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抱着孩童的女子也抬起头,欣喜地戳戳孩子的额头“这哪里是姨姨呀,这是叔叔。这孩子看到好看的就以为是姨姨,哥哥,我可把你盼来了。”
白敏回首对他笑了,可他却哽咽起来了。
这里的一切,白戎的眉眼,再熟悉不过,故人曾多番入梦。
“哥哥。”
白敏婆娑的嗓让我感到心似是凌迟般的痛。她缓缓抬起了头,与白戎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陷入冗长的缄默,桎梏过云雾,温柔的细水长流,别过上海,别过苏白府邸,别过苏州的春华秋实。
他再次恍惚了视线,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原来已经离开上海这么多年了。
“这是我第三个外甥?”白戎声音中略微地带着些许颤抖。
“是呀,叫阿绵。”白敏托着孩儿,走到前来“哥哥抱抱。”
白戎看着娇小可人的孩儿不知该从何下手,只好摇了摇头“我一身风尘仆仆,怕小孩子生病。”
“哪有那么娇气,哥哥抱抱,也好让阿绵熟悉熟悉哥哥。”白敏看着怀里的阿绵,眉头紧皱起来,扑通一声便是跪倒了地上。
“小敏!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白戎接过阿绵,只听扑通一声白敏便跪在地上,霎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敏!发生了什么,起来再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孩童唱诵的歌声声声入耳,白敏抱着阿绵,像是小时候牵着白戎一般抓着他的手。她今日画的是女子少有的远山眉,艳红唇。白敏生的甚是好看,性子又是极其的柔肠。
椟元家中有一副画,朱墨染的,椟元宝贵的打紧。画上女子衣着华丽,貂球披身,旗袍包体,眉目伶俐。
白戎实在很难将纤细朴实的小敏跟那副画上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可那画上女子确实是小敏,原来已经不知不觉中,自己曾经的小妹妹也已经长大了
成人了。
“阿绵这孩子,打娘胎里的病,怕是在上海也医治不好了。”
“哥哥可否能把阿绵带去美国,给阿绵治病,让阿绵受好的教育。阿绵的身子和性子,实在不合适留在国内。”
白戎明白,现在正是战乱时期。白敏和椟元带着阙舟和鹤锦已经很难了,倘若再带上阿绵这个生病的孩子,谈何容易呢。
阿绵生性极静,白敏说这便是病的根源。白戎不懂,但却也能看出来白敏的揪心。
阿绵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白戎,白戎没说话,俯身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 “阿绵,有不懂地就要说出来。”
阿绵扯了扯他的衣角,嘿嘿地笑起来。
白戎转过身来,双手捧着阿绵肉脸,说着跟白敏说着阿绵听不明白的话。
“打娘胎里的命,我又无可奈何,以后阿绵跟着哥哥,我也放心了。只是阿绵没了姆妈和爸爸,可怎么活。”
白敏说完把阿绵往她怀里拥了拥,阿绵枕在她的脖颈窝里,闻着她的发香,格外清爽。又咯咯地发笑了。
次日,白敏带着白戎和阿绵去看镇上的大夫。白戎听不太清楚她跟大夫说了什么,只见白敏突然站起来,雄赳赳地把阿绵护在怀里,一只手捂着阿绵的耳朵,另一只手挥动着,又续儿作掐着腰的动作,指着那戴金边圆眼镜的大夫埋汰“你个庸医,这点病都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开什么药店啊你。”
或许阿绵无法理解庸医是什么,觉得大概是对大夫的一种尊称吧,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学语,叫庸医。
可白敏听闻阿绵咿咿呀呀地哼出几个不成音调的字后,眼睛一下子湿漉漉地擒了泪水。
白戎代白敏和阿绵谢过大夫,就匆匆离开了。回到小镇,白敏给白戎和阿绵做了一碗红烧肉,对阿绵说。
“只要我们阿绵,多说一句话,姆妈就做一碗给阿绵吃,好不好。”
阿绵捧着碗,吃的满嘴油乎乎地往白敏身上蹭。阿娘也不躲,女子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是小花猫。
白敏咯咯地笑起来了,好看的眼睛里好像泪水啊,像小河哟。
当太阳渐渐失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光泽,慢慢地爬下山坡,紧接着是夜幕的降临。
仲夏的夜晚,天空蔚蓝的像一张画布。
“叔叔”阿绵张扬着面孔,目光流连于星空,看见月亮躲在柔和的画布后,它透过云层,散发着皎洁的柔光。
白敏坐在他们的身侧,目光温柔地看着白戎和白戎怀里的阿绵。
“你想说什么?”白戎知道阿绵是想抒发情怀,奈何书到用时方恨少,半天憋不出一个能形容星空的词来。白敏看穿了他,却不好意思笑他。
“真…真…这好看。”阿绵突然地鼓起掌来,扭过头看着白戎说:“叔叔,真好看!”
“你说是叔叔好看,还是姆妈好看啊?”白敏朱红的唇在月光的涂抹下显得甚是好看,阿绵抬头啄了一口白戎的唇,咯咯地笑起来:“叔叔,姆妈,好看!”
