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一家子到了灯市时,这里已经熙熙攘攘,人流如潮。
才过牌坊,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似的。虽然还是未时,但各个商铺摊位前面悬挂出来的灯笼都已经点亮,一点都不心疼蜡烛似的,在白日里已经将灯市主街上空遮蔽了大半。
他们走在街上,仰起头来,就可看到各式各样的花灯,有的还是新奇的走马灯。
除了专门卖灯的商铺之外,还有其它商户,也用尽心思以彩灯来吸引顾客,灯市是围绕着南镇郡城中央鼓楼的两条主街展开的,除了原有的部分商户之外,官府临时搭建了不少帐篷。
在靠近鼓楼的附近,还有许多游乐摊位,听说还有变戏法的伶人。
这一趟来游玩,大部分是为了满足孩子们的玩心,一小部分也有白洛的私心,她想看看像南镇郡城这样的省会城市,市场需求大概是什么样的,为以后理想的定居地提前做些考量。
看过各种各样的摊位之后,岚儿多多跟思绣,已经一人得了一个白洛给买的头花。
小姑娘们喜滋滋地戴在了头上,今日出门本就是着了新衣,现在发饰也有新的了,还是自己选的最合心的款式,几个人都挺开心的。
杨文昭在一边不由得有些闷闷不乐,他作为唯独的男孩子,原先在家里什么事不是先紧着他,好吃的好穿的,还有各种小玩意儿。那个时候,哪里有姐姐的份。
他也一直习以为常,被爹娘教育的,认为女孩子就应该老实简朴,不该有多的要求。可这会儿他眼见着姐妹们都得到了小礼物,可自己什么都没有,心里很不痛快。
三叔三婶可真偏心,他皱起了眉头,嘴上没说什么,可表情却出卖了自己。
白洛本来打算跟杨天财说句话的,一转头看到杨文昭的样子,见他时不时地瞪着前面叽叽喳喳说着小话的姑娘们,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扯扯杨天财的袖子,用呶嘴示意让他看着杨文昭。
杨天财这才发现这小胖子闹脾气呢。
白洛眼尖,看到前面有个刀剑兵器铁铺,将摊位伸到街边了,便故意高声说道,“前面有个摊位好像东西不错,去看看吧!”
杨文昭抬起眼睛一瞅,果然也看见了,一改愁容,立马对杨天财说道,“三叔,咱们去那儿看看吧。”
多多瞥了一眼,嘟囔道,“都是些刀啊剑的,有什么好瞧的,我看那边有个卖绣线的,颜色可真艳,岚儿姐,思绣姐,咱们去那边吧。”
白洛一边跟上去,一边跟杨天财眼神交换,“我们在前面等你们。”
杨天财点了点头,便带着杨文昭过去了。
而白洛则是陪着小姑娘们去看绣线。虽然柳烟不爱红装爱武装,这时自然也是跟着白洛一起走的。
杨文昭看到兵器的摊位,眼睛都不眨,他最是羡慕行侠仗义的大侠,仿佛自己要是有一把趁手的兵器,肯定也能像大侠一样了。
他今年也马上满十岁了,三叔当年投军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如果是他……
杨文昭已经开始神往地幻想着自己拿着绝世兵器,练就一身武功的光景,只听杨天财在旁边说道,“这边的木剑,雕刻精细,文昭,你看你喜欢哪个?”
