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香料烟酒为伴。
迟暮时,四野无人独泣流。朱红袖口盛不进两三清风,眼底望不及半轮浅月明。
一碗清汤面,画两弯吊梢眉,唇红齿白,不念过往,不闻旧说,不畏新旧,白浅道她自成人间一片烟火。
她只是明白了,等待太过漫长各自消磨犹如半生已度,日后漫长岁月,既不能心心念念人,亦不能相忘于江湖,唯有藕断丝连是人间词牌里最美好的安排。
“后来,他因为做生意,不得不离开家。”
于是,迎接她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夜晚。于是,迎接他的,亦是一个接一个的夜晚。
上海的天气说暖就暖,昨日还是皑皑白雪下的连绵,像是要没完没了地下下去。而今日一场小雪后,太阳展露腿脚,直至整个身体露出云层,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室内的光线黯淡,有厚重的窗帘遮掩,任是好天气,也不会有光束打进室内。
“我一个人熬啊熬,熬过冬天,熬过春天。”
历经寒冬醒来初春是何感慨,感情如此,事事如此,欢乐有起因,但人一旦欢快了便愈发不可收拾了。
盛放乃一时,寂灭才是终局。
“后来,我一个人生了白戎,我带着白戎去看他,可是那时他忙啊,忙到根本没有时间抽身抱一抱白戎。”
能触及已是不容易,她还期望得到些其他的什么的,终究到了嘴边的话,没能说出去,又同口水咽到肚子里。
她欲上前去扶住他,却被白灏一把握住手腕,他手骨细长,将她的手腕全盘攥在手心里,炙热的温度像大火烧灼。
她缓缓阖了眸,困意袭来,面孔埋在薄被里,索取昏昏一睡。
她的身体蜷曲如橘,时而发出来了轻微的呼吸声响。和煦的日光透过落地窗包裹着她,是那么小,如一叶扁舟。
冬日的午后那点温暖,在荡漾的情怀里逐渐蔓延开。
眼泪,落地毫无征兆。
到后来才知道,原来很多路都能自己走,很多苦都能独自承受,于是最后只剩下眼泪,苦苦的。
苦涩的,无盐,而不反光。
深邃的风景里隐隐作动的草木连绵着,光线鲜艳反射线映在苍白的面孔。
“白灏,你什么时候才回去!”
“阿茵,你冷静,我在这里做生意,就是为了给你和孩子更好的,你明白吗。”
白灏握着白茵纤瘦的双肩。
依稀朦胧间,是汩汩殷红的血,就像各态红绸缎披垂而下,在白瓷砖上描绘出一副妖艳的画卷。
“白茵!”白灏的尖叫声喔咿喔咿划拨了夜晚的清寂,也拉开了千家万户的灯,四周一派地通明。
“我自杀了。”
流动的画面,像一部没有故事情节的老电影,用人工把一张一张图片以飞速速度呈现于晚上。视网膜与瞳孔剧烈地碰撞。
白灏温柔的双目看着白茵的眼睛,眸子宛若星辰一样的璀璨,内含晶莹的发光体,唇染桃花,如此地令无安着迷,她楞楞地在在原地,任白灏将沉甸甸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脖颈之间,索取着甜美的气息。
“你乖乖回家等我好不好。”
白茵咬唇,眸光似水。
实物之间都是相互吸引却又相互攻克。有什么事物是叫你在顷刻间所有的理智天翻地覆地毁灭的。
白茵的回答是,白灏。
他重新攀上白茵的肩,含着她菲薄微凉的唇,探出舌尖舔砥撕磨,动作磕磕绊绊看似毫无章法,却足以让宋无安紊乱掉呼吸,忘记了喘息。
“后来我又怀孕了,但那个孩子没有活下来,他比你跟白戎都要不幸,他死在了我的肚子里。”
她得了产后抑郁,孩子没活下来,抑郁却还是来了。
“怎么这么凶?”
“船没了,我还怎么漂泊……”
“恨吗白茵?”
“恨啊。”
“悔吗白茵?”
