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厄运小姐
顾苏2020-01-20 16:3138,794

  请一定记住,冤枉一个好人比放走一个坏人的后果更可怕,性质更恶劣。

  “卫律师,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啊!求求你一定要救我!”

  狭窄逼仄的律师会见室里,卫恩穿着一身干练的衬衫西服,西装A字裙紧紧贴合着她的腿,露出匀称圆润的小腿。

  隔着铁窗,卫恩把笔帽轻轻地推出,身子后仰,直视坐在她对面的年轻人。

  “2016年6月13号那天,你在哪里?”

  十分钟前,卫恩和这个叫陈斌的人才第一次见面,工作人员把他从舱室里面叫出来,他就一直低着头,很拘谨的样子,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卫恩很快扫了陈斌一眼,样子和他父母提供的照片差不了多少,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被剃短,样子憔悴不少,有点颓然,但精神头并不赖。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坐下来之后,卫恩一直沉默着没开口,直至陈斌抬起头,眼神闪烁:“你……真的是律师吗?”

  卫恩甩了几份文件在桌子上:“你的父母昨天委托我,作为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的辩护律师,这是你父母的委托文件,你可以看一下。”

  简单交谈两句,陈斌已经视她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星期一那天早上,我睡到很晚,就没去上课,中午照旧叫了外卖,下午我就和同学一起上课……”

  卫恩打断他:“下午上什么课?”

  陈斌抓了抓头发:“不太记得,英语吧。”

  卫恩抬起手臂看下日期:“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你就已经忘记了?再回忆看看。”

  “我确定是上英语课。”

  “继续。”

  “下课后,我去第三饭堂吃饭。”

  卫恩挑眉:“从教学楼到第三饭堂的距离,步行时间是20分钟,而走到第二饭堂只需要5分钟的时间,你确定你那天舍近求远地跑到第三饭堂去了?”

  可陈斌坚持说:“我的确是在第三饭堂吃的晚饭。”

  卫恩丢了笔,双手抱臂看着陈斌,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打量。

  陈斌,S大计算机系大二学生,还没踏入社会,仍旧有一点学生气,可当你看他的时候,他又会眼神飘忽,打转到别的地方。卫恩眼风一转,看向陈斌的手指,陈斌这个人的基本情况和她来之前所设想的相差不离。

  可谁也不会猜到,就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大学生,居然会是一个被指控故意杀害同校女学生的杀人凶手。

  一阵沉默之后,卫恩把右手搁在桌子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让我来推测一下你那天的行踪,说错的话,你再纠正我的。周日晚上你通宵玩游戏,接近天亮才睡觉,于是自然错过星期一早上的课。中午吃完饭之后,你感觉意犹未尽,又接连翘下午的课,之后,你不是从教学楼到第三饭堂的,而是直接从寝室走到第三饭堂吃饭,路程5分钟。”

  这一段话说下来,陈斌的脸上变换了好几个颜色,到最后差点儿没尿裤子。

  他抖着声音:“卫律师,你怎么知道的?”

  简直就和那天跟踪他似的,真是见鬼!

  卫恩抿嘴:“第一,叫外卖,你用了‘照旧’两个字,说明你白天翘课后在寝室里叫外卖这个连续性的行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S大晚上寝室不断电断网,所以你应该有经常性熬夜玩电脑的习惯,这也导致你的视力直线下降,眼镜度数加深,因此你的眼睛时常眯着看人。”

  “第二,在我问到上什么课的时候,你很肯定地回答我说是英语课,因为你让同学帮你点名,甚至签到,因此,在说到英语课的时候,你给了我两次确定的答案,第一次的不确切,是因为你让同学帮你签到,所以你心里不希望有人提起这件事情,才给了模糊的回答。”

  “第三,你的手指指甲很短,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上有老茧,左手中间三个手指有磨损痕迹,很明显是右手不停地敲击鼠标,左手高频率地操作键盘所致,而有这样情况的人,大致都是因为操作游戏人物造成。”

  “结合以上几点意见,我推断,你有很严重的网瘾,更确切来说,是游戏瘾。你应该有一个很热衷玩的游戏,需要付出大量的稳定时间来参加,甚至有可能在其中一个公会里有重要位置。”

  在卫恩说完这些之后,陈斌耷拉着头,耸耸肩:“是LOL……我在里面段位挺高的,每天都打排位赛,渐渐地就入了迷。”

  陈斌以为卫恩还要继续刨根究底,没想到她却突然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来:“什么段位?”

  “啊?”

  卫恩眼睛都不抬:“你在游戏里什么段位?”

  陈斌毫不犹豫地,带着一些自豪感地说:“钻石。”

  “公会名字。”

  “赏金猎人。”

  “用哪个英雄?”

  “……厄运小姐。”

  几乎不假思索,眼球转动位置一致,卫恩知道陈斌所说不假。她又接着问:“你认识方薇薇?你杀了她?”

  “不,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认识她?啊,我是说,我根本就没有杀她!”

  在卫恩的连番打击之下,陈斌惊慌失措,回答问题只能用慌不择路来表示。

  但此时,卫恩心里的疑虑才刚刚消除了一半。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案卷资料,从里面抽出一张女性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啊……”陈斌心虚地看她一眼,“就是方薇薇嘛。”

  卫恩一扯嘴角:“你刚刚还说不认识她?”

  “那这么多天,那么多人都拿她的照片来问我,我不记得都要记得了嘛,我又没失忆!”

  “2016年6月13日傍晚,你在第三饭堂吃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斌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我在拿汤的时候,撞到了方薇薇。”

  “在此之前,你认识她吗?”

  “我压根就不认识她!”

  陈斌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放空,想起了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

  那天他玩LOL,运气不好连输三盘,又被室友拉去第三饭堂吃饭,在拿汤的时候不知道怎的鬼使神差地手抖了一下。

  陈斌比方薇薇高半个头,身高的差距致使一大碗紫菜蛋花汤就那么淋到了前面排队的方薇薇身上。汤倒不烫手,只是当看到身上黄一片黑一片的,方薇薇一下就尖叫了,伸出食指戳了戳陈斌的肩膀:“你干吗?走路没带眼睛啊?”

  陈斌本来打游戏输了心情就不好,被方薇薇的尖叫声扰得耳朵轰鸣,心情烦躁,本来想道歉的话滞到嘴边,变成了:“你自己走路没看路,还说我呢?”

  “你这什么人啊?”方薇薇也火了,踩了陈斌一脚。

  陈斌反抗意识强,推了方薇薇一把。方薇薇毫不手软,站定后反手打了陈斌一耳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女同学一耳光,陈斌气得胸都快炸开,更不提方薇薇那长长的指甲,还在他耳后刮擦一下,火烧火燎地疼。

  陈斌本来想扇回去的,他的身边围了挺多人,指指点点的声音让他很不好受,虽然他很想打回去,但又怕被人说男人欺负女人,这会让他更下不来台。

  他用手指指了指方薇薇,撂下一句狠话:“哼,你给我记着!”

  把事情囫囵说完之后,陈斌把脸埋在掌心里:“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后来我就再也没看到她。”

  卫恩简明扼要地说:“你为什么要说最后那句话,是有什么含义吗?”

  “我只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放不下面子而已,就随口说了一句,可我压根就没想回去找她麻烦!”

  现在大学生犯罪率高攀,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甚至还有毕业后谢室友不杀之恩的,虽然没有证据证明陈斌和方薇薇此前认识,但在饭堂人来人往的地方公然吵架,还撂狠话,不管陈斌的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这已经足以构成杀人动机,更别提陈斌之后还进出过方薇薇所在的F3号学生公寓。

  卫恩皱了皱眉头,却不对陈斌说破。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透露什么消息,更不能因此而对陈斌的心理产生任何影响。

  卫恩翻了翻案卷资料:“学校路口的监控录像显示,案发那天晚上你去了F3号学生公寓?”

  “我是去过,不过只是去找我同学拿游戏光盘而已!”

  “哪个同学?”

  “隔壁班的张明,他就住在F3的207。”

  卫恩淡淡地说:“F3学生公寓男女混住,方薇薇,她碰巧就住在对面216,在里面遇害,这事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就那么刚好,F3还是男女混住的……我去,这完全是命运在玩弄我啊……老子一个星期前还在苦恼着怎么搞定英语四级考试呢,这下好了,连考都不用考!”

  陈斌哭丧着脸,差点没流下来眼泪来,缓了缓神,才喃喃问:“卫律师,那我还有救吗?”

  卫恩抬手看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本子和资料,语气平静地说:“看你运气吧。”

  听完这句话,陈斌整个人都垮下来,“哇”的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

  卫恩顿了顿,又说:“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一个月内就可以出来了。”

  会见时间结束,卫恩和陈斌缓缓地从律师会见室里走出来。

  陈斌很快被关回去了,卫恩所记录的会见笔录也要提交给工作人员查验后才能放行。

  卫恩还要赶着回去律师事务所,可那两个人倒好,拿着笔录看了老半天,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没了。

  “咦,这不就是前几天上了社会新闻的大学生杀人案件?今儿律师来会见了?”杜江说完后,咂咂嘴看向前面那个穿着西装套装的女律师,喉头不由得一紧,又咳了咳掩饰下,对旁边的小石说,“那小子吐出啥没有?”

  小石实诚地说:“哪有,嘴巴硬得像块石头!”

  “你说现在的大学生,真不得了,杀了同校学生,回去寝室里照样玩游戏,这心理抗压能力,啧啧,可不得了……”

  杜江话音未落,就看见有人走过来,叩了面前的玻璃窗两下。

  卫恩用口型说:“看完了没,我赶时间。”

  “行了,行了。”小石眼疾手快地把笔录递给卫恩,看她长得年轻又好看,多嘴说了句,“就这样的人,你也给他辩护啊……”

  “他不是凶手。”

  杜江和小石明显一愣,再抬起头,想等着卫恩有什么高谈阔论。

  “如果他是凶手,杀完人不会有心情关心四级英语考试的。”卫恩把东西塞到包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小石摸摸头,莫名其妙地说:“哎,你说那律师到底什么意思啊?”

  杜江倒是意犹未尽:“有点儿意思……”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嗖”的一声窜到了杜江后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钩住了他的脖子。

  杜江后知后觉地抱住了那手臂,就想使出擒拿手把那人摔个后空翻。后面那人也意识到了那股子向外拉拽的力,伸手就狠狠地敲了一个栗暴,咧着嘴说:“干什么啊你小子,想摔死你大爷我啊?”

  小石闻声也转过头去看,顿时傻眼了。

  “丁老大,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刑警分局侦查一队的丁澍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好几个探员过来,而他和杜江居然没有发现。

  杜江梗着脖子,苦大仇深地说:“老大,你这是想谋财害命啊……”

  此时丁澍城才放开了箍着杜江的手,又捶了一拳打在他胸口上:“老子进来的时候,你们正跟人美女搭讪呢,还敢问我什么时候来的,哼哼,找打!”

  想起那个卫律师,杜江摩挲着头发干巴巴笑了两声。

  小石倒是机灵地站起来搬凳子,抬头一看却愣住了。本以为丁老大这回一共带来了三个探员,没想到还有一个人伸长双腿,随意散漫地坐在他们身后监控室的沙发椅上。

  那人穿着一套面料考究的西装,衬衫制作精良,此时正环抱双臂,眼睛一丝不苟地盯着墙上的闭路电视。

  透过电视屏幕,可以看见这里头的所有监控摄像。而顺着他的目光,此时他看向的是第14号视频画面,在那上面,卫恩刚好拿着一袋资料走过,在视频中露出面容姣好的侧脸。

  那人看着视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看了有多久?小石心里直打颤,杜江哗啦啦拉开了凳子,疾行过去:“你怎么进来的,这闭路电视不能乱看的……”

  杜江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丁澍城来不及拦他,脱口而出:“哎,是自己人……”

  杜江的步伐在看见那个人掏出的证件后戛然而止。与其说他被证件吓了一跳,还不如说是被那个人的气势给震住了,只不过一个眼风簌簌地瞥过来,他就觉得腿软。

  “侦查总局,宁峥。”坐在沙发椅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来不及看清楚证件上的职位,宁峥已然把黑色皮质的证件本收回。杜江只隐约看见了几个字诸如“侦查总局”和“中心主任”之类的字眼。

  “宁宁宁……峥!”小石却拨开众人,声音高八度,激动地叫唤起来,“你就是宁大神?”

  杜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宁大神?”

  小石已经不由分说地抽了一个本子,以膜拜的姿势递过去:“宁大神,我在大学的时候就听过你的讲座了,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宁峥挑了挑眉,斜斜地递了一个眼风,看向丁澍城,那个意思是在说:你招惹的人,你来搞定。

  丁澍城不好意思地咳了声:“那个‘6·13’故意杀人案件,听说犯罪嫌疑人关在你们这儿?”

