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可能是夜里冷着了些凉吧。”宋郁随口扯了个理由。
白戎一听眉头皱的更深了：“那回家我给你煮些驱寒的汤吧。”
“好啊。”宋郁爽朗的笑着应下，不知道怎么哪里突然涌来的勇气，竟然一把抓住白戎的手。
白戎一愣，无辜的看着宋郁。
宋郁抬手用食指戳了戳白戎的小巧鼻头，噗嗤笑了一声：“真是个傻瓜。”
两人牵着手渐行渐远的身影在落日的光辉下被越拉越长，仿佛是一段永恒。
宋郁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回到从前，因为是他的他就会紧紧握住，不会丢弃。
我还是很喜欢你，像旧城里的老折子戏，温言软语。
这座城市在南方，气候温暖，常年普照阳光，四季如春，日子很慢，车马喧嚣。
很多时候白戎会对从前的记忆感到好奇，他时常缠着姆妈跟妹妹要他们讲从前的故事给他听，不过往往宋郁带着新事物赠给他，他便又会将从前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来到苏州以后，宋白两家主张着一起住，全家人住在一片广阔的庄园里，每到节目就举行宴会，前来的一般都是宋郁从前的好友，聚在一起席间香衣鬓影，高谈阔论，热闹非凡。
白戎也喜欢热闹，宋郁每次也会拉着他一起出席，总是牵着他去敬来宾的酒。
宋郁的朋友很多，唯一让白戎记得住长相跟姓氏的是椟元，白戎也不知道为何只记住了他一人，只是依稀觉得眼熟，仿佛从前见过。
及时他并没有从前的记忆了。
有次椟元前来过节贪杯了些，与宋郁谈起从前：“你说谁敢相信，从民国初期起就在政界显赫一时的宋家，竟然从了商，谁又能想到从前在上海商界富有一席之地的白戎，竟然失了忆。”
剩下的白戎没听全面，只是依稀听见宋郁低沉的声音。
“你喝醉了，该睡了。”
来苏州半年了，白戎已经适应了苏州一日四餐的饮食和一向温和的气候，每天跟着宋郁到处做生意，读一些经商的书籍，竟然对书上所说的有莫大的熟悉感。
新鲜的空气跟安逸的生活有助于身体健康，白戎渐渐的恢复了红润，不再像是刚来时一般瘦骨嶙峋，惹人心疼。
布庄的生意也正式走入正轨，每天都有大单子上门，宋郁有时从早忙到黑，白戎空闲的时间太多，宋郁担心他身体没恢复好不同意他一个人出门，他平日里也只有陪陪宋奶奶，听听白敏说说那些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除了不能天天出门的烦恼，其实有记忆里的半年，白戎过得还是很开心的。
他的房间里被宋郁按了一扇琉璃窗户，等太阳要落山的时候，金黄的余晖打在琉璃窗户上，五颜六色的光辉就会填满整个屋子。
那些色彩就像是蓝色的海，绿色的藤，红色的陶，青色的瓷，像是一幅浓墨彩重的西洋画。
有时候他会躲在宋郁的办公室里，藏在他的书柜里，等宋郁深夜睡不着，挑灯写字时他就跳出来吓宋郁一跳，然后催着宋郁去睡觉。
白日里宋郁出门应酬或是谈生意，白戎就在家里等着他带新鲜的事物回来，他会躺在宋奶奶用来夏日乘凉的藤椅里摇摇晃晃的看院子里正在生长的植物，宋郁回来时，他便已经躺在藤椅里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他便已经被安放在床榻上了，身上盖的被子永远四个角被掖着，渐渐的白戎发现，这是宋郁的习惯。
再到后半年，宋郁同意了让他出门，他便可劲的整日溜上街，后门大街有热热闹闹的茶馆，走街串巷的是卖冰糖葫芦的，咬着鲜红的山楂，崩碎了浓糖外皮，满嘴的酸甜。
白戎最喜欢的是姑苏城里的梨园，最爱看得是那出《杜丽娘》 。 可白戎总觉得唱《贵妃醉酒》的角儿唱不出戏书里杨贵妃的韵味，于是找人绣了戏服自个来扮。
那日风和日丽，白戎躺在藤椅里休憩，五六个小丫鬟抬了两只四方樟木箱子上来，白戎揉着惺忪的眼眸，可当见了那两只樟木箱，眼睛一下子就清亮了。
“少爷，这是扮戏的衣裳。”
白戎惊了惊，回想起自己不过是只叫绣娘绣了身简单的戏装，怎地又整出了两箱子过来。
“是先生吩咐的。”
