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心中感动,自己虽然想要好好报答恩人,可是毕竟一家老小都靠这家药铺过活,没了药铺,一家人到哪里去都还不好说,这孩子小小年纪却想得这般周到,实在是让人欣慰。
“行,都依你说的办。”
一家药铺收购那剩下来的就好说了,这些年战火连绵,生意本来就不好做,南境的合约之事刚传出来没多久也是人心浮动,再加上清妍这个全镇的救命恩人出面,几天下来已经有三十几级啊药铺入手了。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安阳乐留下来的人就可以了,清妍和东魁余淮三人收拾包裹准备动身前往云州。
青州的事情比较容易解决这一点清妍早就想到了,可是云州就不同了,云州是一座除了邵安盛都之外最有名的名城,这里乡绅富贵极多,读书人甚众,迂腐就有些难免了,正是因为矜贵,那些医者和掌柜宁可守着富贵不能淫的道理即使再高的价钱也不愿意出售。
前段时间清妍看上过这里的一家乐器行,打发过辰花来买下,可是那老板却偏偏要考辰花的才学乐艺,言明不过关就不出手店铺,辰花是典型的六艺不通,所以即使辰花出了两倍的价格也还是没买到手。
读书人的操守是不容亵渎的。
先随着驭夫到了云州的另一家别院,这个院子比先前那个更大,名叫荷园。
还是一南一北的安置,对于这种安排余淮已经无言以答了。
云州离云阁不远,夜堂的分堂就在这里,清妍打发了东魁去找分堂堂主来见面,没想到请来的却是辰花。
“你怎么会在云州?”
辰花吞吞吐吐的样子,清妍眯着眼打量她的神色,云阁是她一手创办,一向只听从她的调配,除非……“大师兄叫你来的?”
辰花惊讶地张大嘴巴:“阁主你怎么知道?”
清妍:“云阁众人若是不服从我的命令,那便是大师兄了。”沈之城和清妍一起在天云山十年,情义虽说是深厚,可也没有到交托云阁的地步,可是自从五年前沈之城把他在南函的全部势力调派之权交到她手里,云阁之人之人也待他不同了。
辰花点头:“太子殿下前些天派人来说小姐这几日会来云州,告诉属下可以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想想又觉得不可思议,来云州的事情她自己都才决定不久,他又是怎么知晓的?何况这事情他要是真的诚心相帮一句话就可以了,何必弄得这么曲折迂回。
来我们东辰捣乱的可是你们南函的人。
“阁主,云州和青州不一样,这里稍微有些身份的人都注重什么气节礼仪,比京的风头还盛,买下全部药铺药路这事儿办起来恐怕难。”
“不难我会亲自来?”清妍笑笑说:“不过就是因为难,我才要挑战一下。”
虽说云州瘟疫清妍也曾经出手相助,可是出卖人情的事情一次就好,她可没兴趣使用第二次。
请来了云州城里的有名乡绅,清妍调查起云州药材调运买卖的本钱利润,果然已经入不敷出。
读书人啊,尤其是有钱的读书人,其实矫情的厉害,他们可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王子皇孙,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节操操守。
云州既然是大城,自然比寻常小城繁华一些,商贩小户络绎不绝。
清妍在辰花的带领下来到了云州最大的酒楼同予楼。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传闻同予楼的老板亦是附庸风雅之人,就爱这些酸溜溜的调调,诗词歌赋在这个酸透了的地方受尽白衣书生和富豪们的欢迎,所以明洞一时。
今天恰逢三日一次的曲会。这里的读书人常来小聚,各种行业,不同特长的人闲来比试,没事谈谈诗词歌赋,领悟人生哲学,谱曲作词,弹琴奏乐,美不胜收。
每月初一是诗会,初八词会,初十竟策论,十五比乐艺。
即诗会词会策论大辩和乐会。
清妍倒不是自夸,只是以她的能力不过初一十五初七初八那一天来也应该都能赢个第一。这一日乐会正好,坐在包间里弹琴,包间外的人只能听得琴曲,却不知弹琴者谁,更好隐藏身份。
进去是竟琴已经开始,清妍被带到一个雅间,带路的那个应该是掌柜的人对她说:“今日来了几位大家,奏的曲子已经颇得赞誉,小的看小姐风华正茂想必造诣也不会低浅,不知可有准备好曲目,何时开始?”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清妍却是一笑,翻译过来就是今天来的都是造诣大家,你一个黄毛丫头还是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再决定上不上吧。
不愧是大酒楼的掌柜,说起话来都拐弯抹角的。
清妍礼貌地颔首:“今日来的都是大方高艺之家,小女子年纪虽小,却是有自知之明的,不如马上开始吧。”
掌柜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才恭敬地颔首下去准备。
来的既然是有名望的乐者,比赛的乐器也必定不会太差,清妍打眼一看,是星城柳家出了流月琴,听闻安神宁气最好。
周围琴声早已周旋曲折,一股两股的盘旋在耳边颇为刺耳,清妍把手放到琴弦上,片刻后缓缓弹奏开来。
这次弹的是大殿中廖蒹葭弹过的广庭兰调。
曲子既然说的是兰,那曲调自然偏安,起初曲曲折折的绕在耳边,是一种曲子本身不具备的雍容安乐的美态。
可是到了中间部分被清妍改高了意境,才几下拨弄便将曲子的乐声提高了一个状态。周围即使百家琴声环耳,却只有一枝独秀,久久环绕在耳旁,让人闻之难忘。
那一天安阳乐以强劲到势不可挡之态合一了两首曲子,那两曲消声灭迹。如今清妍依例照来,不过短短时间,上百首环肥燕瘦的曲子便被她以锐利的姿态压制,一时间百花竟芳,唯一曲绕梁。
等到清妍不紧不慢地收手,已是全场寂静。
清妍一笑,却是再次把手覆在了琴弦上,一曲方歇,一曲又起。
这次是清妍自己改过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分明是白天艳阳高照,可是一双巧手却弹出了夜晚月亮高悬,行舟游湖奇异雅致之境来。
这一曲调正酣之时,行人止步,牛马停蹄,可做盛景者云。
一曲落下,已是寂静无声。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雷鸣一般的掌声接着响起,巨大的响声响彻了这座楼台的上空。
奇异莞尔一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想当初她刚到天云山时
那老头子嫌弃她蠢笨什么也不肯教她,只把她扔到一个有护国公府整个府邸那么大的书房里叫她去背书。她背了整整三年,期间除了钟情蛊毒发作老头子其余时候理都不理她。
虽说是教育方法有问题可是并不妨碍理解,其余看遍群书,其中便有不少失传了许久的古籍和乐谱棋谱,对她有益无害。
如今一曲广庭兰调,一篇春江花月夜,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琵琶阁,同予楼楼顶的雅间里,谢伯涵正坐在桌边独酌,耳边乱七八糟的琴声搅得他心烦意乱。喝到一半的酒水被重重扔到桌子上,“十二!”
一直守在门外的十二听到响动连忙跑进来:“王爷,怎么了?”
“这云州不是说聚集天下乐声吗?”
“是啊王爷,属下在云州这么些年,最佩服的就是这些乐者,您……”十二想起自己听的和王爷听的可能不在一个水准,又迟疑问道:“是,不好听是吗?”
“不好听?”谢伯涵讥诮地勾唇:“是根本就不能入耳。”
“啊?”自己听的挺好的怎么到王爷这儿就不能入耳了?十二敢想不敢问,“那要不,等会再叫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