  “6·13”故意杀人案件就是陈斌被指控故意杀害同校女学生的案子,因为发生在6月13号,所以就以此命名。

  “是啊,是啊。”小石还对卫恩记忆犹新呢,忙不迭地点头,探过头去,“宁大神对这个案子有兴趣?”

  杜江也问:“难不成这个案子有猫腻?”

  真八卦!丁澍城虚虚地踹过去一脚:“去,把案卷资料拿过来。”

  就在小石转过身要去调资料的时候,身后又传过来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宁峥双手合十搭在桌子上,干净利落地说:“案卷资料我在局里看过了。现在,把陈斌的会见视频拷出来,我要看他的所有会见记录。”

  六月的天气,异常燥热。

  S大的校道上,一排排梧桐树挡住了夏日的摧残,阳光透过树荫的罅隙,洒下来斑驳星星点点的光影。

  刚好到晚上的饭点,S大的学生沿着校道往饭堂的方向走,一个星期前在校园里发生的案子虽不至于让学生们都人心惶惶,但是在茶余饭后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在津津乐道着案子的情况。

  “我和你说,死的那个女的,是我同寝室师姐的同学,当时我师姐也去了,还帮着把她送去校医院急救,可人早就不行了,听说现场好惨的……”

  “嘁,这有什么,杀人的那个还是我同一幢楼的师弟呢!”

  “也太可怕了吧!你说会不会他杀了人之后,就隐身在我们当中,还和我们擦身而过啊?”

  “哇哇,别吓人好不好?”

  卫恩匆匆地从这些学生身边走过,又拐进了第三饭堂旁的一家咖啡厅。落地玻璃前,她把零碎的头发塞到耳后,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登上S大的校园网。

  一石激起千层浪,即便校方极力想把这件事的影响给降到最低,还给相关的学生进行了心理辅导,但还是弹压不住学生们疯长的好奇心。

  网络上的讨论也热火朝天,在S大的校园网上,一个网页飘红了很多天,标题就是《劲爆!我在第三饭堂看到的一幕竟然是……》。

  发帖的楼主叙述了自己不经意在第三饭堂拍到的一幕,一个女的打了一个男的一巴掌,本来只以为是很普通的争风吃醋或者桃色纠纷,没想到事情却在学校爆出了杀人案件后急转直下。

  方薇薇被杀事件后,由于迟迟未能破案,警方在学校各处张贴了破案的悬赏通告。某一天,那个帖子的楼主无意间发现自己那天拍到的人,竟然就是被杀的方薇薇。

  于是,楼主把自己手机拍到的视频传到了校园网上,一下子就把视频里的男生,也就是陈斌给推上了风口浪尖。

  卫恩把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发现和陈斌说的事情没有什么出入,他们那天的确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吵了一场,围观的有不少人,被拍也在情理之中,甚至连方薇薇甩陈斌巴掌之后,陈斌脸上怒气冲冲的样子都拍得十分清晰,包括陈斌撂下的那句狠话,都被一一还原了。

  网上的回帖很多,大多是谴责陈斌一言不发拔刀相向的,也有为陈斌开脱的人,但瞬间就被网上的口诛笔伐给淹没。

  卫恩懒得去翻,合上电脑走出咖啡厅。正好是夜幕初上的时候,校园里的路灯陡然亮了起来。

  F3学生公寓前,两个探员站在门口望风。进出的时候还有宿管阿姨登记学生证号,管理明显比之前严格了不少。

  卫恩站在对面公寓门口的树后,默默地观察对面的情况。在学生公寓的四周,围着一人半高的围墙。

  二十分钟后,卫恩穿着从学校商业中心里买来的运动服,戴着黑框眼镜,抱着几本书,低头和几个上完课回来的女学生一起走进了F3学生公寓。卫恩的运气很好,那几个女生许是已经混了个脸熟,只和宿管阿姨打了声招呼就放行了。

  站在216室前,卫恩有点心潮起伏,一个星期前,方薇薇就被发现惨死在这间寝室里。

  后来这间寝室就都空了出来,同住的三名室友都被转到了其他寝室里,并且由学校的心理学老师主持,做了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

  门没有锁,卫恩推了一下,门就缓缓开了。

  整个寝室和普通的女大学生寝室并没有什么不一样,除了地上乱七八糟的足迹和凌乱的血迹,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人看出来,这是一处有人遇害的犯罪现场了。

  在看到这些凌乱不堪的足迹后,卫恩就知道那些学生所说不假,方薇薇在被发现后,还有一大群人进入过这间寝室,这里的犯罪现场早就被人为地破坏掉了,以至于探员来后,都无法清晰地还原死者死亡的情况,只能根据血液喷射的方向找出死者躺倒的大概位置。

  卫恩拿起手机,慢慢地把现场的一点一滴给拍摄下来。

  半个小时后,卫恩抱着几本书从F3学生公寓里走出来。风有点大,她把罩衫的帽子戴上,裹着外套慢悠悠地往外走。

  夜深了,宿管大妈也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连续剧。公寓门口的那两个探员还没有离开,正在一边抽烟一边胡吹海吹地聊天。

  就在卫恩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碰巧有几个学生回寝室,碰到了卫恩的胳膊,她手上的书没拿稳,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卫恩的办案手记也在里面,书页被风一吹,哗啦啦作响,还有几页纸被吹到了前面。

  卫恩俯下身子捡起几张,抬起眼,见有人帮她捡起了前面的几页,恰好就是门口的一个探员。

  “谢谢。”卫恩低头说。

  “不客气,举手之劳。”

  探员大伟也不知道怎的,在看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时候,居然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而那种奇怪的感觉在卫恩向前走了好几步他才反应过来。

  是气场。

  探员天生有一种气场的探测器,大伟在这门口也守了好几天了,一般来说,S大的女学生看见他们,总是有一种怯生生的感觉,但是刚刚走过的那个女学生,虽然看起来很有礼貌,却生出了一种冷淡生疏的感觉。

  她像是很努力地把自己隔绝在外,显示出一种和别人一样的感觉来,但是又和别人很不一样,还有刚刚他捡起来的几页纸,好像有一页还写着《侦查学》的内容。

  “等等。”大伟叫住了几步开外的卫恩,朝她走过去。

  卫恩停住脚步,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虽然她今天过来只是想看看现场的情况,而且现场也已经被破坏了,但还是破坏了规矩的,要是真被探员发现了她的身份,估计会有一点儿麻烦。

  没多久,大伟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帽衫下面的脸:“你是这里的学生?”

  卫恩把帽子摘下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眨巴眨巴眼睛:“有什么事吗,探员先生?”

  看着眼前那双清澈的眼睛,大伟深觉自己刚刚是不是有一点儿过度敏感了,怎么神经兮兮连一个女学生都不放过。

  大伟摸了摸头发,有点儿抱歉地说:“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卫恩指了指前面的小卖部,撇撇嘴:“没什么,就想买点儿零食吃。”

  大伟正要放行,另一个探员走了过来,没来由地接腔:“你的学生证呢?”

  她笑笑说:“出来买夜宵哪有带学生证的,你要是想看,我上楼拿给你就是了。”

  “不用了,不用了……”

  大伟摆摆手,却见旁边的探员点了点头,随便开口说:“好啊,我们在这里等你。”

  “你干什么啊,今天专门和我抬杠?”大伟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的搭档林荣今天晚上是吃了什么火药,硬是要为难这个女学生。

  林荣苦笑,只能模糊地应着:“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大伟有所不知的是,林荣这么做,还不是有人私底下“授意”他拦截的,他也只是按照上司的命令照做而已。

  卫恩嘴上轻巧地应了声,谁知道下一秒就拔足狂奔。

  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却没想到她小看了眼前的两个探员,不一会儿就被林荣给拦截了。

  看着“逃跑未遂”的卫恩,大伟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跑什么啊?”

  卫恩警惕地看向林荣,心想着:奇怪了,林荣怎么知道她要跑的?

  此时,卫恩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是逃不过了,手伸进衣袋里就想把律师证给掏出来,这个动作倒是把大伟给吓得差点儿没把卫恩的胳膊给扭断了。

  那个力道酸爽得很,卫恩倒抽一口凉气,强忍着那股痛低呼一声:“你干什么?放手!”

  面对有可能的嫌疑对象,大伟可就没那么温柔了,手上力道再暗暗使多一分,声如洪钟:“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大伟的力气大,卫恩的手上顿时出现了几道红印子,她咬牙说:“你放开我再说。”

  “哼哼,还想和探员讲条件了?”大伟十分嘚瑟地刮了刮鼻尖,想想刚才,他可是被这个小妞摆了一道呢!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有一个人从旁边的巷子里绕了出来,双手插在裤袋里,沉声说:“放开她吧,她只是陈斌的代理律师。”

  短短一句话,把卫恩惊得一激灵,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你在明,对方在暗,对方深知你的身份,而你却对对方一概不知。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无边的眸,眼神晦涩难懂。

  “宁主任!”林荣喊了一声,刚刚给他授意盘查卫恩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与此同时,大伟也在弄清了来人身份后,放开了桎梏着的卫恩的胳膊。

  卫恩站稳后,活动了一下两边的胳膊,看向前面那个穿着西装、不苟言笑的人,讥笑着:“既然你是他们的上司,你就这么教手下的人的?要是我回去验伤——”

  卫恩的话骤然被宁峥打断。

  “作为案件嫌疑人的代理律师,私自进入案件现场,你知道这于理不合吧?”

  很好嘛,第一次发现被她威胁了还能反过来将她一军的人。这回真是遇到对手了。

  卫恩抿了抿嘴:“众所周知,犯罪现场一早就被上门的学生、老师和校医所破坏了,进入现场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就算你上报司法厅,我最多也就是打一个报告而已,对我造成不了什么困扰。”

  听完这些,宁峥挑了挑眉,对卫恩说的话不置可否。卫恩就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她用极富调侃的语气接着说道:“反而是你们这些探员,案件发生那么久了,除了抓回来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学生公寓门口盘查,你们还做了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与其这么浪费警力,半夜三更在这里询问我这个和案件无关的小人物,还不如多拨出一些警力去查找线索呢,你说是不是呢,宁主任?”

  卫恩说完后,大伟和林荣两个人忍不住去看宁峥的反应,想从他面上看出点什么来,可惜,他的脸上一丁点表情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被卫恩打击到的样子。

  他只是伸出手,摊开来,简短地说:“手机,交出来。”

  卫恩退后一步,那是她开始防备的姿态,但嘴上还是得理不饶人。

  “你想干什么?这是我的隐私吧。”

  宁峥勾一勾唇,知道自己拿捏住卫恩的软肋了:“我得确认一下,你刚刚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拍到什么不该拍摄的东西。”

  卫恩知道僵持没有用了,认命地把手机拿出来,看着宁峥把刚才自己拍摄到的犯罪现场画面一张一张地删除掉,心疼得像在滴血。

  宁峥一张一张地划过去,删到最后,看到的就是卫恩大大的自拍像。

  卫恩冷笑着:“宁主任不会把别人的私人照片也给删掉吧?”

  他眼也不眨地把手机还给了卫恩:“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卫恩咬牙切齿地说。

  今天的她可算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本想着采集一些有力的证据,没想到居然栽在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身上。

  末了,那个人还要语带讥讽地看着她说:“侦查案子,是我们探员的工作,作为律师,你就不必费心了,还是多想想怎么替当事人寻求法律救助的好。”

  卫恩在口舌上向来就是不甘人后的,她迅速反唇相讥:“宁主任别忘了,《律师法》和《刑事诉讼法》里面都有规定,律师有调查取证的权利,并非只能提供法律救助和辩护。再提到侦查案子这事,那也要你们能抓到真的凶手才行啊,抓一个无辜的学生算什么呢?”

  “他无不无辜,我们自然会查明真相。”

  卫恩勾起嘴角,笑得像一只餍足的小狐狸:“别怪我不提醒你们,两天后,案件就会送到检察院了,到时候你们可要好好地查找到证据来,省得被我的《律师意见书》反驳得无话可说。”

  直到卫恩和宁峥相继离开,大伟和林荣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个情况。

  “今天晚上是怎么一回事?这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八成是之前有仇吧?”

  林荣摇了摇头,坚定不移地说:“不,肯定是上辈子有仇。”

  时间接近十二点,宁峥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丁澍城走过去本想关心一下同事,没想到却不经意瞥见了宁峥电脑屏幕上刚巧放着的视频片段。

  电脑画面上,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那男的忧心忡忡地问:“卫律师,那我还有救吗?”