白敏笑眼婆娑,泪水冲出眼眶,阿绵举着小小的手掌,轻轻地抚摸她的眼角,阿绵仰着脸蛋问白敏:“阿娘你会不会离开我?”
白敏没有说话,白戎也没有。只是白戎抱着阿绵的胳膊暗暗发力紧紧地圈住他,白戎将面孔抵在阿绵的肩头,说话的时候炙热的气息会喷洒在阿绵的耳垂:“阿绵要不要跟叔叔住在一起,一起住在一起。”
阿绵笑着点点头,白敏和白戎都知道,阿绵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无法意识到仅仅是点头过后的离别将会是永恒。
白敏和椟元每年都会在团圆节到来的前几天,带阿绵回原来的白家添香火,这次白戎和宋郁一起回来,也是为了见见过世的父母。
白茵是在两年前过世的,白敏怕白戎伤心,一直没有告诉白戎。白戎知道白敏这样做,是为了不让自己伤心难过,他都明白。
阿绵趴在宋郁的怀里睡得安稳,他倒是一点也不害怕这两个舅舅。
宋郁跟椟元带着阿绵还有阙舟和鹤锦到外面去等着白戎和白敏,毕竟他们两兄弟也有许多年没有相见。
“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最喜欢哥哥带着你在院子里荡秋千了。”溜烟跑的极远,白戎指着远处当空蹉跎,眼睛里写满了欢喜。
白敏点头笑着,像是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云烟,眉眼间道不尽的轻舟已过万重山。
“哥哥还是没有改变,还像是少年时。”白敏眉目间似乎有雷电滚动,好看的远山眉拧在一起“我觉得我越来越像母亲了,不像哥哥,好像永远都不会迟暮似的。我真开心,姐夫能把哥哥宠得像个孩子。”
阿绵在宋郁的怀里醒了,椟元戳了戳他的小脑门“还不快从舅舅身上下来。”
“无妨,无妨。”宋郁对椟元摇了摇头:“记得前几年双胞胎才刚刚出生,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快,双胞胎已经长这么大了,现在还有了小阿绵,椟元你可以呀。”
“你可别打笑我了。”
“这次你们来,我跟白敏有一事相求。”
宋郁放下阿绵,叮嘱好阙舟和鹤锦看好阿绵,像是看穿了椟元的顾虑,于是说“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椟元感激地掀起眼睑,点了点头“这次我跟白敏想把阿绵托付给你们,让你们带去美国生活,阿绵的身体,不适合留在国内。宋郁,希望你可以答应我。”
“这事需要白戎做主。不过你跟白敏真的舍得?”宋郁忽然不知该该如何看待眼前这个自己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了,过去只觉得他实在是个小孩子气的小少爷,现如今也变得不一样了。
“白敏那边在做白戎工作。阿绵身体不好,不是我们不想留他在身边,只是留在身边,我们真的不舍得看着他先我们离开。”椟元心中的千万语言变成了喉底一声沧桑的感叹“都怪我不好,当年白敏生下双胞胎伤了身子,阿绵又是在一年后就来了,身子还未调养过来。”
宋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摸了摸椟元的脊背“你也不要太自责了,人各有各的命数。”
没过多久,白戎跟白敏一起从白府出来,一大家子人坐上两辆车离开了白府。
回美国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阿绵因为舍不得跟父母分开,在白戎怀里哭的快要窒息。白敏不忍心看着阿绵哭的如此伤心,便背过头去不再看阿绵,一口银牙咬的作响,指甲生生扣进肉里。
“不要哭阿绵,爸爸姆妈很快就去接你。”椟元安慰哭闹不止的阿绵,心里担心着妻子,朝着宋郁挥了挥手“快些走吧,快些走吧。”
白戎抹了一把泪,被宋郁拉着上了飞机。他趴在窗边看着椟元跟白敏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如同蝼蚁般大小,阿绵不再哭闹了,躺在宋郁的怀里睡着了。
“你说白敏这又是何苦呢?”白戎伤感地说着,看着宋郁怀里的阿绵满目的心疼。
“白敏这样做或许她的安排,也许阿绵在我们的呵护下长大,也不是件坏事。”
月光极清,灯火未息。 闻挂钟声打音十下,疲倦长久,拥开窗门,走向楼台尽处,星河长明。
楼台柜中处有几堆笔记,已是多年前所描摹,白戎翻来扉页,满目的儿女情长。他翻来细读,只当看一篇笑话,只为博己一笑。
是这些年白戎写下了一些琐碎的、片段的、有关上海苏州及美国的生活,那些年漂泊在外的絮语,如果生活能落笔为文,他们就曾经那样地活过。
在时间的长河里,一次一次地相遇,一个一个的共鸣体。一条开阔奔腾的大河,波流侵灌,与海相苦。
沉沦又故他的年岁里,宋郁是他的山海长河,他的平生心事,这一切岂不就是同过尽千帆皆不是如出一辙。
云月风云,旧梦如灯。
好在他们后来的岁月有阿绵的陪伴,白戎也在感激着,感激宋郁的出现,不知道是多少年的福分,这辈子才能修地如此美满。
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