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挣点小钱，接了养心院的埋尸任务。太监侯晚上事前为壮胆儿喝了酒，他实在是一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毫不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波澜，说：“看，我的徒儿！”
我的姜央母神，徒儿这件小事当然是用来炫耀的！
正要凑齐人头，对着小陆子品头论足一番，“徒儿”是如何的“兰质惠心”。“小陆子儿，你说的这人程统领，当真有这么厉害么？”
陆知霖舔唇笑道：“这是自然，徒儿我看上的朋友怎么可能不厉害。”
“小陆子，你能不能稍微含蓄些……”
伍月见那个程木心能说话了，再没有开腔，随即恢复她冷若冰霜的日常行为模式。
说实话，今晚上说得的话倒要比平常神女花粥一年说得的话多上好多。
好在，自己偶尔结交朋友的习惯，在危险之中救了自己和自己的宿主。
开心。
有点儿骄傲的意思。
目光瞟向神女师傅，师傅可能见情形转还，脸上倒已经不似刚才那么凝重了。
师傅想了想，道：“以后，若还想让我准许出门的话，含蓄，内敛些。否则仔细为师剥了你的皮！”
见神女眼角有丝笑意，巫婆婆警惕道：“逆徒，你又要如何？最近活得太过放浪形骸了吧！”
伍月垂头，不胜娇羞地抬头望了她一望，同时绞紧手里的白色长绫，那些只是刚刚捆她的工具，柔弱低喃，见师傅面黑，吱吱唔唔道：“师傅，人家，人家想去跟小陆子玩……”
这次是不是有点儿太过了，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巫婆婆伸长了双臂拦在门口，言之铿锵，“神女，再装我也不会让你出门了。难道你忘了上次出门惹上礼部侍郎家的公子，把人打落湖中差点淹死，为师不是才禁足你一月，还有上上次，你非要去见什么新科状元，因着人家年过不惑貌不惊人硬是把人气得当场便要自尽，再还有上上上次……”
“神女，这是想去哪？”太监侯目光流转，从徒儿那过边扭过脸来，眼光阴睛不定。“神女，怪就怪你生得太好！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璀璀璨璨，宛若星辰当中。”他撇嘴冷笑间仿佛行吟诗人般念念有词。
伍月下意识指挥身体往退了一步，淡淡脂粉香气从小陆子的衣衫上透了过来，转了转眸，站定道：“小陆子……这是刚从醉烟阁回来？”
小陆子敛容，状似一本正经对木心道：“木心哥哥如此年纪已入得禁军统领一职，更应好好读书习字，匡扶圣主，以图报效国家，助我魔珏增强国力，不该来这送神女姐姐，朋友之间也要避嫌才好。莫要流连此等不堪之地，荒废了正途。”
太监侯盯着他徒儿，良久，竟是霍然笑了：“徒儿长进的很。这些废话又是从哪本话本上看的？好了好了，你想劝他也行。”
“姐姐在想什么？小陆子也多日不见你了，见到我你难道不高兴？”小陆子又冲神女道。
伍月觉得不妥，这玩笑有点开大了。
装嫰这事儿，大概降低辈份不只两千岁吧。
面巾后面紧紧崩紧肢肉，抿着自己腮邦子，欲言又止，干咳了两声，却终是没有开腔。
“不开心？”小陆子目光逡巡了一圏子，老气横秋地道：“这个酌墨子杂家甚是不喜欢！”
酌墨子捧着一块香云帕嚎啕大哭，太监侯胡乱诌了一通，站在一旁啪地一挥手：“啊，不是，酌墨子！你可有什么坐实的证据？”
中官村上，黑云笼罩，山雨欲来风满楼。眼见得伍月的老宇宙在暗暗集结，酌墨子还不知死活地哭天抹泪儿，“奴家可不如太监侯来得火眼金睛，能识破得了……”
“你两个，恐怕今天走不了！”太监侯目光坚定，定定望向门里门外各自站着的老小两位神女。
“啊？”酌墨子泪眼朦胧地抬头望了一眼，另一个处于风暴眼儿位置的程木心，后者铁青着脸，愈发后悔自己当初的莽撞之举。
“保命要紧！”几个同来的小姐妹见她不过争风吃醋，毫无真凭实据，早已偃旗息鼓各自散去。
只剩酌墨子自己恨不能找个地洞遁了去，也好过在此受煎熬。“很好，巫婆婆进来，其他的人，麻烦把门带上！”
小陆子头也没回地嘱咐了笑嘻嘻靠在门边边吧唧吧唧吃糍粑边观战的神女。
当然这糍粑是小陆子顺手牵羊从程木心拴在门口树上的马褡裢中摸来的，“师傅，姐姐的师傅，您们可，下手轻点儿。”
本来她以为若干年不见了，神女花粥怎么就视自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忽而不正经的厉害，忽尔又正经的太历害。
现在的面孔就很吓人。
太监侯今天似乎有更感兴趣的点，摆摆手，皱了一脑门子官司的样子。