  “看你运气吧。”那女的看了一下手表,淡淡地说,“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一个月内就可以出来了。”

  电脑屏幕前视频刚好播放完毕。

  下一秒,丁澍城双眼放光地扑过去电脑前面,满脸红光:“哇……这女的谁?够辣够味儿!”

  宁峥从沙发椅上转过身,挡住了一半的屏幕,用眼风徐徐地扫了丁澍城一眼。

  这倒让丁澍城有点儿臊起来,咳了咳:“呃,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峥双手交叠放在桌前,勾了勾唇:“我有说是什么意思?”

  这下再否认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丁澍城顾左右而言他,不自在了老半天,越是不想看,又忍不住去看,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忽而皱着眉头“咦”了一声。

  “这不是‘6·13’案的犯罪嫌疑人陈斌?那这是……他的律师?”

  宁峥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正是他们的会见视频。”

  说实在的,丁澍城的确对这视频感兴趣,还想继续坚持多看一会儿,可没过多久,在看到宁峥桌面上那厚厚一沓的视频光碟时,他就举手投降了。

  “不行了,今晚还要出勤,我去车里补觉!”

  丁澍城走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宁静。宁峥蹙着眉,揉了揉眉角,闭着眼把案件的所有资料串联了起来,开始在脑海中“重建现场”。

  2016年6月13日晚上10点35分,S大一名女学生李唯晴在回到F3号学生公寓216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室友方薇薇倒在血泊之中。

  李唯晴叫来了隔壁寝室的同学,又联系了班主任和辅导员,那么多人加上学校校医都进入了216寝室里,把浑身是血的方薇薇送到了校医院。

  期间校医还对方薇薇进行按压心肺、心脏复苏等抢救行为,可方薇薇在送到校医院之前就已经不治身亡。

  在证实了方薇薇已经去世后,校方才匆忙间打电话报警。虽然警方在接报后第一时间赶往现场,但看到的,却是已经被破坏殆尽的案发现场,以及经过多人触碰的方薇薇的尸体。

  现场被破坏殆尽,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在案发后进出过,踩踏过地板,摸过门把、窗户,甚至死者的身体。期间,死者还被搬动过,送去校医院救治。现场足迹凌乱得根本就看不出凶手是几个人,到处都是血脚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物品,还有喷溅到墙上、地上、床上的血液……

  痕检科的同志看到现场的时候差点没给跪了,勘验了老半天才通过血液喷溅的方向确定遇害地点,寝室其他的东西已经被翻搅得难以辨认,无法采集到有用的样本。虽然上头破案的压力大,但痕检员表示自己也是束手无策。

  法医那边也叫苦连天,经过检验方薇薇胃里的食物,判断出她在医院时死亡时间已经超过2个小时,也就是说,方薇薇大约在晚上9点到10点之间遇害的。

  尸检报告同时指出,方薇薇身上共有七处刀伤,伤口多集中在颈部和手臂处,致命伤是砍在颈动脉上的一刀,可以推测出在遭遇不幸时,方薇薇先是不察,被砍伤头面部乃至锁骨附近部位,而后用手臂去挡,最后倒在血泊之中,因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创口平整,被刺入部位形态与刺器截面形状相似,初步推测是普通的水果刀之类锋利又小巧,适合携带的单刀刃。

  现场并没有发现凶器,很有可能已经被凶手带离现场并且抛弃。这样一来,案子的难度就更加巨大,想找出罪犯简直是大海捞针一样。

  案件发生后,方薇薇的父母在网络上发布了《女儿在学校里被残忍杀害,凶手却逍遥法外》的帖子,从多方面叙述了方薇薇从小就是一个多么听话温柔且品学兼优的孩子,但让人痛心疾首的是,这样一个本应该在大学里读书花样年纪的女孩,却遭受了那样痛苦惨烈的恶行,而且这件事的发生地居然是在干净纯白的大学学府……

  “要是连学校都无法保障学生的人身安全,我们的社会哪里才是一片净土?”

  “天啊,居然发生在国内名校S大里,嫌疑人还是S大的学生,那我今年还要不要让我妹妹报读S大了?”

  “凶手太残忍了,好不容易养了一个大学生,她的父母该多么心疼啊!”

  “到现在案子还没破,是凶手家里特别有背景吧?”

  帖子在发布之后就迅速被各大网站和大V转载,一小时内的点击率就超过了十万,留言超过了一万。群情激荡,社会各界都极为关注,要求捉拿凶手,严惩凶手,还无辜受害者一个公道。

  在这样的情况下,案子的侦破就必须快狠准,才能把消极的影响降到最低,慰藉受害者的在天之灵。然而,这个案子的现场早已被破坏,凶器找不到,学生公寓门口的摄像头也早因年久失修而无法使用,案子的侦破难度由此一再加大。

  起先,负责这个案子的是学校所在地的片警,片警们每天不眠不休地走访调查,却收效甚微,后来案子被丁澍城所在的刑警分局侦查一队接手,却也是一团乱麻,简直无从着手。

  丁澍城通过学校网站的视频抓获了陈斌,但是能够直接证明他是凶手的证据,有且仅有方薇薇指甲里微末的外皮组织,而陈斌至今否认罪行。

  光凭这样的证据,无法将陈斌定罪处罚,而陈斌是否是这个案子的罪犯,还有待证实。

  宁峥揉了揉太阳穴,放下手中的案卷,抬起眼看,天空仿佛又要露出鱼肚白了。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而他们和真正罪犯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丁澍城在刑警分局召开了“6·13”故意杀人案件专案组的晨会,讨论案子的进展情况。

  丁澍城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睛都熬出了红血丝。他环视大家,发现其他人的状态也差不多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这个案子太难破了,他们一开始把嫌疑人定在男学生的范围里,要把校内每个人几乎都询问一遍,而校内的男学生在读的就有一万多人,光这个工作量就够呛,更别提在校外的调查走访了。

  尽管如此夜以继日地侦查,案件至今仍旧没有眉目。

  丁澍城用十分沉重的口吻说:“距离案件发生已经将近两个星期,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家。坏消息是,到目前为止,案子还没有撕开一个突破口,犯罪嫌疑人陈斌那边挖不出东西来,也没有新证据和新证人,而原来在场的女学生和老师,仍旧有一些在进行心理辅导无法进行深入的问询。更重要的是,到现在为止,连凶器都没找到。”

  在致死案件中,凶器往往是藏着最多案件线索的物证了,上面的指纹、人体细胞、血迹乃至型号,都是破案的关键,在很多故意杀人的案子里,凶器更是钉死罪犯的关键物证。

  这句话说完后,大家更低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一种被凶手耍得团团转的愤怒感和无力感交织的复杂情绪。

  探员们纷纷义愤填膺地说:

  “明明都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找不到凶器?”

  “可恶,掩藏得那么好,我倒要看看陈斌什么时候露出狐狸尾巴!”

  又有人说:“丁队,坏消息说了,那好消息呢?”

  丁澍城声音高了八度,亢奋地道:“好消息就是——在以后的工作中,‘6·13’故意杀人案件将由侦查总局案件研究中心主任宁峥全权负责……”

  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就被大伙的议论声给打断:

  “是宁大神哎!没想到总局这次居然派来了宁大神!”

  “这下子不怕案件破不了了!”

  “为什么啊?”

  “因为天底下就没有宁大神破不了的案子!”

  在已经奔波辛苦了一个多星期仍旧未破案的疲惫团队中,“警局神探”宁峥的到来,无疑是打了一剂强心针。

  众人敬仰的目光中,宁峥从门的一侧走了进来,向大家点头示意:“各位同事,早上好。”

  “宁主任好!”

  热烈的掌声中,宁峥坐到了丁澍城旁边的位置上,简明扼要地说:“我知道大家对这个案子已经很了解了,那么我就长话短说。大家付出了大量精力和时间在排查校内男学生,甚至找出了唯一的嫌疑人陈斌,从目前所收集的证据来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基于这么长时间内还毫无头绪,很明显的一点就是……”

  宁峥顿了顿,手指敲击桌面,接着说:“大家的侦查方向出了问题。”

  宁峥的话无异于投下了一颗炸弹,把大家都给炸得一愣。

  不一会儿,就有探员着急地站起来发言:“宁主任,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校外的人?”

  “可凶手不是陈斌吗?我们不是只需要找出他是罪犯的证据就好了吗?”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宁峥摆了摆手:“因为目前掌握的证据稀缺,暂时无法刻画出凶手的形象,陈斌是否是凶手,还有待验证。”

  有人提出了质疑:“怎么可能,凶手不是陈斌?”

  丁澍城眉毛一挑,万万没想到,接手案子的第一天,宁峥就抛出了这样棘手的问题来,直接把他们的嫌疑人给否了。

  他侧过头对宁峥说:“陈斌这件事,虽然不是板上钉钉,但我们也基本掌握到一些证据了,学生拍摄下来的视频直接显示出他有强烈的作案动机,而且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具有强烈暗示的字眼,让人无法不判断出他拥有强烈的作案动机,拥有作案的可能性;更重要的一点是,法医在死者方薇薇的指甲里,检出了陈斌的皮肤上表皮组织。”

  宁峥挑了挑眉,眼神锐利:“除了表皮组织之外,还有更直接的证据指出,陈斌是凶手吗?”

  只不过一个锐利的眼风,丁澍城却连冷汗都下来了:“那倒没有……”

  “案子目前疑点还有很多,而陈斌什么都说不出来,如果不是他的心态特别好,那就是他压根就不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么他的口供就不会如此稳定一致,丝毫没有露出过马脚。一个从未踏出过社会,读普通高中、普通大学的大一新生,除非他拥有超高智商和情商、超强的心理素质以及……疯狂的反社会人格,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但到目前为止,我找不出他口供的瑕疵。”

  “除此之外,凶器呢?证人证言呢?凶手是如何避过了其他人作案的,这些,通通是空白。”

  “目前无法得出陈斌是本案罪犯的唯一结果,也无明显证据足以推翻他是罪犯。要最终得出这个案子是何人所为,不止需要有简单物证,还需要其他书证、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辩解、鉴定意见、勘验、检查、辨认、侦查实验等证据。只有这个证据,对方律师光靠《刑事证据规则》里的几句话就能把你驳倒,你信不信?”

  最后,宁峥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找出这个案子所有的证据,并且这些证据能够指向的,只有唯一一个结果。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得出这唯一的结果,因为……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罪犯,却也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宁峥抿了抿嘴,打破了这片沉寂:“虽然目前没有任何头绪,但凶手也并非没有露出端倪的。尸体是犯罪现场最大也是最有价值的物证,我们有理由相信,凶手在刺杀死者的过程中,也会现场留下大量的物资交换。现在我总结一下,目前我们能够确定的几点。”

  “第一,凶手利用单刃刀就将死者的颈动脉割裂,说明凶手在身形、力气上,要大大高于死者,并且拥有绝对的优势,在这点上,我和大家一样,偏向于认为作案者是个男性。方薇薇身高162cm,体重50公斤,由此测算,作案者的身高应该在170cm到175cm之间,体重60到65公斤。”

  “第二,6月13日是周一,晚上9点到10点之间,大部分学生会上课或者上晚自修,但学生公寓里肯定会有人走动,凶手在F3公寓出现却没有引起众人注意,说明他肯定对此十分熟悉,甚至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F3公寓,而案发当晚,216寝室里只有方薇薇一个人,一个室友晚上有课,十点半才回寝室,其他两个室友在外地实习,说明凶手和方薇薇熟识,了解她和寝室内部人员的作息时间。”

  “第三,在凶案发生之前,F3公寓管理混乱,男女混住,即便是寝室管理员也没有登记出入人员的习惯,如果凶手一早就知道公寓门口的摄像头坏掉,那么他必然是学校内部的学生或者导师,对学校内部的管理十分了解,至少这个大方向不会错。”

  “基于以上几点,凶手应该是一个熟悉死者以及她寝室内部人员作息时间,在F3学生公寓曾经露脸,出现不至于引人怀疑的学校内部人员,且为男性。”

  好家伙,一早就来一个欲扬先抑啊!丁澍城松了一口气,咳了声:“老大,既然你已经有了侦查方向,那就太好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这家伙是上道了。宁峥低头挽起袖口,本来嘛,这个案子落到他手里的时候,这些探员个个都以为抓到了一个陈斌,可以向社会公众交代了,但是,他们想要交代的并不仅仅是社会公众,而是自己那颗寻求案件事实的心。

  目前指向陈斌的证据太过薄弱,他必须把探员们原有的思维模式打破,才能够带着他们构建一个新的世界。

  在今天之后,一个全新的侦查方向由此展开。

  宁峥右手放在桌子上,食指和中指敲击桌面,那是他在思考时经常做的动作。

  “下面我和法医麦思琦、痕检员林园明一组,负责到现场勘探。丁队、大伟和林荣三个人一组,排查死者方薇薇的社会关系,重点排查当天在现场的所有同学和老师,无论他们的精神状况怎么样,务必要询问清楚当天发生的状况。”

  大伟摩拳擦掌地说:“嘿嘿,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他们的记忆也消逝得差不多了,我们得帮着他们记起来才行。”

  宁峥点头赞许道:“不错,根据记忆遗忘曲线,在这个点之后,他们对于那天的记忆会遗忘得更快,所以……你们得抓紧时间,让他们想起来,当天在进门之前,他们看见了什么。”

  宁峥顿了顿,又说:“至于另外的三个人,负责在校内外一公里的范围内搜索凶器,要注意的地方是草丛、河流以及垃圾集散地。根据我对凶手的理解,既然他是校内的人,那么他的这把刀,应该不会丢弃得太远。”

  216寝室,案发现场。

  再次骤然看见被破坏殆尽的现场,宁峥还是皱起了眉头。

  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痕检员林园明摇了摇头,叹气:“那天过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差点没崩溃……”

  宁峥扯了扯嘴角,拍拍他的肩:“进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收获。”

  法医麦思琦也朝他挤眉弄眼,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宁峥,用口型说:“跟着大神有肉吃!”

