哪里能把自己当成一个主子。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她是一个母亲了,她过得好不好都无所谓,可是她的孩子,她不愿意让他跟着自己吃苦。
所以,听了春儿的话,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