另三个太监迅速扑到门上，以叠罗汉之势偷听门内的动静，只听得门内雷声大震，山河变色，一刻钟竟漫长地好像一个朝代更替。呃，当然一刻钟对三人也只不过放一个屁的时间……
“老陈，你娘滴，可熏死饿了。”
下面太监老陈可憋屈死了，嚷：“杂家哪里臭了，是墨香，墨香铜臭，你们知道不知道……”死胖子太监老王在最底下，说来说去，自己最懂保养的，说大蒜可以防皮肤粗糙的，没想到如此之臭——撞得偷听四人组罗汉塔轰然倒塌。
可门内的老太监侯立着，偶尔在地上踱上几步，眼看着木心脑袋低到尘埃里，瑟瑟发抖成一片冬天的树叶，就要发生惨案，却被四人组的闯入嘎然打断。
太监侯一脸黑线，半晌无奈后，憋出来内伤的一个表情之后，怒吼一声：“滚——”
排山倒海，声震屋瓦。
太监侯见一场好交易落了空，气得噼啪作响，一通乱扔，大概是拎了一本书扔了过来，骂道，以典型的魔珏语骂道：“滚！如果不想从里边院子滚出去的话，就先从这屋子滾出去……”
这么个小小中宫村，若干被生活所迫成了“乌眼儿神”的男女不分的，老朽油腻大叔，搞笑点儿，那都不是个什么事儿，就怕真的闹到圣主那里去了，那就不是“搞笑”那么“搞笑”了！
神女既然被豁免，那个始作俑者的酌墨子也被“滚”了出来。
程木心被命令解放出来了双手，他从腰里拿出来一轴小黄绢，伍月被捆绑中眼尖，看出来那大概叫做“圣旨。”
因为卷轴是过去皇帝才可以用的明皇色。
只见程木心嘴里巴里巴垃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文言文，这事情闹的，早上上朝的文字自己还是听懂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鸟文。
不禁哑然失笑，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当然说鸟文了。
最后终于：
太监侯说：
这回伍月才听懂了。
“唉，罢了，你说你真的是禁军统领？真的是来传圣主手喻的？真的是说叶椰护国公那老贼派了个蛊王太子过来？”
“回太监侯，程某不敢有半句假话。”程木心事出无奈，要求挑灯过去，只得展了那黄绢子一字一句地让于太监侯看。
“圣主圣明。关了妓院，平了赌场。说不定能让我们这众老太监还派点儿用场……但如果一旦有假，你直接去给我买块坟地……”
程木心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见太监侯神情恍惚中有些倦怠，马上转笑为木：“属下一定效犬马之劳，行披麻戴孝之能，
给您养老送终——”
“屁……”太监侯椅子上挣开双眼无神地看了一眼那个不开窍的禁军统领，道：“我是说，买块坟地，把你自己埋了……”
木心一时更加懵圈，左右四顾，“扑通……”一声倒地，更加懵圈，道：“谢谢太监侯为我送终！”
“是多大的恩德呀！”程木心木不张张，简直快要涕泗横流：“谢太监侯恩徳！”
“屁！”一起来，气个半死，太监侯拂袖而去，道：“鬼才要埋你，你自己埋自己！”
“既如此，就信你一回，倘日后发现有假，定斩不饶！你退下吧，杂家，想一个人待会……”
“喏！”
“圣主手谕，近得彼国圣太子擅长巫蛊之术，能御虫为己所用。且天元国魔帝傲诚，举国屯兵聚贤，为破我魔珏殚精竭虑，不作不休。自此，坚壁清野防范渗入，全民皆兵，驱除鞑虏。关闭一切与国之要务不谋者，诸如妓馆章台赌场烟馆等关停，作为究研虫蛊之术场所。滋命神女花粥速往春风十里主持。钦此——”
“明日一早起程？”
“明日一早起程！”
捡回一条命的程木心叹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保住项上人头的喜悦让他颠颠儿地奔出门来。颓废坐在了马肚子底下，叹息道：“我是个呆子，为何我一个禁军统领，人前人后，也算得意致极的……”
“今日，为何倒要对一个过了气的老太监点头哈腰，陪笑脸——”
他想着，心下悲伤，不得已之间又矮了三寸。突然之间淌下泪来，今日之事听起来像个笑话，实则是一个误会。自己来传圣主口喻，被酌墨子乱捉奸，又有一干老朽太监推波助澜，自己又是投鼠忌器，居然百口莫辩，目前看来，幸好只是一场虚惊。
五内如焚间，他意识到今生怕是与那花粥无缘了，自己所有的之于花粥不过只是一场灾难而已。
“……”
程木心抬头看着这场闹剧的那个始作俑者，酌墨子。在伍月看来，令两个人后悔至极。
伍月不得不承认，
“偷香者”
“骑木驴”
这些触目惊心的词儿令听者毛骨悚然，吃人的万恶的封建礼教！
自己还是能逃就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