  走在前面的宁峥屏息凝神地戴上了手套,脸上一片肃穆的神色。他昨天才接手这个案子,却已经是他第二次踏入216寝室了。

  昨天傍晚过来,光线太差,很多证据无法看清,又刚好遇到卫恩那件事。

  宁峥走到了划着伏在地上的白线的位置,蹲下去,小心地查看地上的血迹。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招呼了林园明过去。

  林园明探头问道:“宁主任,有什么发现?”

  “在尸体北面20cm处有三处擦拭形血迹,尸体上身位置发现有十八滴滴落状血迹,其中有覆盖的是四滴。尸体前方一米处,有七滴滴落状血迹,墙上有喷射形血渍三滴。”

  宁峥抬起眼,看了一下喷溅到书柜上的点点血痕,皱眉:“血液怎么会喷到这个位置?”

  麦思琦走了过来,接茬:“这些血迹,怎一个乱字了得!”

  宁峥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桌后墙壁上的位置:“用鲁米诺试试这儿。”

  林园明拉上窗帘,关了室内灯后,打开了鲁米诺灯,黑暗的室内,墙壁上、地板上和床上,顿时现出了幽幽的浅蓝色,莹莹发光。

  随着宁峥的目光,林园明手上的鲁米诺灯一点一点地移动着。

  此时,宁峥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就等着最终的结果来测试自己想得对不对了,但很可惜的是,书桌后面的墙壁上一大片的位置上,却连一点儿试剂反应也没有。

  难道是自己的猜测错了?宁峥徐徐地把眼风落到了地面上,开口道:“再试试地板。”

  寝室里关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也没有,林园明已经一身汗了,麦思琦也在心里叫苦不迭,但宁峥却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只是额头上早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久,在鲁米诺灯的照射下,地板上逐渐显现出了一大坨蓝色光影。

  宁峥拧眉:“很明显,被害者就是在这个位置倒下,并且涌出大量血迹,但血迹曾被凶手擦拭过。”

  麦思琦也跟着蹲了下来,嘟囔着:“奇怪了,本来就已经有很多血了,凶手擦它做什么?”

  “为了擦掉足迹和指纹。”

  宁峥仰起头看向书桌,从他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到抽屉里的某样东西。

  他陡然拉开了桌子上的抽屉。

  方薇薇的电脑是台式机,抽屉里除了鼠标和键盘外就没其他什么东西了。

  此时,在鲁米诺灯下,键盘上某个地方,闪着诡异的蓝光。那块蓝光刚好藏在回车键下,如果不是宁峥刚好从那个角度看过来,是不会发现的。

  血渍已经干掉了,只剩1/3滴的大小,林园明用棉签小心地沾了一些,装在容器里等着回所里检验。

  除此之外,林园明还在厕所的拖把和抹布里照出了大量的鲁米诺反应。

  宁峥很快就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罪犯是在清理现场,说明他有一定的反侦查水平。其次,能够用拖把拖地,用抹布擦拭桌子,说明凶手在行凶之后,还是有条不紊地,甚至不慌不忙地处理现场。”

  麦思琦懊恼地说:“那不是更难对付了?”

  宁峥没有接腔,因为他从墙壁上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林园明脸上因为闷热和愤怒而涨红了脸:“他是在挑战我们……”

  话音未落,突然寝室里的灯被打开了,林园明愣了半晌,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向宁峥:“宁……宁主任,怎么了?”

  宁峥环抱双臂:“这里有发现。”

  林园明一脸凝重:“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吧?”

  “你们看,墙壁上骤然看不出什么,但仔细观察这里的边缘,这里突兀地被切割成两种不一样的颜色,这边的稍微新一点,旁边的旧一点。更重要的是,鲁米诺只有在旁边这个旧的区域里,才有反应。”

  “你的意思是……”林园明才突然反应过来,“这里也被凶手处理过?”

  “你们觉得这里像不像是,一个贴海报的地方?”

  麦思琦站在后方,后知后觉地说:“对哦,像是我们读大学的时候,总喜欢在墙壁上贴一些喜欢的明星,感觉一看见就特别开心。”

  “我也喜欢贴NBA的球星啊!”

  宁峥点了点头:“没错,这里有被黏贴过的痕迹,应该曾经贴过海报或者课程表之类的东西,但是被人撕掉了。”

  出了寝室后,宁峥把口罩摘下,透了一口气,心中却一直在想着那个疑问:凶手清理现场、撕掉海报,肯定是为了掩盖什么东西,除了现场的足迹和指纹,他还在掩盖什么?

  第二天一早,宁峥就抓了丁澍城和他一起去检察院,没想到居然有人比他们更早。

  丁澍城本来还在车上打瞌睡,可一看见放在检察院大门口的黑色路虎,眼睛顿时放了光,迫不及待地跳下警车,对那辆车又摸又蹭,爱不释手。

  “帅,简直太帅气了!我做梦都想买这车!”

  就在丁澍城戴着墨镜,靠在副驾驶室外自拍的时候,墨黑色的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卫恩坐在驾驶位上看向车外的两个人,眯着眼,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丁警官,你做什么,我在倒车呢。”

  丁澍城一惊:“卫律师?这是你的车?”

  “不然呢?”

  卫恩挂好挡,拿起了资料袋,打开了驾驶位的门,长腿一伸,就从车子下来了。剪裁适宜的西装A字裙紧紧贴合着她的腿,完美地凸显了她的身材,简直是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丁澍城目送着卫恩迈开大步走进了检察院,嘴里喃喃道:“太帅气了,太帅……”

  宁峥声音低沉:“你说车,还是人?”

  丁澍城吞了吞口水,打着哈哈:“都是,都是。”

  瞧丁澍城那眼露精光的样子,宁峥简直都不想承认自己认识他。

  两人一言不发地上了五楼,没想到又遇到了卫恩。

  她正在振振有词地陈述着自己的律师意见。

  “罗检察官,我的法律意见是,陈斌绝对不可能是杀害方薇薇的凶手。第一,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能够证明陈斌与方薇薇之死有关联的,只有方薇薇指甲里微末的外皮组织,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卫恩从手里的资料抽出一份陈斌入看守所时的体检报告和照片,上面分明写着陈斌的五官和身体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是在耳后有挫伤。

  “最关键的就是,陈斌耳后的挫伤,很明显能看出是抓伤,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抓伤的形成,有网上同校同学拍摄的视频为证,虽然很模糊,但在放大还原之后,可以清晰地看出,陈斌的耳后,从光滑到有划痕、微微渗血的过程。两个证据互相印证,足以看出,陈斌这个伤痕,并非是在方薇薇被害时形成,而是在学校的第三饭堂,在众目睽睽之下形成的。”

  “按照这样来看,控方所谓的证据,根本就不能作为定案的证据。”卫恩顿了顿,接着说,“至于陈斌那句所谓动机的话,在毫无证据可以佐证的情况下,那句话,也不过就是一句气话罢了。”

  卫恩勾了勾唇,露出洁白的牙齿:“罗检察官,我说完了。”

  “卫律师,你的《律师意见书》我看了,也听取了,不过……”罗检察官咳了咳,“你今天来得太早,警方还没有把案子移交给我呢。”

  话音刚落,丁澍城在外头推门而入,一阵风般卷了进来,热切地看着卫恩,热忱地说:“卫律师,你讲得真不错,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刑侦队?”

  在看到了丁澍城和他身后的宁峥,卫恩嘴上的笑容一闪而逝。

  罗检察官却是笑了:“倒是说什么来什么,你们两个人是来移交案子的吧?”

  丁澍城换掉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毕恭毕敬地递了一份资料过去:“罗检,我们今天过来是来和你打个招呼,案子恐怕还要延期侦查。”

  宁峥接着说:“我们认为,现在还未有充足的证据证明陈斌是这个案子的凶手。”

  罗检察官有些讶然地收下了资料。

  “罗检,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先走了。”卫恩撇过脸,拿起资料走到了外面的电梯间。

  一有宁峥在的地方,空气都仿佛要凝固了似的,卫恩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不过现在没时间想这些,既然警方已经申请了延期,就说明她的思考方向是正确的,更为陈斌争取了时间。

  在这上面,卫恩又得到了某一些突破口,事不宜迟,她急着往S大赶。

  可没想到就在电梯要合上的时候,却见一个人眼疾手快地跑过来,把手伸到了电梯的间隙里,惊得卫恩急忙地按住了按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从打开的罅隙里露出了丁澍城的脸:“卫律师,那么急着走,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呀?”

  电梯里本来只有她一个人,现在又进来了两个身形庞大的男人,卫恩觉得连空气都憋闷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头发拨到耳后,毫不在意地说:“丁队别开玩笑了,我们可是两路人。”

  “话怎么这么说呢,那岂不是太见外了?司法同一个战线,控方和辩方那可都是一股绳啊。况且,我看你今天的《律师意见书》,那想法可是和我们宁主任有点儿异曲同工啊。”丁澍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宁峥,朝他挤眉弄眼,“宁主任,你说是不是?”

  丁澍城说得没错,卫恩所说的,宁峥早就想到了,要是案子真的递到了法院,他们的证据肯定会被卫恩打得落花流水。

  案子被法院判定证据不足,那就是警方抓错人,到时候他们面临的压力就会更大了。

  可宁峥压根就没理会丁澍城的揶揄,他单手插在口袋里,眼风扫了一下卫恩。

  彼时卫恩双眼炯炯地望着丁澍城,用嬉笑的口吻说:“那可是宁主任有先见之明,知道案子去了法院讨不了好啊……”

  卫恩把尾音拉长,眼风若有似无的扫了宁峥,却不正眼看他。

  如果丁澍城知道卫恩的想法,他就会知道,卫恩是在试图用调侃的口吻来激怒宁峥。

  可惜这一切落在宁峥眼里,根本掀不起一丝涟漪。他依旧平静,只不过轻挑了眉,不置可否地一哂,甚至连嘴皮子都没动过一下。

  于宁峥来说,卫恩的话不过是在给他挠痒痒罢了,更何况还没挠到痛处。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宁峥大刀阔斧地走了出去。

  卫恩轻启唇瓣:“对了,见你们今天那么合作,我这儿倒是有几个疑点可以和你们说说。”

  丁澍城一下来了兴致,宁峥虽然安然不动,但也总算是没再往前走了。

  卫恩开门见山地说:“根据一部分证人的口供,死者当时仰面躺在地上,呈昏迷状态。一般来说,骤然看见一个伤者和骤然看见一个死者,感官不一样,对于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来说,更容易明白现场不能破坏的道理,那么是什么导致他们盲目地进入现场,去抢救一个濒临死亡,或者当时已经死了的同学?唯一的一个可能性就是——”

  宁峥打断了她的话:“凶手清理过现场,用拖把和抹布。”

  “行,那我接着说啊。”卫恩抿了抿嘴,“请注意,接下来,我说的只是一种假设。既然凶手清理了现场,是为了让众人进去现场,进而达到他破坏现场的目的,反过来说,凶手有什么理由相信,只要他清理了现场,其他同学就会盲目地进入现场呢?”