杨文昭差点没哭出来,三叔居然只让他挑木剑,可又听杨天财继续说道,“我初练剑时,铁剑太重,不仅两手都磨出血泡,两条胳膊也都累地每晚睡前都要酸疼半宿。要是不小心,划伤自己,那就是见骨头的伤了。”
顿时他脸色变了,几步走到木剑的摊位跟前,挑选了起来。
杨天财微微一笑,也看了看这摊子上摆放的东西,目光落在铁剑旁边的一把匕首上,这匕首与匕首鞘分开并放,匕首刀身小巧,手柄也不长,匕首鞘更是做得轻薄,非常适合贴身藏放。
想起白洛时常外出,虽然如今有柳烟跟着她,但百密也有一疏时,不如买把小匕首送她,当个防身之物也好。他可不敢再想若是再遇到玉兰设计陷害的那种事情了。
念头一起,他便伸手准备去取,谁知道跟另外一人,居然看中了同一把。
他抬头望向对方时,竟是熟悉的脸孔,虽然对方的脸上有些疤痕,但难掩那种故人重逢的亲切感。
“董大哥!真的是你!”杨天财脸上一向甚少有过多的表情,但见到董戈,实在是激动。
当年他初入军营时,董戈便是新兵教头,于他而言有着亦师亦友的情谊。后来他二人在军中皆是步步攀升,一个从小卒坐上到校尉,一个则是从教头升任了王爷近身副将。
只可惜造化弄人,一夕之间,二人的命运随着献王一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董戈如今改名为董平,在英王跟前做事,无官无职,算是个门客,却倍受英王器重。
杨天财跟久未见的故友聊得火热,你一言我一语,差点都把身旁的杨文昭给忘了。要不是白洛她们在前面久等不见人,转回来寻他,也不知道他们要聊到什么时候。
“天财!”白洛远远地唤了他一声。
杨天财这才抬眼看到自家媳妇跟三个丫头,同时也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个小胖呢。幸亏杨文昭还算老实,专门挑着木剑,没到处乱跑。
“三叔,我就要这一把了!”杨文昭举起手里的木剑,得意展示着。
董平看了一圈,对杨天财笑道,“你小子有福气啊!我听岳霖提起过,还想着什么时候喝上一杯弟妹的茶,见日不如撞日,一会儿咱们去鼓楼上看灯,顺便喝上一杯如何?”
杨天财望了一眼白洛,正有些犹豫,又听董平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英王殿下说不定也会过来呢,你既带着郡主来了,不如让他瞧上一眼,佳节之际聊以安慰。”
这一下,杨天财断无拒绝的理由,虽然他已经真心待多多如己出,但也明白她身上毕竟流的是慕容家的血脉,终有一日会认祖归宗,寻回属于她自己的荣耀。
杨天财目光里微微闪烁着复杂的光泽望向了白洛。
白洛虽未听清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但看杨天财时不时地望一眼多多,大概也清楚了。
他的朋友除了合家村的人,便是在军中认识的,如今还能在南镇郡城里碰上面的,应该就是英王的人了。
董平先跟他们辞别,临走前又再三叮嘱让他们逛完灯市,就去鼓楼会面。
送走董平,杨天财这才有些愧疚地对白洛说,“若你不想去,那到时候你带着其他几个孩子,先去前面茶楼里坐一会儿。我跟多多……”
“你那兄弟可说的是邀请咱们一家,若我不去,岂不是显得太小家子气了?”白洛轻轻一笑。
杨天财见她如此通情达理,才解释道,“董大哥于我有半师之恩,我这一身武艺大部分都是他教授的,若不是他亲手点拨提拔,也不会有今日的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又有再见之日,没想到……”
他平常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白洛笑意更浓,“若你打算跟他多聊聊,那今夜咱们不走了,寻个客栈住下。”
杨天财微微一怔,有些感动,但他觉得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必拘泥于一时相聚之欢,“不用了,明日孩子们还要回学堂里上课,咱们照原计划回家便是了。”
待到了鼓楼前,杨天财看到周围把守的士卒,才想起来董平交代的话,想必英王殿下已经到了。
他正准备跟多多先知会一声,就听见岳霖招呼自己,“杨兄弟!你果然来了!”
岳霖跟守卫站在一处,看到他们过来了,便几步迎了上来,看来他已经跟董平见过面,互通了消息。岳霖跟杨天财打过招呼,又朝着白洛轻轻颔首示礼。
“快!楼上都已经备好了,王爷等着你们呢!”
见他如此热情,杨天财跟白洛对视了一眼,干笑了笑。
白洛这才知道,原来英王也在。
她只好先嘱咐四个孩子,“一会儿咱们上去了,记得要跟王爷行大礼,知道吗?”
那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着,她才算放心。
毕竟在这个世界,皇族的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大概也是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个慕容家的遗脉。
有岳霖带路,楼下门口的守卫们自然是恭敬地让开。
一路沿着石阶上了鼓楼顶上,才发现这上面的风景更好。
难怪英王要在这里设宴,的确是会享受。
此处是在南镇郡城的中心位置,可以一览整个灯市的布置,如今已近黄昏,暮色悄染,灯市中各处灯火便如一片绚烂浮光之海,再远处民居的点点光亮如扩散开的流彩光晕,颜色逐渐变得单一,橙黄,昏黄直至无尽的墨色。
再远处便是城墙勾勒出的坚毅轮廓,犹如画卷边缘的表框,重染青黛,塑型立意,让人忍不住感慨。
还是身边的岚儿轻声提醒,白洛才收回了目光,跟着杨天财他们进了屋宇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