因为宋白两家不分家，若是两位少爷，家丁们不知该叫谁才好，又是因为宋郁年长些，于是家里的家丁便尊称宋郁叫了先生，白戎叫了少爷。
白戎从藤椅上跳下来，将两只箱子打开一眼，眼睛都要瞎了。
金光灿灿的戏服头脸，杨贵妃、杜丽娘、虞姬、柳迎春，林黛玉，红的粉的黄的紫的美若云裳，轻白的水衣袖口迎着风，还有光绪年间流落在外的格式金钗金钗，琳琅珠宝，惊得白戎是要咬掉舌头。
他回头盯着丫鬟们，微微眯着鹿眼；“先生可有说什么？”
“先生说让少爷好好扮，他晚上回来要看的。”丫头如实回答宋郁走时留下的话，只见白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生这是要捧绝儿？”说完，自个捧着衣裳往里屋走了，整个下午都没出来。
到了晚上，宋白家的庄园就热闹了。
只见一席香衣佳人踩着虚步，踩在珠光琉璃的地上。男子的轮廓，美人的颜色，扑鼻的是脂粉的香气，处子般的高不可攀。
他撑着腰肢，执笔点红唇，那朱红的唇珠和双颊的酡红昭示着引诱，眼波稍一流转，想起戏书里头杜丽娘游园光景，焉不知是谁已打定她的注意，渴望这一场双鱼嬉水的欢愉。
“眼波流离，媚然天成，倾城倾国。”围观众人当中的一个小家丁，被迷了神志，竟然忘神的重复这一句话：“媚骨，媚骨。”
脚步声愈发近了，是宋郁回来了。
宋郁自进门那一刻眼睛是泛着光明亮的，可当他走向白戎时，脸就阴沉的可怕。
众人虽然知晓先生一贯的冷峻，然而却不时常发脾气，可知今日众人并未做什么不周到的时间，可是隔着许多人，排在后面的家丁都能感受的到从宋郁身下散发的寒气。
“还围着做什么，没有事情做吗！”他眼角烧的发红，语气阴沉寒冷。
话音刚落地，众人纷纷朝着四面八方跑了，不一会儿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了踪影，只剩下一身云裳的白戎跟冷着脸的宋郁站在原地。
“谁叫你扮成这样的。”宋郁冷着脸质问他。
白戎自打失忆以后，没见过宋郁生气发脾气，而这次这脾气来的突然又不知缘故，白戎心里头也生气。
“白日里丫鬟告诉我，是你叫我好好扮晚上你要看，现在还怪上我了。”
宋郁冷哼了一口，他是叫他扮上只能他一人看，不过这话宋郁没说出口。
“还把责任推卸到丫鬟身上了！”白戎发现，宋郁生了气就跟小孩，左右是不讲道理的。
白戎瞪了一眼宋郁，不同他置气，自己拢了水仙袖朝着屋里头快步走，任由宋郁怎么在后头唤他他都不肯理。
忽然耳边一阵紊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白戎就被人打横倒过来抗在了肩上，白戎吓得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儿的拍到宋郁的后背，喊着叫着就差哭了。
宋郁把他扔到床上，从自己白日里叫人赠他的两只箱子里找出胭脂跟头饰来塞到他怀里，声音冰冷的如同寒冬一般：“来，扮上。”
白戎还在置气，推了推手里的东西不理他。
冷水澡冲洗着自己，他想着总有一天他会重新像从前一样接纳自己，可是一年过去了，白戎更像是把他当做了哥哥，宋郁怎么能不着急。
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晦暗，宋郁微眯着眼睛，拾起眉笔来，一把捏住白戎小巧的下颚。
白戎挣扎了几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要做什么。”
宋郁没用说的，捏着眉笔开始给白戎描眉，宋郁不太懂得笔法，但从前还是见过奶奶描眉的，于是回忆着给白戎描了一个女子的远山眉。
宋郁将白戎推到镜台前，看着镜子当中他那张媚然天成的脸，看他秀眉斜飞入鬓角，桃花般的妆容分外妖冶。
他俯身贴在白戎的耳边，气息洒在白戎的耳边：“扮的可是杜丽娘？”
宋郁回想起，从前白戎最喜欢的那出戏也是杜丽娘，连梨园里的戏子唱的都不及白戎唱的好。
“唱一声给我听听。”
不知不觉宋郁的眼底燃了火苗，手上掐着，掌心的温度也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