  卫恩的话,再次引得宁峥开口:“很多情况下,凶手清理现场,只是为了涂抹掉足迹等相关证据,并不代表是为了让人破坏现场。”

  “我说的只是一种我自己潜意识下的推理,只是一种把所有可能都推到极致的可能性。”卫恩说,“就算凶手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清理现场,但也透露出很多他的信息。”

  丁澍城忍不住问:“什么信息?”

  卫恩缓缓地吐出一句话:“对F3学生公寓很熟悉,在那里出现也不会引人注目,甚至在案发前,曾多次出入死者的寝室,心理素质较好,在案发后,清理现场,更有可能的是,在众人手忙脚乱地进入现场时,凶手可能也在其中!”

  对于这点,宁峥倒是认可的:“很多时候,凶手都会在作案后,再次回到现场,一个是回去看警方有没有什么发现,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线索,另一个就是,折返回去看自己的杰作,看着警方挫败的样子,内心有成就感,暗自嘲笑警方的无能。”

  一想到那天杀完方薇薇后,进入现场的那么多人里,有一个人有可能就是凶手,那种从背后升起的阴冷已经让卫恩不寒而栗。

  丁澍城陷入了沉思,沉吟着:“按照你们这么说,凶手是有预谋而来的?”

  “不,恰恰相反。”

  “这个案子是激情杀人。”

  宁峥和卫恩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两个人看了看对方,又迅速地撇过了脸。他们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嫌弃……

  丁澍城皱了皱眉,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比黄连还苦,怎么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苦苦挣扎了呢。他还指望着宁峥破案呢,怎么这会儿就和卫律师给杠上了?

  迎着另外两个人的目光,宁峥很平静地叙述着:“如果凶手深谋已久,会一刀致命,补刀最多至三刀,但方薇薇身上足足有七处刀伤,伤可见骨,可以看出,凶手是激情杀人,力气颇大,并且对方薇薇有着无比憎恨的情绪。”

  卫恩也补充道:“我大学时做过一个统计学的课题,在一万个谋杀案例中,白天发案的案件,事先预谋的比例较高,晚上发案的案件反之,突发犯意的比例比事先预谋的高出了12%。”

  丁澍城啧啧称奇地看着卫恩:“你居然做过这样的课题,不过这个只是数据,不代表什么吧?”

  卫恩十分肯定地说:“只要采集的数据足够多,就足以说明我的结论是正确的。”

  “有科学研究表明,夜间人的思虑会比白天重,表现出来的是情绪低落,容易想东想西,抑或是容易被激怒,继而引发械斗和纠纷,用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这和天气、潮汐都有关系。同样道理,夏季的案发几率也比冬天要大得多。”宁峥虽然没表明,但也间接地承认了卫恩的说法。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现场被翻得很乱,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但现场丢失的东西,却又肯定放在十分显眼的地方。”

  丁澍城问:“什么丢了?”

  “方薇薇的手机。”

  卫恩说出这句话后,宁峥的手机突然就响了。

  他拿起来听了几句后挂断,简明扼要地告诉丁澍城:“方薇薇的通信记录和手机软件的聊天记录从电信局的数据库里调出来了。”

  很明显,宁峥已经意识到方薇薇的手机是破案的关键,但从电信局里调手机软件的聊天记录需要时间,直到现在,电信局才把数据给还原出来。

  宁峥和丁澍城马不停蹄地赶往电信局,卫恩也驱车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她和方薇薇的学姐约定好了的咖啡馆。

  网上流传着一句话,女人都是天生的侦探,只要给她一点点线索,她就能够嗅出男朋友有没有变心的意向,甚至能够把男友的奸情给掘地三尺地挖出来。

  在这一点上,卫恩也从未缺乏女性的直觉。如果说,她在侦查方面还有什么是宁峥所不具备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女性的直觉了。

  想深入地研究方薇薇的生活轨迹和朋友并不难,卫恩从方薇薇的微博、朋友圈等地方着手,很快就找到了方薇薇的闺蜜关彤。

  关彤手上握着一杯珍珠奶茶,用吸管搅拌了一下,却又没有想喝的念头。

  卫恩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她把小杯奶茶慢悠悠地倒进了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小口。

  作为方薇薇的闺蜜,关彤闪躲的眼神暴露出了她的惊恐和疑虑。案发当天晚上,关彤也在案发现场,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还在学校接受了心理辅导。但关于那天的事情,她仍是缄口不言。

  “薇薇的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

  卫恩从包里拿出几张方薇薇微博上的截图,开门见山地说:“一个月前,有人在追求方薇薇,这事你知道吗?”

  截图发表的时间是案发前一个月,方薇薇在微博上发了一束硕大的玫瑰花,微博文字写:谢谢你,今天我很高兴。

  和所有年轻的女孩子一样,方薇薇喜欢在网络上发表自己的生活,不外乎是和好朋友到哪里吃喝玩乐,偶尔也说说学习的苦闷、考试的压力。

  只有这一束玫瑰花,引起了卫恩的疑虑。

  “这个送玫瑰花的人,你认识吗?”

  也许是卫恩的气场太足,关彤移开眼睛,低下了头。

  卫恩看着关彤,咄咄逼人地追问:“你是方薇薇的好朋友,你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

  关彤仍旧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透露。

  卫恩点了点头,起身说道:“行,你不说,我也有办法问别人。”

  “……他是薇薇的男朋友。”

  卫恩又坐了下来:“他是校内的学生?”

  关彤摇了摇头:“不是,薇薇在校门口的网咖认识他的。听她说,好像是校外一家电脑软件公司的员工。”

  关彤顿了顿,又说:“他对电脑设备研究得挺透彻,我们学校机房的电脑也经常找他们来维修的。偶尔……偶尔也上我们那儿修电脑。就前几个月,他还来我们学校参加过电器维修活动月,找他修电脑的人排了好长一条队伍。”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关彤一咬牙:“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我也是从薇薇那里听来的。那个人叫林冬平,在创设电脑软件公司上班……”

  关彤扯出一张纸,低头记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卫恩梳理了一下从关彤口中得知的消息,这个林冬平虽然不是学校里的人,但经常在学校门口的网咖上网,和学校的男生关系挺不错,还曾经到学校给学生义务修电脑。

  卫恩决定先试探一下林冬平,她在校内找了一台半旧不新的笔记本电脑,径自搬去了创设电脑软件公司。

  公司前台问:“您好,这里是创设电脑软件公司,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

  “我是S大学生,想找林冬平。”

  “请稍等。”前台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内线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前台抬起头说,“你找他做什么呢?”

  卫恩笑了:“是这样的,他上回帮我装的电脑,又坏了。”

  前台挂了电话,对卫恩露出笑脸:“你等下哦,他待会儿就出来了。”

  时间到了中午十二点半,“6·13”故意杀人案件专案组的成员又聚在一起开会研究案情。

  宁峥坐在会议桌前,双手交叠在桌子上:“现在,开始汇报各个小组今天早上走访的结果。”

  “我先说下我和宁主任的发现。我们在电信局里拿到方薇薇的通话和短信记录,除了家人、学校的同学外,方薇薇还和一个尾号86的手机号码有过通话记录。更为重要的是,在6月13日晚上9:30左右,她和一个尾号86的电话号码发信息,并且邀请其到她寝室里,短信内容是‘过来我寝室把话说清楚’。”

  丁澍城脸上带着将要破案的兴奋,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子上:“这个尾号86的人,叫林冬平,B大计算机系毕业生,毕业刚满两年,目前在高新区创设电脑软件公司上班。”

  大伟激动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这么说,这个林冬平很有作案嫌疑啊!”

  宁峥沉吟片刻,说:“你们呢,查到了什么?”

  林荣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宁主任,经过我和大伟这几天的走访,把当时在案发现场以及参加学校心理辅导的学生都询问了一遍,有了新发现,首先是室友李唯晴的口供。”

  李唯晴说:“那天我晚上七点钟就去上课了,因为刚好是上王主任的课,他的课都是逢上必点名的,晚去了还没位置,所以我一吃完饭就赶过去了,一直上到十点半下课才回来。”

  问:“回来之后呢,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说。”

  “回来的时候我刚好看见隔壁寝室的关彤在打开水,我就帮她一起提了,可是当我推开门的时候,我……”

  李唯晴把手放在掌心里,深呼吸了三次才红着眼眶说:“我……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当时好像看见薇薇躺在地上,我推开了门,关彤说薇薇在地上好像昏迷了,我进去开了灯,才发现地上全都是血,薇薇也满身是血。我尖叫了一声,脑袋嗡嗡嗡地响,隔壁寝室很多人都过来了,我根本就记不清楚有谁进去了……”

  好朋友关彤的口供:“那天我在打开水的时候刚好遇到李唯晴回来,她顺手就帮我拎了一个水瓶,我们两个就一起上楼了。就在李唯晴打开寝室门的时候,我看见方薇薇好像是躺在地上昏迷了过去。我和李唯晴跑进去想把方薇薇扶起来,没想到刚好有人开了灯,整个寝室里都是血。李唯晴尖叫了一声,其他同学也跑了过来,有人通知了老师,有人通知了辅导员,我们合力把薇薇送到了校医院。”

  问:“你和死者方薇薇是什么关系?”

  “方薇薇住在我的隔壁寝室。”

  问:“她平常有没有和谁有过节?

  “没有听她说起过。”

  问:“感情纠葛呢?”

  关彤顿了顿,咬牙:“我不知道。”

  问:“这位同学,你好好回想回想,难道你不想帮你的同学吗?”

  关彤低下头:“我曾经听薇薇说起过一个校外的男人……”

  林荣把包括李唯晴、关彤等在场的十几个师生的证人笔录念完,总结道:“根据死者方薇薇的同学和老师所说,方薇薇平常没有和人结怨。但她的好朋友关彤,向我们提供了一条信息,方薇薇有一个校外的男朋友,两个人最近因为小事经常吵架,方薇薇对此十分苦恼。经过仔细比对,确认这个校外的男朋友就是林冬平。”

  就在众人冥思苦想的时候,大伟迫不及待地喊了一句:“宁主任,我看啊,这个林冬平不仅很有嫌疑,还符合你之前刻画的犯罪心理画像,简直就是呼之欲出的……”

  凶手。

  宁峥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目前来看,这个林冬平似乎有着重大的作案嫌疑,但潜意识里,却仍旧有一些问题还未解开。

  他沉吟片刻才起身,说:“我们先去他公司看看。”

  电脑是关着的,卫恩从黑洞洞的电脑屏幕上看见了一个面容普通,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男人。

  身高172cm左右,小平头,身形瘦削,不算壮实,脸上搭一副金丝眼镜,水磨牛仔裤,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一个十分纯粹的理工宅男形象。

  虽然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兮兮的,但并不见得老实巴交的人,就不会有暴戾狠绝的一面。

  卫恩转过头,抬眼热情地招手问好:“嗨,你好。”

  男人踟蹰了一下,略略有些紧张,搓了搓手问:“请问你是……”

  “是这样的。”卫恩把笔记本电脑推过去,用事先想好的说辞,“你上次帮我修的电脑又坏掉了。”

  林冬平皱眉,不发一言地盯着卫恩瞧,迟疑了很久才说:“我们认识?我帮你修过电脑?”

  卫恩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就前几个月的事情,你不记得了?我是S大学生,前几个月我们学校不是有一个电器维修活动月嘛,那时你还给我递了一张名片,说有问题了可以来找你呢。”

  卫恩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林冬平低头看了一眼,的确是自己的名片。

  而他几个月前,也曾经参加过S大的那个活动,当时不过是给S大计算机系的学弟们帮忙,没想到后来一传十,十传百,找他维修电脑的人排了大长龙。

  不过寥寥几句后,林冬平放下了警惕,紧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原来是这样,电脑怎么了?”

  “不知道下载了什么东西,突然蓝屏了,不能开机,找了计算机系的人看了也没用,麻烦你帮我看看吧。”

  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林冬平拥有着无边的自信。他把电脑拆开,时不时地问着卫恩一些电脑使用上的问题。

  在林冬平摆弄电脑零件的时候,卫恩一边眯着眼观察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埋怨:“你说我运气背不背,那天玩游戏玩着玩着就黑屏死机了,手机一直在跳,都嫌弃我坑队友呢……”

  林冬平却是懒得搭理她,只用螺丝挑出了一块零件,测试了一下,皱眉头说:“你玩游戏的时候是不是把水杯放电脑旁了?这块区域整个都进水了。”

  卫恩点了点头:“嗯……应该……应该是吧,我记不清楚啦,反正就是运气背,做什么都不好,喝水噎着,走路摔倒的都有,考试不及格的更是死了一大片,那叫一个哀鸿遍野啊。我和你说,我们那公寓最近都背得不行,一个一个净走衰运啊……哎,那这电脑要换个零件吗?”

