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九尾猫
赵称意到底度过了一个怎样诡异的晚上？
李平乐最后挂电话前竟然跟她说了晚安两个字，她浑浑噩噩地也回了句晚安。
才知道原来人在极度茫然的状态下是跟喝醉了酒差不多的，不仅脑子不太清楚，行为也不太受自己控制，比如说她在连现在是梦还是现实都分不太清楚的状态下，竟然又做了一个梦中梦。
这个梦虽然超现实了一点，但是相比于艾伦就是李平乐这种梦，总还是更有迹可循一些。
赵称意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猫，虽然长得平平无奇，但其实是一只八尾猫。
修行二十年生一条猫尾，再修行二十年化为人形，然而要想生出第九条猫尾的条件并不仅仅是时间，还需要完成一场试炼。
她要找到自己的第一任主人，然后报答他，一百多年的时光变迁，跨过千山万水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后人，随后她会以失去一条尾巴的代价完成他的一个心愿。
听上去还算有道理，可是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充满了梦境的荒诞。报恩之后可以得到一条尾巴，可是又同时失去一个尾巴，一增一减等于空，天道给她们制定了一条不可能完成的规则。
可是谁让这就是她们身为猫的宿命？明知不可为而知就叫做宿命。
她一次又一次地长出第九条尾巴又同时失去，再加上这个家族去他娘的还是九代单传，每失败一次她就得多等上一代。同伴中有很多受不了无期的等待而选择了轮回，宁愿试试看能不能直接投生做人。但是她实在执着，就是想在这辈子看看自己做人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代的后人更穷了，这个家族运势不太好，她早就看过了，全都源于祖坟风水太差。要是自己化作人形，一定第一件事就要提醒他们赶紧迁祖坟。
这次要报恩的这一位后生都穷得家里面连只老鼠都没有，好在到她这种修行也已经不用吃老鼠了，吸收点日月精华就能过活。
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好时机，她趁穷书生看书看得头晕眼花时跳上他的书桌，这样子他就多半会以为这是他的幻觉。
她之前吃过亏的，有一个胆子小的，看见一只猫蹲在自己面前说人话，直接就活活吓死过去。好在他虽然胆子小其他功能还不错，娘子肚子里尚有个遗腹子，不至于自己就此彻底断送希望。所以之后她都多长了个心眼，尽量不要太吓人，以免害得人家断了香火，自己也没了希望。
“后生……”
一件衣服至少三四个补丁，笔墨纸砚却从不间断的穷书生以为是自己饿了太久耳聋了，并不搭理，自顾自地看书写字。
她只好一爪子踩掉他手里的书，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又叫了一声：
“后生。”
书生手中书一掉，看到眼前竟然是一只又胖又圆的大猫脸，一时半会儿当然是不能接受的，加上刚才似乎听见有人叫自己，还以为是谁带着猫来了自己家。
“……谁？谁来了？”
自己就在眼跟前，非要满屋子乱找人，虽然有被忽视的不爽，但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早就习惯了。
“没别人，就是我。”
说着还拿爪子指了指自己，以证明说话的人就是她。
这个书生的胆子倒是不小的，仅仅呆滞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从容不迫地与她交谈。
“小小狸奴，可有五年岁否？竟称小生为后生？”
喵喵喵？
他的关注点竟然会是在自己的称呼上？一般这种时候他们难道不都应该一脸惊恐地躲到桌子下面，抱头问自己大仙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吗？
不过他竟然敢说自己至多不超过五岁，大仙她可要生气了！
“老朽不才，差十年可满五百岁矣，不知可有资格叫你一声后生？”
这下书生不仅不信，反而还笑了出来。
她彻底被激怒，扬着爪子作势要打他。
“你笑什么！”
“我笑当今世风日下，妖孽横行，区区狸奴，也能开口说话，跳上书桌，有辱斯文，自称老朽，可笑可笑。”
过分了过分了啊！
不尊重她可以，不相信她也可以，但是说她是妖孽，是不是有点伤人自尊了？再怎么说她也是……她也是一只即将变为九尾猫仙的——
猫妖啊。
“我看你也好十分可笑！既然能接受我会说话，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小生并非不信。”
这回倒是知道自称小生了，但对她的态度依旧不好。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狸奴开口，已是反常，若我再与你同流合污，岂不是与妖孽做交易，助长尔等之风？”