“悔啊。”
失去孩子的痛苦似是鞭子,时时刻刻在鞭打着白茵的心房。
如果不是白灏带回来的侧房,或许这个孩子就不会掉。
“曾经,丢下的,现在,拾起来的。那些青睐,爱慕,思念,被我重新装订成书,命名,轻舟已过万重山。”
“且容我手指亭亭如盖木,名为南方连理枝,意为相思树。不能承受相思之苦,便守一生相爱无事故。”
“且容我驾一马车容纳你我,走出半生,回来仍爱彼此。
且容我时为三冬,寻一桃源,执伞拥你入怀,今生今世,共你眉间风雪。”
诗人说“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我也有过那么一场梦,在梦中,人群深处看了你一眼,金风玉露撞了个满怀。
原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我绝望了,我的孩子没有了。”
抛掷大海,隐于浪潮里。
“他当时的侧房,是位北方女子,生性豪爽,可却是位眼睛里不容沙子的女子,她接受不了白灏已有正妻。”
“她将我推下了池塘。”
“我的孩子,孩子……”白茵寻着事发前的记忆,回想着种种关于她掉入水中,徒劳的呼喊声。海水灌进耳朵、嘴巴、口腔,鼻腔,然后是整个身体。
浮肿,死亡,溃烂。这些才是白茵早已经准备好要面临的未来,也就是没有未来。
可一切都像是被改写了,她被救了。无安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孩子,她太渴望做一个母亲了,她也很难过,觉得自己没能照顾好他。
白茵伸了伸手,可是原本高隆的腹部摸不到了……
“这…我的孩子呢…?这…我的孩子,孩子?啊!我的孩子呐!”
白茵突然从病床上一下子弹起来了,双手胡乱地在腹部摸索,没有高耸的弧度,也没有孩子踢打自己肚子的感觉。
孩子……不见了?
情绪波动过大,腹部的伤口又被撕裂地剧烈疼痛着。
“要喝一碗热粥吗,我在里面放了花,很红很艳丽的那种,刚好能治愈你的难过。”在某个深冬的早晨,白灏的侧房端了一碗滚烫的花粥,她为白茵吹凉。
“对不起。”
当所有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一去不返了,能够真正面对挫折的才是真正的勇者。
可白茵,她并不是,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她浑身长满软肋,窗外一重重夜色压来,直引得她溺毙在其中了。
她将脑袋埋在臂弯里,身子大幅度地颤动。双唇失去了血色地发白皲裂,舌尖舔砥双唇,隐隐的疼痛感。
大颗大颗的冷汗掉到地板砖间的缝隙中。
“我的孩子。”
眼睛一下子湿漉漉地擒了泪水。
“眼见我高楼起,眼见我宴宾客,眼见我楼塌了。”
“从前阿娘就告诉我,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我想同你讲讲我阿娘。”
“好。”白敏自然乐意听。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孩童唱诵的歌声声声入耳,阿娘执手牵我。她今日画的是女子少有的远山眉,艳红唇。阿娘生的甚是好看,性子又是极其的柔肠。
可家中有一副画,朱墨染的,阿娘宝贵的打紧。画上女子衣着华丽,貂球披身,旗袍包体,眉目伶俐。我实在很难将纤细朴实的阿娘跟那副画上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我生性极静,阿娘说这便是病的根源。我不懂,静还不好,非要像巷头李婶子家的小儿子,日日夜夜哭啼不停,那才是正常,我学不来也不会学。
我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她没说话俯身捏了捏我肉乎乎的脸。“阿羡,有不懂地就要说出来。”
当太阳渐渐失去了白日里的威严光泽,慢慢地爬下山坡,紧接着是夜幕的降临。
仲夏的夜晚,天空蔚蓝的像一张画布。
“阿娘~”我张扬着面孔,目光流连于星空,看见月亮躲在柔和的画布后,它透过云层,散发着皎洁的柔光,我轻轻地唤阿娘,阿娘坐在我的身侧,温柔地把我看着。
“你想说什么?”阿娘知道我是想抒发情怀,奈何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半天憋不出一个能形容星空的词来,阿娘看穿了我忍不住讥笑我
“真…真…这好看。”我突然地鼓起掌来,扭过头看着她说:“阿娘,真好看!”
“你是说阿娘好看,还是天空好看啊?”阿娘朱红的唇在月光的涂抹下显得甚是好看,我抬头啄了一口阿娘的唇,咯咯地笑起来:“阿娘比月亮还好看。”
阿娘笑眼婆娑,泪水冲出眼眶,我举着小小的手掌,轻轻地抚摸她的眼角,我问阿娘:“阿娘你会不会离开我?”
阿娘没有说,只是摸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