  林冬平眼皮耷拉了一下:“我再帮你看看。”

  这林冬平对待电脑就像对待老婆似的认真,卫恩在心里默默地记上一条“技术宅”的标签,又晃荡到了他的背后,忽然话锋一转,说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我和你说,我们F3公寓运气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最近才这样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们那儿出事了,还搭上了一条人命!”

  卫恩在林冬平背后冷飕飕地说:“有一个女生,在寝室里被人杀了,血流了一地哪!”

  “滋滋——啪!”

  林冬平手上不稳,电笔不知道碰到什么,迸出零星的火苗子,彻底短路了。

  卫恩捂着心口:“哎,你干什么,你吓死我了!”

  “短路了。”林冬平把手上的电笔扔到桌子上,又埋头用另一支测试起来。

  “有人说,我们公寓最近时运不高,是因为那个女生死得冤,正在找替死鬼呢!”

  卫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听说这个女生死得可冤啦,凶手至今没找到,于是她的魂魄就在我们寝室那儿转啊转,八成是在找那个害她的人偿命啊。最近我们公寓里,那叫一个阴森恐怖,跟拍鬼片似的,晚上大院里都不敢一个人走,上厕所还听见那呼啦呼啦的风声呢,吓得人直哆嗦,昨晚还有一个女孩子半夜从床上掉了下来,你猜怎么回事?她说她大半夜的,看到一抹白影从墙壁上嗖地飞了过去,这才从床上掉下来的。我们都猜测是那啥……回来了呢……”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个技能,卫恩已经摆弄得十分纯熟,更别说没事编个小故事什么了,简直就是信手拈来。做律师的都有这么一个坏习惯,没事忽悠人,嘴皮子利索,编的故事天衣无缝感人肺腑,能把人祖宗三代都套出来。

  而卫恩这一大段话,又是吓唬又是吹嘘,连吹带骗地,在这三伏天里,居然能把林冬平的冷汗给侃了下来。

  林冬平看了卫恩一眼,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脑门子,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了一句:“今天冷气有点高了,热得……热得慌。”

  卫恩勾了勾唇,感觉自己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前面已经铺垫好了,就差临门一脚,她忽而从沙发上跃起来,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哎,你说,那人会不会附身在什么东西上来作怪,我这电脑不会就是那啥啥弄坏的吧?”

  这一句话顿时把林冬平给吓了一跳,电光石火间,他已经向后退了一大步,手上像是碰了什么烫手山芋,巴不得把面前的电脑给扔得远远的,再也不要看见才好。

  卫恩像只小狐狸一样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把林冬平的动作收入眼中,正想开口呢,没想到从窗外飘过来一串刺耳的警铃声。

  林冬平突然心生警惕,拿起手中的螺丝刀,紧紧地盯着卫恩瞧:“你到底是谁?”

  看着林冬平眼里的戾色,卫恩连冷汗都下来了。

  宁峥一行人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来到了林冬平所在的会客室,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场面,却让他们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一个双眼发红的男人,左手拿着一把螺丝刀,右手挟持着一个女人,螺丝刀的刀尖紧紧地贴在女人的脖颈处,再深一点就可以要了人的命。

  进来的探员几乎是下意识地、不假思索地拔了枪,纷纷对准了面前的那个人。

  “你要干什么,不要乱来!”

  在这样咄咄逼人的情势下,林冬平手抖得更厉害了,声壮人胆,迫不及待地吼了一声:“你们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

  尾音都破了音,显而易见,他现在已经红了眼,很有可能做出伤害人质的事情来。

  虽然进公司的时候,前台就说林冬平在帮S大女学生修电脑,但骤然看见卫恩那副精巧的面孔,还有在挟持下还是淡定从容的冷冽目光,宁峥的眉头还是无可避免地挑了挑。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着今天早上似乎才见过她的,还没过几个小时,情势就急转直下了,到了随时能把小命交待的份上。这个女人,也实在太不让人省事了。

  “都把枪放下。”

  在这关键时候,宁峥开口了。

  他深知拿枪的探员会深深激发林冬平的反抗性,林冬平是不是案件的嫌疑人似乎毫无悬念,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质的安全。

  “退后,退后,都给我退后!”林冬平手舞足蹈地挥舞着手里的螺丝刀,又把那刀尖抵在卫恩的脖子上,恶声恶气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就知道你们会查到我头上来!老子告诉你们,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

  林冬平和探员们对峙着,空气在无声地涌动,仿佛凝滞了一般。

  宁峥挥了挥手,指挥着探员们往后退一步,一边用眼风徐徐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势。

  会客室四面都是墙,唯一的入口也不过是一扇门,后面全是白花花的墙壁,中间是一大张桌子,连个遮盖物都没有,要在这里制伏林冬平显然是不可能了,只能和他周旋。

  探员们又退了一步,卫恩也跟着林冬平挪了一小步,她抱着那只横亘在自己脖间的手,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杀人?什么杀人啊?不会是那啥啥吧,可那犯人已经抓住了呀……”

  脖子上的手揪紧了,卫恩感到一阵窒息,耳边仿佛还传来林冬平咬牙切齿的威胁:“别乱说话!”

  窒息感迎面而来,卫恩有点儿呼吸艰难,但还是忍痛说:“是我找他帮忙修电脑的,他可是个好人啊。探员大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搞错了?”

  林冬平压低了声音:“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我,咳咳……你先松手……”

  卫恩的话,明显打乱了林冬平的节奏,也缓和了当下的情势。卫恩忙着和林冬平斗智斗勇,脑子转得飞快,却又苦于窒息而生的缺氧感,好不容易插科打诨解除了危机,却骤然发现,面前一堆探员里,宁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躲到了人群后的角落里,只隐隐地探出半个身子。

  这孙子……卫恩牙痒痒了老半天,左手忍不住往自己的裤袋里摸去。

  在过来之前她就做好万全的准备了,贴身携带一瓶辣椒水,足以让人在一秒内失去抵抗能力,要不是面前这堆探员来搅局,她早半天就能走人了。

  卫恩一边顾着和林冬平说话,一边朝裤袋探去,就在她的手堪堪碰触到辣椒水瓶身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那在角落里的人,趁着三面墙角的掎角之势,忽而凌空而起,伸长了腿,一下盘腿扫到了林冬平的面部。

  与此同时,卫恩抽出辣椒水,闭着眼睛一阵狂喷。

  “滋滋滋”的声音持续了两三秒,停顿下来的时候,卫恩也睁开了眼睛。

  然而被她的辣椒水波及的,却不止林冬平一个人。

  林冬平已经赫然倒地,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捂着面部,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而宁峥呢……虽然只是伸手擦了擦眼角,但从眼睛发红的程度来看,显然是伤得不轻,只不过是在死忍着而已。

  现场一片抽气的声音,探员们讶然地朝卫恩投去又同情又钦佩的目光——能让宁主任负伤在身的,只有你一个啊!

  宁峥顾不得自己,拿出手铐铐住林冬平的双手,扬声嘱咐其他人:“把他带回局里审问。”

  林冬平几秒钟之前还像只张牙舞爪的狮子,此刻却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任由探员们带着走了。卫恩咂舌不已,想来自己的辣椒水杀伤力果然够足的。

  卫恩又抬眼朝另一个辣椒水“受害者”看过去,果不其然,宁峥的眼睛都红了。

  她踱步过去,梗着脖子,在他身侧低声说:“那个……谢谢你。”

  谁想到宁峥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大刀阔斧地走上前,看着桌子上那台电脑,扬眉:“这是你的?”

  卫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可没想到,他问的人是即将要被带走的林冬平。

  简直没把卫恩放在眼里,她呕到内伤。

  林冬平垂头丧气,又被迫认东西,随后努了努嘴,示意那电脑是卫恩的。

  “带走。”宁峥眼皮子都没抬。

  卫恩走过去,颇有点儿不情不愿:“这是我的东西。”

  宁峥睁着那双红得不得了的眼睛,抿嘴道:“你,也带走。”

  “……”卫恩闷不吭声,跟着走后才哼哼了一声,“也是,协助警方破案,是良好公民应尽的义务。”

  宁峥走在前面,脚步滞了滞,抬着眉眼,简单地吐出几个字,用只他和卫恩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

  “不,你袭警。”

  十分钟后,创设电脑软件公司楼下。

  宁峥一行人开了三辆警车过来,一辆押着林冬平,一辆挤满了五个人,剩下宁峥、丁澍城和卫恩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卫恩没有开车过来,至于另外的两个人嘛……丁澍城看着宁峥那红得像在滴血的眼睛,拿着车钥匙蹦跶到车前:“你眼睛受伤了,我来开,我来开。”

  车子后排坐两个人,本来空间挺宽敞,可是宁峥坐在隔壁,卫恩坐得离他三尺,巴不得碰不到他才好。

  这样一来,倒显得空间拘束了不少。

  卫恩捏着包包思索了一阵子,还是从包里抽出一瓶眼药水,递了过去。

  “新的,没开封。”

  宁峥一点没客气,不假思索地拿过去,撕开包装袋,行云流水地抬眼,滴了几滴。

  刚才辣眼焦躁的不适感渐渐消退,此消彼长的是被眼药水包容的温润舒适。

  水雾散去,眼前浮现的是这么一张脸。

  五官姣好,不张扬,也不低调,说长得凌厉也不算是,看起来低眉顺耳,但如果你以为她是一只小绵羊,那就大错特错了。

  宁峥丝毫没有忘记这看起来低眉顺耳的女孩子,刚才是怎么在会客室里忽悠林冬平,一口一句“探员大哥”,却在电光石火间,镇定自若地把辣椒水拿出来防身。

  她是有备而来的,一切不过是演的一场戏而已。就如同那次在学生公寓门口一样,对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面孔。

  呵……

  嗯,是狐狸,一只善于伪装的狡猾狐狸。

  而且,滑不溜手。

  宁峥环抱双臂,以防备的姿态:“律师有调查取证的权利,你就是这么调查取证的?”

  “我是在防身自卫。”

  宁峥抿嘴:“你是故意的。”

  卫恩眨巴眼睛,无辜脸:“你动作太快,我可没看见你跑过来。”

  “我的意思是……”宁峥接着说,“你是故意引诱林冬平动手的,抑或是说,故意激怒他,你的辣椒水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你事先预知到有危险,而你有自信能在短时间内用辣椒水制伏他。”

  “……”

  卫恩不发一言,话到被宁峥说完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见卫恩默认,宁峥索性挑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你的专长吧?激怒他对你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还有就是,你虽然不是故意喷我,但你眼角余光肯定看到我的动作了,之所以没停下来,一个是你不信任我,另一个原因是,你看到我的动作了,知道我下一步的行动,而且你……放任这种伤害我的行为。”

  宁峥冷笑:“这和袭警有什么区别。”

  卫恩拉长了音:“所以呢,想要怎么处置我啊,宁主任?”

  宁峥故意吓唬她:“你是林冬平挟持人质一案的证人,回局里交代清楚了再说。”

  卫恩倒是不紧不慢:“想知道我对林冬平这人有什么评价吗?”

  宁峥移过头,盯着卫恩瞧。

  察觉到对方探究的眼光,卫恩却咧开嘴,坏笑:“不告诉你。”

  火药味!妥妥的火药味!在前面开车的丁澍城一脸尴尬,想着这两个人怎么又杠上了,还势如水火的样子,简直谁碰上谁倒霉了。

  丁澍城无比庆幸此时此刻,自己只是一个开车的,他把自己装作一个石雕像,一副“你们看我不到”的样子,想着只要把车子开到局里就好了,他们要闹得天翻地覆,那也和他不相干!

  到了局里,战斗才刚刚打响。

  探员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林冬平早就没了刚才那副挟持人质趾高气扬的样子了,不到两个小时,在局里就变了一副鬼哭狼嚎的模样,说自己小的时候,父母起早摸黑地把他拉扯大,从B大毕业后找工作,混社会,有多么不容易,说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差点没把一众探员给感动坏了。

  林冬平对挟持卫恩的事情供认不讳,却否认方薇薇的死和自己有关系。

  探员再多问几句,林冬平就嚷嚷着自己没法子面对家乡父老,要去撞墙自尽。

  不久后,宁峥拿着几份报告进了审讯室。

  林冬平在看到他之后,反而平静了下来,耷拉着头,胡楂仿佛在一瞬间长了出来:“我要找律师,我要律师!”

