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空气稀薄,夹杂着汗臭、屎尿种种无法及时挥发的恶臭,令人想呕吐。恐惧又滋生新的环境气氛,如同群体性癔症,恶性感染着地道里的众人。
子薇紧挨着翠儿,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翠儿?”子薇伸过手去摸索着找到翠儿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子薇,我怕再也回不去了。我一直在怕。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怕。我是留后将军府的人,我是夫人的贴身侍婢,陪嫁丫头。我生来就是大唐李家王朝的宗室丫头。我不能让人看到我在害怕。”翠儿的话音有些啜泣。
子薇紧紧握着她的手:“翠儿,你是最勇敢的人。我们都是凡人,我们都会害怕。恐惧和愤怒是我们的力量,只要我们不被恐惧和愤怒所控制,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子薇本来也在害怕,但和翠儿这么一说,立刻感觉自己变得勇敢起来,反倒安慰起翠儿。
如同一个柔弱的母亲,但她面临对孩子的威胁时,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变为勇敢的母虎,不畏生死地抗击任何伤害。
“子薇小姐你是神,你自然是不怕的。我是一个不足为人道的陪嫁丫头,但是我来自大唐李家王朝宗室,我不能丢夫人的脸。我真的害怕,如果被契丹兵俘虏,我求你成全我,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成全我——”翠儿越说越颤抖,这是典型的疯狂自我诱导。
这个勇敢的弓箭手,这个在人前不苟言笑的侍婢,原来竟是如此有思想的人。
子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背,让她情绪平缓。等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后,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子薇也是一个需要人安慰的人。俩人在黑暗中紧紧地拉着手。
前方隐约有声音。是卫礼爬回来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契丹兵在挖地道,或者找我们的地道。而且是相隔一段距离就在打钻洞。在我们的地道上方肯定也在打洞。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会挖到我们的地道。我们得快些穿过地道回城。如果这段地道被发现,我们就会全部闷死在这里。”他说,“或者全部被杀死。”
地道内响起一阵紧张的喘气声。显然,后面的人也大多听到了他的话。
翠儿抽回她的手,轻轻地回首往后传话:“子薇小姐有令,大家小心爬行,不准弄出声音,加快进度,不燃火把。为避免走岔路,大家务必一个紧挨着一个!“
我什么时候发过令?怎么卫礼和翠儿他们都在以我的名义矫传命令呢?子薇有点自嘲地想,或许他们都认为我不足以担负起整个团队的重责,所以理所当然地为我分担。
但子薇什么也没有说。由着翠儿以她的名义发布最新命令。
只要是正确的事情,谁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现在带队伍的成了卫礼。
不管怎么样,他就是一个骗子,小偷,流氓,总之绝不是好人。
子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想着,让她身心倍儿爽,思想不再专注在失去艾叶这个痛苦事情上面反而更轻松多了。
爬行一段路后,头顶上的敲击声音更响了。众人在契丹兵眼皮下小心翼翼地潜行。
这些天杀的契丹兵,你攻城也罢,怎么没事还挖地道?
漆黑的地道里弥漫着恐惧气氛。没有人说话,但几乎人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那是极度害怕的黑暗造成。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气氛紧张得令人发疯。
“我要回家——”身后不知是谁在小声呢喃。
“不许说话!”那人旁边有人在轻声提醒他,“契丹兵就在头顶上”。
这话不说还好,这一说更让那人疯狂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声音越来越大,后面的队伍开始骚乱起来,动静越来越大。
这是特殊环境引发的癔病,如果不及时制止,可能会全体癔病。
“翠儿前面带队,继续前进,快些爬。”卫礼说。
黑暗中,子薇能听到他在侧过身,往旁边挪动身子让翠儿带队前行。
“我们必须让他住口。”子薇说,也往旁边侧过身子,让翠儿快速地往前行。
子薇则反方向往后爬。
卫礼跟在她身后。
后面的几人已经乱了阵。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那个一直在叫嚷的人声音越来越大,地道里的恐惧也随之成几何倍数提高。
TMD,这是在摇旗呐喊招呼契丹兵呢!
“闭嘴,你会害死大家的!”子薇愤怒地低声喝道。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那人发疯地站起来,但由于这条地道高度仅六七十厘米,仅能爬行前进,那人无法站立,就用头猛烈地撞出地道壁,与众人抓扯,一会儿往前面窜,一会儿要往后面回跑。
“摁住他!”子薇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那个疯狂的人挣脱周围的同伴往后面回跑,本来寂静的地道里传来他奔跑发出的咚咚咚脚步声音。
“其他人等继续爬行,快些,用力爬,不准丢掉药包。”卫礼紧紧地压着子薇的身子越过她,弯腰向黑暗中的那个疯狂者扑去。
在那一刹那,子薇突然觉得脸有些红,黑暗的地道掩饰了她青春女子绯红的脸。
众人大口喘着气缓慢越过子薇往前面爬去,那些药包从她身边拖过时发出一阵唏唏嗦嗦的摩擦声音。
“子薇,”是凤儿的声音,她伸过手触到子薇的身体,轻声问:“你还好吗?”
子薇回握一下她的手,不再说话。
等众人都越过后,子薇也躬起身,尽量放轻脚步去追赶卫礼和那个发疯的癔病患者。
地道里传来噼里啪啪滚打的声音,和零乱不堪的叫骂声。
子薇看不清谁占上风,只是紧贴地道壁站着:“闭嘴!不要再打!”
地道内的打斗声很大,蓦然停止,紧接着传来一阵咕哝咕哝的喉语,一股血腥之气弥漫而来,喉语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子薇听得一种特别的踢打声,渐渐地,地道内归于平静。不再有疯狂的癔语,不再有疯狂的咒骂和踢打。
天啦!子薇捂着嘴,拚命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就在她的眼皮下!
她禁不住颤抖起来。是谁死了?是那个嚷嚷要回家的采药者还是卫礼?
一双手在她脚下摸索抓着了她的脚裸,她拚命地咬住嘴,弯腰猛烈地乱抓乱打。
但她的手被一双大手紧紧的摁压住。
“没事了!没事了!小徽!小徽是我!”有人附在她耳边说话,紧紧地抱着她。
是那个讨厌的小偷、骗子、贼眼睛、类人猿,那个狗屎一样的人!
卫礼。
他没死。死的是那个发疯的癔症患者。
“他怎么啦?他你杀死了他?”子薇还伏在他怀里颤抖,几乎是呓语一样,不敢相信会得到的答案。
“他在睡觉,他回家睡觉了。”卫礼还是附在她耳后耳语。
那就好,那——就——好!
她几乎是对自己说。她明知卫礼是杀人凶手,但此刻却愿意相信他说的话,那位采药者只是在睡觉,一定是在睡觉。
她推开他。他有些意外。
然后,他再度伸过手来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抓起那名采药者的药材包,拉着她蹑手蹑脚地去追赶翠儿、凤儿。
她犹豫刹那,终究还是放下矜持,由着他牵着自己。
在这个黑暗的地道里,有一个强有力的肩膀支撑总比没有好。哪怕他的双手刚才扼死了一个同道。
头顶传来剧烈的震动和猛力的敲打、挖击声。
头顶上的契丹兵一定是听到了地底深处有剧烈的异响,感觉到地道的大致位置,正在拚命地找。
“快,我们走!”卫礼拉着子薇,两人手拉着手,放轻脚步,猫着腰,快速地去追赶翠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