哇，他一口一个妖孽，真的很难听诶！
可是谁让这就是她悲催的使命？摊上这么一家子，万万不可和他们撕破了脸皮。
“不管怎么说，在你没有向我提出愿望之前，我是不会走的，我会一直等着！”
说完就横过身体在书桌上一躺，俨然一副主子神态，书生无奈，好在惹不起躲得起，只能抱上书自行离开。
“诶诶诶，你这就走了啊？你这算是什么意思啊……”
于是接下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和这个不知好歹的书生斗智斗勇，想方设法让他相信自己有帮他实现愿望的本事，可惜这穷酸的书生就是有这么一股子执着，死活不肯跟她这个妖孽同流合污。
以至于每个月圆之夜她都不禁感慨自己的命运。
这回遇上的这一位胆子是挺大，可惜是个傻子。
甚至于都做好早日给他找个老婆，生个儿子，寄希望于下一代的想法了。不过不知道有没有姑娘不介意他的智商？唉，到时候自己就先把姑娘骗来，或许姑娘见了面就会沉迷于他的颜值，不在乎智商了。
这一等就是好几年，她不仅没哄书生说出愿望，也没完成替她找媳妇儿的计划。至于原因还是要怪究到他的死脑筋上，说是曾经有个订下了娃娃亲的，只是嫌自己家道中落将婚事一拖再拖，所以他一心要考个功名再娶媳妇儿，不管自己给他看了多少姑娘的小像都不为所动。
对于书生的固执，她深有体会，懒得再劝，到最后心态反而被他磨得很佛系。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都行，没事，没关系……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晚上，月黑风高，茅屋突然来了十多个黑衣人，不为抢劫，只为杀人。黑衣人人狠话不多，书生面对他们正叫做秀才遇上兵。
“你们是谁派来的？为何要我一届穷酸书生的命？”
“这个问题，你且去问阎王吧！”
一刀闪着月光砍来，与此同时却有另外一道金光闪过，明亮得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黑衣人手中的刀应声落地，捂着眼睛试图要睁开却又睁不开，唯独书生凭借血脉中与她一代代的结缘可以张目视之。
金光中少女丹发金瞳，面容不似人间所见，却令他异常熟悉，分明就是那只这么多年腆着脸待在他家缠着他的猫妖！
“你……你……”
“这种时候就别说废话了！赶紧说出你的愿望，或许我可以在变出九尾的那一刹那用法力逼退他们！”
时至今日，书生才终于相信她是真的有奇妙法术，并非仅仅会开口说话吓人而已，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应该许什么愿望？”
她震惊地差点没从半空中跌下来，真是读书读傻了，他这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你平时就不觉得缺点什么吗？房子、媳妇儿、官职……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可那些东西我更希望凭自己去取得。”
书生诚恳道，低头思索一阵，忽然仰头看着不远处的她：
“多年陪伴亦有情分，不如我将这个愿望送给你吧，你可有什么心愿吗？”
他……
她完成过太多次他先祖的心愿了，不外乎钱财、权力、女色，甚至男色，她都满足了他们，然后陷入死循环。但要想成为九尾猫，其实并非无解，只不过人性总是第一个想到自己，当有机遇来临，谁还会想到别人？更何况还是仙妖不明的自己？
“我……我想长出第九条尾巴……”
她小声道，因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可笑了，书生再傻，总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吧？
可是这个书生的傻远远超出她的想象，望着她笑了一笑，道：
“好，那么我的心愿就是——让你长出第九条尾巴。”
他竟然当真……
震惊中，金光四射，乃至于照亮半个天空！
她等了五百年的这一刻终于到来，九条赤金尾长齐，有一股灵气从天灵盖直冲而入，她终于褪去妖相，幻成人形。
天地片刻的宁静间，世间便多了一只九尾猫。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击退凡人，并与天地同寿。
书生震惊地看着她，终于喃喃唤了她一句：
“仙，仙子……”
可终于听见这个称呼的她却又再次化为猫，即便心愿达成，现在她想做的，也只是依偎在他脚边而已。
听说九尾猫前辈们在拥有九尾之后，就会避世隐居，可是不知他们是否也与馈赠给他们第九条尾巴的人有此羁绊，如果有过，他们又怎么忍心离开呢？
至少，也该陪着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吧？
匆匆几十年，对她而言弹指一瞬间，算不得什么，却是这个书生孤寂漫长的一辈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