  “找律师的事情不难,不过在律师来之前,我有必要把现在手头的报告结果告诉你。”

  宁峥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丢了第一份材料在桌子上。

  “电信部门的数据库证实,在6月13日晚上9:30左右,死者方薇薇曾经和一个尾号86的电话号码发信息,并且邀请其到她寝室里,短信内容是‘过来我寝室把话说清楚’。这个手机号码,登记在你的名下。”

  “第二,有证人证言,证实你和方薇薇是男女朋友关系,你们两个人最近因为小事经常发生争吵。”

  “第三,在现场的血脚印,经过比对,和你家中的鞋子是相同的。”宁峥接着说,“你最好想一下,在你的律师来之后,你要怎么解释以上这些事实。”

  听完这些,林冬平抱着自己的头,痛哭流涕地说:“你们是不是……现在就要我认罪了?”

  宁峥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我们想知道,案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段很长的时间过去,林冬平的心理防线被攻破了,声音渐渐低下了去:“那天晚上,我的确是去了她寝室,可是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已经死了啊!”

  丁澍城扔了笔,一脸气愤难当:“犯罪嫌疑人,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了!”

  林冬平一脸死灰:“探员同志,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瞒着你们的。我是和方薇薇在一起,因为和她在游戏里挺谈得来,我追的她。但是在和她接触的过程中,我隐隐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她在脚踏两只船。她一直有一个很亲密的男朋友,我不认识是谁,问了她,她也不肯说,只说会尽快地把那段错误的关系处理好,然后再和我在一起……她并不是,并不是不喜欢我,只是要从那段错误的关系中走出来。”

  林冬平断断续续地说:“案发那天,我收到了她的信息之后,就去了她的寝室,没想到一推开门,就……就看见她躺在血泊里不省人事。我知道是出了事,不敢声张,把门虚掩上就跑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瞧见。直到今天……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找我的,可是人真不是我杀的啊!”

  好不容易案子有了一个突破口,又取得了一些进展,可只不过是又拉来了一个口口声声冤枉的嫌疑人。

  宁峥事先走出了审讯室,在窗口上透透气。

  卫恩刚好录好口供,也从证人室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擦身而过。

  卫恩抬了抬眼,停了步:“没审出来?”

  宁峥不发一言,提步想走。

  风有点大,卫恩伸手拨了拨发丝拢在耳后,声音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落在宁峥的耳朵里。

  她说的是:“我老早就知道,林冬平不是凶手了。”

  宁峥转过身,看着卫恩的唇瓣。

  她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有着不可磨灭的神气。她的确有这样的底气。

  卫恩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说话的时候,宁峥喜欢盯着对方的嘴唇看,像是在读心术似的。她顿了顿,才说:“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和聪明人对话就是好,宁峥怔了怔,反而轻松地笑了:“你又知道?”

  “我们之前做过心理画像的,这个案子是激情杀人,罪犯在夏天的夜晚潜入学校寝室杀人,不是学校的学生,就是他们身边十分熟悉的人,而且还有可能多次进出过学校。激情杀人的力量型选手,很有可能是比死者身形高大的男性。显然,林冬平都符合以上几点。”

  “所以,你今天才去激怒他?”

  卫恩点了点头:“林冬平不是凶手,他的心理素质和真正的凶手,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你激怒他,甚至……在激怒他之前还吓唬过他,逼迫他自己说出这件事情来。”

  诱供在法庭上没有用,但可以用其他手段让罪犯或者证人吐出真话来,这是律师最常用的伎俩。宁峥勾了勾唇,盯着卫恩,让她继续说下去。

  卫恩扯了扯嘴角:“我事先试探了一下他,他的反应很糟糕,简直可以用面色惨白来形容。”

  又或者是一败涂地?

  反正就林冬平这个样子,万万做不到在犯罪后还能用拖把拖地,收拾好现场再走路,也不可能仍旧留在创设电脑软件公司继续上班。

  卫恩挑眉,接着说:“在今天的接触中,他惊慌失措,甚至不顾场合地挟持了我,很明显,他比真正的凶手缺乏了犯罪时的镇定自若。今天我不是去做排除法的,我是去验证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我大概知道凶手是谁了……”

  卫恩的话戛然而止,林荣一路小跑着从楼下跑上来,激动地挥舞着一个证物袋,声音大得整栋大楼都在打颤——

  “宁主任,凶器找到了!”

  一把毫不起眼的水果刀,刀柄12cm,刀身到刀尖长23cm。是随手可见的切水果的小刀。

  刀身斑驳,上面零星地缀着斑斑血迹。

  小刀是在学校附近的小湖泊里打捞到的,找到的时候,上面的指纹已经辨认不出,所有能够查找的线索也断掉了。

  证据已被污染,无法在刀子上查找到人类的皮屑等物质交换,凶器的价值算是彻底地毁掉了。

  在湖泊旁的垃圾堆里找到的海报上,却发现了端倪。

  海报上是几个当红明星,明星的样子却已经被大量的喷射状血渍给模糊得看不清楚了,经过比对,这张海报,就是当初贴在方薇薇寝室里的那张。

  “连位置都差不多……”大伟啧啧称奇。

  丁澍城推理着:“这个应该是凶手在作案后,随意地从墙壁上扯下来,包裹凶器用的。在抛弃凶器的时候,凶手把这张海报一并处理掉了。”

  在再一次看完现场勘验照片以及海报之后,宁峥揉了揉眼,终于知道,自己原来感觉到的不同寻常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了。

  他说:“我们都被凶手给误导了。”

  “怎么回事,宁主任,你说凶手误导了我们?”

  “有可能是误导,也有可能是误打误撞,却扰乱了我们侦查的视线。”宁峥若有所思地说,“原来我们误以为在四周都有人的学生寝室里,能让死者一刀毙命,凶手一定在身形、力气上,要大大高于死者,并且拥有绝对的优势,一定是个男性。但从海报上的喷射形血渍可以看出,死者被一刀毙命时,是坐在凳子上的。”

  “也就是说,死者是坐在凳子上就被……咔嚓了的?”

  宁峥点了点头,还原了现场:“那天晚上,死者在寝室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凶手是跟她认识的某一个女同学……双方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了争执,死者激怒了凶手,凶手握紧手中的水果刀……”

  她们有可能是日日相处的好同学,在案发前,凶手很有可能在削水果,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她走过去,询问方薇薇要不要吃水果。而方薇薇可能说了一句什么,凶手最终把刀子捅向了她。

  “凶手很有可能不是男性,而是女性。”宁峥说完后,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

  他却突然想起卫恩刚刚说的话——“我想,我大概知道凶手是谁了……”

  “宁主任,那我们接下来是……”

  众人的话把宁峥从思考中拉了出来,宁峥顿了顿,才发话:“再去找那天在场的女同学聊聊。”

  李唯晴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接受询问了,自从方薇薇出事以来,她见过的探员比她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事情过了好多天,李唯晴在接受完学校的心理辅导后,情绪也比原来平静了很多。她低着头,缓缓说:“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了,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而已……”

  林荣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真没其他再想起来的?”

  这时,宁峥走进审讯室,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把一张图片放在桌子上:“认得这东西吗?”

  骤然看见被血糊了一面的海报,李唯晴吓了一跳,脸色有点儿苍白:“记……记得……是在薇薇位置的墙上贴着的……”

  瞳孔急速收缩,说明内心受到了惊吓。宁峥默默地在心里记录下了这条,又环抱双臂,突然间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医学。”

  “做过实验吗?”

  “嗯。”

  “解剖过小动物?”

  “有青蛙、老鼠、小兔子……”李唯晴本来还在回答,突然间脸唰地一白,“宁警官,并不是解剖过小动物的人,都是杀人犯!”

  宁峥扯着嘴:“我没那个意思,但有一个问题要向你了解清楚的是,你们有同学反映说,其实你们的寝室关系也不是特别好,偶尔还有一些小矛盾,这事情是什么情况?”

  尽管这些住在一起的女同学做证说之间没有矛盾,但时间久了,总会问出点什么东西来,比如说今天你不小心碰坏了我的化妆品,明天又在谁那儿听到了谁的坏话。

  这里面,就有一些关于死者和李唯晴的琐碎事情。有女同学来说过,李唯晴和方薇薇在寝室里的关系其实很一般。

  “是骆琳和杨光那两个人说的吧。”李唯晴撇撇嘴,“宁警官,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即使同一个寝室里只有四个女的,那也有可能会存在三个讨论组!你根本就不知道女生之间的小团体是怎么样的。我和薇薇之间是有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摩擦,但是这也不能说明,我想要害她呀!”

  林荣还想要说什么,宁峥却把桌子上的记录本给盖上:“好了,你可以走了。”

  李唯晴走后,林荣在后面幽幽地说:“这就让她走了?会不会就是她啊?喜欢解剖的医学女生,身上始终围绕着淡淡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话音未落就被宁峥拿本子拍了一下头:“恐怖电影看太多了?”

  林荣缩了缩脖子,悻悻地说:“宁主任,我接着叫最后一个过来。”

  最后一个接受询问的是方薇薇的闺蜜关彤。

  关彤住在隔壁寝室,也是和李唯晴一起第一时间进入现场的女同学。

  在林荣把案发经过再翻来覆去地问过了一遍之后,宁峥再一次把海报图片搁在桌子上。

  “认识吗?”

  关彤匆匆扫了一眼,摇了摇头:“看不清楚,图案都模糊了。”

  “这是在死者方薇薇位置的墙上张贴着的海报,你和死者平时感情怎么样?”

  “我们感情很好。”

  “根据你之前的笔录,林冬平是死者的男朋友,他们俩平时感情怎么样?”

  “也就一般吧。”关彤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他们俩最近闹矛盾了。薇薇有想过和他分手的,是他一直死缠烂打不肯放手。”

  宁峥抬起眼:“情侣之间吵架很正常,为了什么事情闹到分手?”

  关彤愕然,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吵架的事情,我不清楚。”

  询问完几个女生后,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学校商业城内的美食街仍旧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学生围坐在一起聊天吆喝,气氛十分热闹。

  美食街里小炒、烧烤什么都有,烟火气熏了路过的探员们一脸。

  林荣刚毕业不久,吞了吞口水,一脸向往地说:“还是大学生活滋润啊!”

  丁澍城贼兮兮地问:“怎么,想在这儿撮一顿夜宵?”

  大伟看着那圈闹得热火朝天的年轻小男生,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目不斜视的宁峥,眼巴巴地叹了一句:“要是能撮一顿就好了。”

  可这会儿不是在查案子嘛,谁敢在宁主任面前偷懒啊?

  谁知兀自走在前面的宁峥居然回过头,很认真地回答:“那就撮一顿,今晚我请客。”

  在一众差点没掉下巴的探员里,宁峥还先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宁峥没说出来的是,最近连续在高压下查案,不间断走访问询,大家脑袋里的弦绷得太紧了,是时候松一松了。

  林荣点了几十串烤串,大伟叫了几份小菜,丁澍城又随手拿了几瓶啤酒,桌子是小圆桌,几个人围坐下来就有点儿挤了。

  周围闹哄哄的,几个人喝了点啤酒,也就慢慢地松懈下来了,本来是想松快的,谁知道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了案子上。

  大伟是俗称的一杯倒,才沾了两口啤酒已经晕得不行了,迷迷糊糊间如倒豆子一样地说:“按我说,那个林……林冬平的嫌疑最大,案发那晚从死者的手机里发了信息让他过去,他也承认了自己过去,他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事他已经跑……跑不掉了!”

  林荣反驳他:“可人家死不承认啊,凶器上又没有他的指纹,这不就是死无对证。要我说,那个李唯晴也有点儿问题……”

  丁澍城一直就没开过口,他左顾右盼,盯着四周围瞧,突然一拍大腿,指着不远处大树下的一张桌子说:“哎哟,看见老熟人了。你们看,那是不是卫律师?”

  宁峥抬起眼,就看见那个坐在树下圆桌旁的女人。

  树上绕着很多彩色的小灯泡,灯光闪烁不停,卫恩穿着一套深蓝色制服,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巾,头发松松垮垮地盘成一个团,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掉下来了也不自知。

  宁峥把手里捏着的花生米吃了,又喝了一口酒。

  这口酒很烈,那股汹涌的气息一直萦绕在胸间,挥之不去。

  那头卫恩正和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学生低声交谈着,他们坐的位置偏远,并不是很起眼。

  那个男生说:“那天我的确是把自己见到的拍下来,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卫律师,我也没想到那个视频放在网上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卫恩摁掉手里的录音笔:“行了,那就先到这里吧,今天麻烦你了。要是你想到什么,再联系我吧。”

  卫恩从桌子上起身离开,走到这边时就看见他们了。

  她并没有绕开他们,而是径自走了过来。

  丁澍城喝了两瓶青岛啤酒,像打了鸡血一样活跃:“嗨,卫律师,又见面了!”

