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之剑,天下之铦也。”
披着赫黑战袍,面如赫黑。幽州兵马留后将军陆士航双眼有红丝,瞪着铜钱大的眼睛紧紧盯着城墙下的契丹大营。
他手中持着一把七尺棠溪利剑。
当年,他逃难到巴蜀一个偏僻的小乡村。那里那时还远离战争,人民很穷,但似乎还能快活生活。
在那里,他认识了他的妻子,当时也是一个年仅5岁的小女孩。只是,那时她端坐在私塾老师的课堂里听课,而他,只能站在窗外羡慕。
他是没有资格进课堂,不仅仅因为穷。还因为他的身份与她天壤之别。
她府里的家丁发现了他。虽然她已经是破落户,却有着尊贵的血统。她的双亲不允许她与他一起玩耍。
她发现他没吃饱饭,就偷家里的馒头揣在怀里拿出去给他;她发现他总是挨打,被小伙伴欺侮,或者被东家打,她就偷偷地拿家里的金创药给他疗伤。她教他写字,写他自己的名字,写她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十岁的他说他长大后要娶她。这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誓言。若当真,便是承诺。若不当真,便是孩子之间的戏言。
她十三岁,有一家家境富裕的、同样与皇族沾亲带故的乡邻来提亲,她的父母立刻答应。皇族衰弱,除了他们自己尊重自己外,没人还能当回事,甚至从来不会有客人以此来拜访他们。有家境富裕的亲家,对她的父母来说是喜出望外。
她很气愤地跑去问他:你说长大以后要娶我,现在我长大了,别人来娶了。你为什么还不来娶?
他目瞪口呆。他只是一个穷小子,穷得只有一个穷字了,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还能娶娘子?
他摇头说他拿不出聘礼,他没有房子来给她生育孩子。他甚至拿不出一个鸡蛋来给她做早餐。
她冷笑:我自是不要你养活的人。
家里人在紧锣密鼓地筹谋她的婚事。
某天半夜,她跑到他的住处把他睡了,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这下,你总该娶我了吧?
他惶恐,不知如何回答。
再一天夜里,她又是半夜跑来睡了他,然后吓唬他说:她怀了孩子总不能以一个未婚还有孩子的身份嫁给别人家吧?
他更惶恐,更不知如何回答。
她指着屋角的一堆包袱说:要么我们一起被杀死,要么我们一起逃到天涯海角,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他们就逃了。
那包袱里有她祖传的宝贝:一柄来自南方的棠溪之剑。
陆士航手握棠溪之剑,全神贯注地看着城外契丹大营。
“将军!”石头喊道。
陆士航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们所有的武器和弹药,怕是坚持不到明天天亮,如果契丹人仍如昨夜一样攻城的话。”石头轻轻地说。
“那个——什么恶毒之花呢?”陆士航问。
“只有一捆了。每条地道里我们都已燃烧了恶毒之花,只要进入地道口必被毒死。”石头回答说,“如果那些恶毒之花真的厉害的话。”
“这城墙下那些地鼠,你估计他们已经挖到什么地方了?”陆士航向城外暗夜的天空点下头,轻声问。
石头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那些契丹地鼠一直不停地挖,或许明早就可能过护城河底,就会与我们原有的地道撞在一起。”
“这都是卢文进那个小老儿害的。”陆士航咒骂道:“否则我们就不用防备这些地鼠。从来我们中原人就没有怕过契丹狼,他们除了抢劫以外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现在有了卢文进小儿,我们一切防备措施都被契丹狼学去了。”
“契丹人围城,往年都是七月南下,最多两月便归。今年破天荒地一月南下,至今已六月未归。这是天降的灾星,和卢文进一样!”石头也附合着咒骂。
“燕北八军,新州五州,加上这幽州,都要算在卢文进头上。”
“只是现在杀不了卢文进这个汉贼!”
“此战结束,吾等必杀这汉贼!”
“只要我们能活过这坎儿!”
两人说着话,陆士航的眼睛始终未离开过城外的契丹大营。
那些契丹营火燃烧得很旺,火光中,人来马往,契丹兵在黑夜中仍然未放松警惕,一面在抢挖地道,一面在筹备进攻。
“报!”一名传令兵来报,“夫人已去城东坐镇,有传言说卢少羽要反出东城!”
“什么?”陆士航大吼:“谁让卢少羽出城的?我不是明令禁止任何人出城吗?”
“夫人授意的”,传令兵附上陆士航耳边耳语:“夫人让将军放心,夫人带着某人同去东城坐镇,想来不会有失。”
这“某人”,只有陆士航明白是指的谁。在陆府西偏院住着一位不说话的哑巴女人,那便是“某人”。有此“某人”在,卢少羽纵使要入降契丹也会三思而行。
“夫人总是自作主张。”陆士航恼怒地说。
突然,护城河边灯光大亮,映红半边天,人叫马嘶。
原来,契丹大军在远处亮着火把吸引城墙上的幽州守军的注意力,却在黑夜的掩护下偷偷来到了护城河边,开始大规模的攻城战。
“吹号!擂鼓!”陆士航大喊!