  卫恩挪了一把凳子过来坐下,言简意赅地说:“这个凶手很狡猾。今天晚上我面谈了在网上发视频的学生,测试了一下他的反应,他的确不认识方薇薇和其他人,也就是说这个视频是不确定因素,是不在凶手的计划范围内的。”

  宁峥深知卫恩所谓的“测试反应”是什么意思,不外乎又是她那套诱供的小把戏,但他知道她说的八成不假。

  稍作停顿,卫恩又接着说:“假设林冬平不是凶手,那么他的嫌疑就是凶手下的一个套。凶手用手机发短信给林冬平,引诱他到寝室来,谁知道时间掐得不准,被林冬平事先跑掉。后来凶手利用群众的力量破坏现场,扔掉凶器,做好伪装,准备把林冬平推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视频被预先在网上放了出来,引起轰动。”

  “接下来我的当事人被你们抓起来了,凶手乱了阵脚,因为她事先设置的屏障还没被发现呢,网上又给她送来了一个嫌疑人。于是我猜想,在这个情况下,凶手会把局面弄得更加混乱,再在陈斌、林冬平的基础上,利用舆论方式,推出来一个平时和方薇薇有罅隙、有矛盾的人。这个人很有可能会进入你们的视野,扰乱你们的视线。”

  “卫律师,神了!你说的简直八九不离十,目前确实有这么个趋势!”

  听完卫恩说的话之后,林荣的心里“咯噔”一响,很多不理解的事情豁然开朗了。

  比如说李唯晴,原来做的笔录是她和方薇薇的关系还挺好的,但是之后又有很多人突然改了口供,说其实方薇薇寝室里的关系处理得有点儿紧张。但是这个说法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是以讹传讹、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这确实有点儿说不清楚。

  凶手嘛,当然是希望越混乱越好了。

  卫恩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屏障,陈斌。”

  宁峥淡淡地说:“网上视频,动机,指甲里微末的外皮组织。”

  卫恩又画了一个圈:“第二个屏障,林冬平。”

  “手机信息,情侣关系,到过现场。”

  卫恩的手指修长,指腹沾水,在灯光下带着淡淡莹白的透明。

  卫恩又说:“第三个屏障,其他有矛盾的人……那也只是传来证据(凡是间接来源于案件事实的证据,即经过转、述、传抄、复制的第二手以及第二手以下的证据),做不了真。”

  她说得不错,这个案子,够呛。

  所有的嫌疑人关键证据都存疑,案子证据必须环环相扣,但总是差了关键的一环。

  即便抓住真凶,但案发现场已经被破坏,物证这块就够折腾人的了。

  “回去了。”

  这次宁峥不接腔了,起身穿起外套,外衣翻飞,带起一阵风。

  卫恩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她跟着起身:“我也走了。”

  “等等,卫律师,”丁澍城今天晚上分外怜香惜玉,“你有开车来吗?”

  “开了。”

  “你刚不是喝酒了?坐我们的车走吧?”

  卫恩不假思索地否决:“我打车就行了。”

  “这怎么行呢?你一个女孩子,天又黑了,不太安全。”

  “就是,就是,还是坐我们的车吧。”

  在丁澍城和林荣的热情邀请下,卫恩的头都疼了,再跟着他们到车前一看,开的还是警车。

  五人座的小轿车,没喝酒的林荣开车,吐了一身的大伟被人嫌弃,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

  于是后座就变成了卫恩、丁澍城和宁峥挤在一块了。

  丁澍城有点不好意思:“卫律师,只能麻烦你挤一挤了。”

  卫恩身形娇小,又不能叫两个大男人坐中间,硬着头皮上了车,可是车里空间仍旧逼仄。

  七月流火,天气燥热得要命,丁澍城踹了一下前方座椅的后背:“林荣,你开了冷气没有,怎么还是那么热?”

  林荣忙不迭地说:“开了,开了。”又随手把空调拧到最大。

  这回风是呼呼地吹了,卫恩坐得无比憋屈,手臂被空调吹得发凉,再一不小心,居然蹭到了坐在右边的宁峥的手臂。

  一个冰凉,一个火热。

  宁峥倒是没什么动静,卫恩反而有点嫌弃,再朝丁澍城那边一歪,丁澍城手上的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文件全散了一地。

  “我来。”

  “没事,我来吧。”

  车里空间小,卫恩俯身把散开的文件一份一份拿起来,直到她看到了好几张黑乎乎的图片,有点儿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丁澍城看了一眼:“哦,是那天晚上附近路口的监控,但不是必经之路,监控又年久失修,拍得很不清楚。”

  “我能看看吗?”

  “你看呗。”

  卫恩扭开了车里的小灯,低头认真地看起来。

  那是离方薇薇寝室楼不远的路口,恰好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卫恩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这是方薇薇吗?”

  “按照她回寝室的时间和身形、衣着来推算,应该是她。”

  丁澍城说得没错,监控的质量实在太差,噪点太多,又是晚上,连方薇薇的脸都看得不是很清晰,只能模糊地辨认出这个人是她。

  所以丁澍城才会觉得这几张图片没什么参考意义的吧……

  卫恩盯了好久,看得眼前一片昏黑。

  就在她将要放下这张图片的时候,突然在某一张图片里,看到了唯一一处不甚起眼的亮点。

  “这是什么?”

  丁澍城说:“大概是噪点吧?我都说了,这视频的质量不咋地……”

  “不。”卫恩抬起手,在手指的位置比了比,“这好像是一枚戒指。”

  她又翻出自己打印出来的方薇薇的照片,对旁边几个人说:“这是我在方薇薇的微博里找的照片,你们看,这个亮点的位置和她手里戴的戒指,是不是很像?”

  “可是,卫律师,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丁澍城仍然毫无头绪。

  “这枚戒指我特意去查了它的款式,叫‘The one’,世界唯一的你,是公主皇冠这个牌子推出的一个戒指系列。更重要的是,这枚戒指是对戒,两枚戒指的戒身都有唯一的编码,对应了它的名字——世界唯一的你。”

  宁峥阖眼听着,思路突然电光石火般被点燃了,一发不可收拾。

  “方薇薇的尸检报告里,没有有关戒指的描写?”

  “也就是说……”

  “方薇薇死后,戒指被人拿了下来。”

  车子突然急刹车,林荣的脸涨得通红,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得手舞足蹈:“这可是一个重大突破啊!”

  坐在副驾上的大伟差点没被安全带给勒死,他迷迷糊糊的,差点儿又要吐出来:“林荣,你谋杀啊!”

  后面的三个人也不好受,宁峥和丁澍城都有安全带,就卫恩没有,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扣住了她的肩膀,她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怀抱里,头撞到一个宽阔的肩膀上。

  宁峥的肩膀硬邦邦的,差点儿没把卫恩的额头给磕坏了。

  她还没从这惨淡的情况里走出来,就听见宁峥稳着声音,说:“凶手特意把它从死者手上摘下来,这枚戒指对凶手而言有重大意义。明天申请搜查令,把附近几间寝室都搜查一遍,重点搜查有没有可疑的戒指。”

  卫恩几乎可以说是趴在宁峥的胸膛上,他的声音震得她的头嗡嗡作响,他的喉结上下翻飞的时候,卫恩听见了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翌日,林荣在215寝室里,翻出了一枚The one女戒。

  戒指是在关彤桌子上的多肉植物盆栽里挖出来的,而戒指原来的主人已经永永远远地躺在地底下。

  被警方抓住的前几个小时,关彤还认认真真地坐在大学校园里自修,没想到转眼间,就坐到了局里的审讯室里,而且她还不知道警方已经找到了关键的证据。

  在炽热的灯光下,她轻巧地笑着:“薇薇是我的好朋友,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丁澍城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关彤,你最好老实交代,案发当晚,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关彤老实地说:“我都交代清楚了,你们还问了我不止一次,还要我说什么?我把能说的都说出来了。”

  丁澍城问了又问,把那天发生的事情掰开了不停追问,关彤却好像背诵下来了一般,所有细节的部分都对答如流。

  宁峥坐在后面,知道关彤看似配合警方,其实就是油盐不进。

  他看过她的口供,在所有同学中,其他的所有人都是情绪崩溃,不是表现得恐惧,就是表现得悲伤,在叙述的过程中也是经常哭泣停顿,有的还因此进行不下去。

  只有关彤,一直好像背诵稿子一般,表现出来的悲伤,也不过是云淡风轻的苦笑而已,没有情绪上的大喜大悲。

  关彤这关一直攻克不下来,宁峥反扣了案卷资料,突然问了一句:“你的好朋友过世,你表现得并不悲伤。”

  此时,关彤眼圈骤然红了,一时哭,一时笑:“我不伤心?我能不伤心吗?可是我们都经过心理辅导了,还能怎么样呢……”

  “这是心理辅导老师的笔记,上面记录的是各个同学经过心理辅导的变化,其他人的变化显著,而你,却是从心理辅导开始,就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镇定。”

  心理辅导老师一开始以为关彤只是吓着了,所以在情绪上并没有特别显著的表现,但是宁峥心里很清楚,这就是凶手的真实面目,在面对这些事情上,有着超乎寻常人的镇定。

  在这一点上,林冬平显然不如她。

  关彤摇了摇头,矢口否认:“心理辅导上的事情我不是很懂,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很好,心理防线很稳当。

  丁澍城着急了,偷偷地问:“这小姑娘嘴挺硬实,宁主任,要不上测谎仪?”

  宁峥摆摆手,示意暂时不用,又抽出了一沓报告:“在死者方薇薇键盘上发现的血渍,经过鉴定,是你的。”

  关彤丝毫不为所动:“是我的又怎么样,那天晚上我也进去救她了,慌忙间别说血迹了,就是足迹、指纹什么的也不奇怪啊,你们不能因为这样就说我是凶手!”

  “那在慌忙间,你也可以偷偷地拿了她手上的戒指,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宁峥把一枚装在证物袋的戒指放在桌子上,冷然道。

  关彤在看到那枚戒指的瞬间,神色大变。

  宁峥接着说:“这是什么,相信你自己也知道,是在你寝室里搜到的,戒指的背面,有着在显微镜下可以辨认出来的编号,和方薇薇书桌上放着的证书编号一样。可是问题就在于,方薇薇每天都不离手的戒指,为什么会在你的寝室里?”

  关彤咬牙:“她……她借我戴的不行吗?”

  宁峥淡淡地笑了:“在案发当晚,她的手上还戴着这枚戒指,在她死之前都没有见过她的你,是怎么向她借来戴的?”

  关彤的眼睛里仿佛要泣出血来,她死死地咬着牙,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栽了。

  “让我来告诉你真相,这是一枚对戒,女戒在她手上,男戒在你手上。当天晚上,你杀害了她,把戒指拿了回去。”宁峥收回那枚戒指,“关彤,你的谎言已经不攻自破了。”

  在几十分钟长的沉寂里,关彤始终红着眼,不发一言。

  “就让她待着,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吧。”

  宁峥起身,在转身的时候,却听见关彤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哭了,是发自肺腑的,地狱魔鬼般嘶哑的压抑哭声:“我爱她,那戒指是我买给她的,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可是她呢……她想和那男人在一起!她背叛了我……”

  宁峥沉吟:“你爱她,所以杀了她。”

  “你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我不能让她离开我的身边,她也不懂,我有多么爱她,我有多爱她,就有多恨她……”

  关彤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流出。她想起了那次,她特意引导那个叫卫恩的女律师,引导她去找林冬平,借而把这件事嫁祸在那个倒霉蛋身上。那时女律师是这么对她说的:“关彤,你很喜欢方薇薇吧?”

  而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的是:“何止?我和她形影不离,我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我。”

  宁峥缓缓地走出了审讯室,却步履沉重。

  他关上门,对旁边的人说:“去准备发布会的资料吧,‘6·13’故意杀人案破了。”

  陈斌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天,天气晴好。他爸妈和律师卫恩都站在外面等着他。

  那时卫恩是怎么和他说的?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一个月内就可以出来了。而现在距离卫恩去探视他,仅仅只隔了两周的时间。

  陈斌和陈斌爸妈对着卫恩千恩万谢,卫恩却只是淡淡笑着:“没什么,是他运气好。”

  陈斌对卫恩说:“卫律师,我再也……再也不玩LOL里面的厄运小姐了!”

  陈斌爸妈不解,卫恩倒是朝他摆了摆手,在他耳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后,坐上了自己的座驾扬长而去。

  陈斌爸妈问:“宝贝儿子,卫律师刚刚对你说什么?”

  “她说,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正视自己的感情、走对自己的人生,那才是真正的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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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政先锋01:昨夜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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