疲倦至极的幽州西城守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想睡觉,我还想睡觉!”有个士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可是又依着墙根软下去。同伴去拉他,他的身子更是瘫成一堆泥。
同伴喊道:“快起来!契丹人又攻城了!”
那人嘴里咕哝着什么,同伴没有听清,附下耳朵去听,却又听不进任何声音。他有些奇怪,再摇摇那人,那人没有反映。
同伴骇然,愣了愣,伸手去试他的鼻息。那人竟已经死去。在再一次契丹人攻城的号角声中,他沉入渴望的深睡中,从此不再醒来。
“火炮手就位!”
“弓箭手就位!”
“抛石手就位!”
从各方传来士兵的应答。
护城河下传来隆隆的铁辘轳声音,那些高大威猛的攻城塔楼借助壕车桥作为桥,正在披着铠甲的战马奋力拉扯下,缓慢度过护城河。
“将军!所有士兵就位!”石头喊道。他不明白陆士航为什么还不下令发炮。
只要度过护城河,契丹大军会很快推进到城墙根。
“你不是说我们的武器和弹药都支撑不到明天天亮了吗?我们还有什么援军吗?”陆士航问。
“没有!”石头响亮地回答,“我们是幽州之剑!我们是幽州的保护神!”
“那我们就再等等吧!”陆士航说。
一座攻城塔楼被推进到护城河正中间。
城墙上的士兵甚至能看清城下契丹兵的嘴脸。
所有人都望向陆士航,不理解他为何还不下令。
“是时候了。”陆士航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开口,“火箭手,火炮手注意!把那些恶毒之花烧起来,烧滚热油,往那些塔楼后方发射,一定要瞄准塔楼的后方,那里是出入口。那里就是我们攻击的最佳位置!”
众人立即将那些早已捆扎在箭头上的曼陀罗沾上热油和火苗,往正在缓慢“行走”在护城河上的攻城塔楼后方射击。
“嗖!嗖!嗖!”数十支火箭激射而出,落在塔楼后方壕车桥上。
“轰!轰!轰!”数十支火炮燃烧着冒着浓黑的烟自城墙上以优美的弧形落下。
一名契丹兵看见那些火箭和火炮都落在塔楼后方,大笑:“那些个贼汉兵手在发抖了吧?这么近的距离都射不中。”
塔楼内伸出的马鞭“啪啪”打在战马背上,那些拉着塔楼的盲马,听不见隆隆的炮声,也看不见满天飞扬的浓烟,只能感受到背上的马鞭,奋力地拉着塔楼前行一步。
城墙上的士兵眼睛瞪得滚圆,盯着那些拉塔楼的马匹和护在塔楼左右的具装重甲兵。
一切如常。
塔楼实在太沉,在十匹马的拉力下颤颤地缓缓地前进。
时间过得很慢,如同这十匹马拉着的塔楼,如同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走路,很久很久才迈出一步。
陆士航咬牙切齿地诅咒道:“妖女,不是说这恶毒之花能杀死契丹狼吗?看我战后不把你吊在城墙上焚烧才怪!”
陆士航举起他的棠溪之利剑。
“抛石机!”这一次,他要孤注一掷,哪怕砸碎城墙也要先砸碎契丹人。
但是他后半句还没有出口,那正在壕车桥上的塔楼便怪异起来,那些被塞住耳朵、蒙住眼睛的战马不再听使唤,左冲右突,互相猛烈地撞击,甚至有两马匹往护城河跳,但因还系着马僵,两匹马便挂着壕车桥外,发出疯狂的嘶鸣。
从塔楼里跳出数十名契丹兵,他们彼此攻击,互相以最大的力度击杀对方,甚至有人拚命杀自己。
塔楼两端担任护卫的契丹兵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策马想上前阻止,却突然也行动怪异起来,扭着头或着驱着马,挥舞着狼刀向同伴砍去。
站在城垛后的陆士航握着棠溪之利剑的手还是直愣愣地高举着,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城墙下发生的屠杀,那是契丹人互相之间的屠杀。
“伟大的琐罗亚斯德!”在城墙根下,一名幽州士兵情不自禁地膜拜他的神祇:“伟大的琐罗亚斯德!我们的圣女恩赐的恶毒之花啊!”
“感谢至诚唯一的真主!”石头也喃喃地说,“你回应了我们的虔诚,火神!我们以敌人的鲜血和自己的骨肉奉献给你!”
“我们还有多少恶毒之花?”陆士航兴奋地问,“那个妖女的法术还真管用啊,找人去问问她看还有没有?”
石头轻轻摇摇头:“你知道的,据说她只带了五人上桑乾河,连树根都挖回来了。”
“好吧,我这次不处罚她私自出城之罪。”陆士航大吼:“擂鼓,召剑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