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殊坐在岸边,一条腿垂了下去,一条腿踩在岸边上,白色的衣袍洒了一地,他并不在意,他想起了很多,甚至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条小白龙的时候。
妖界还是一片祥和,天是忧郁的蓝色,草地是青翠的绿色,河水清澈见底,山脚的小木屋旁,支起了两三个木架,白色的床单晒在上面,随风飘荡。
“娘亲,娘亲,我们还要去帮忙采药吗?”小燕殊拉着妈妈的手,小手掌上到处都是伤疤,被割裂的道道小口子结了痂,黑紫色的伤口在小孩的手上显得如此的不协调。
娘亲看着他手上的伤口,极为心疼,蹲下了身,摸着他的头,“小殊今天就在家里休息,妈妈会早些回来的,你乖乖的,不要到处跑哦。”
小燕殊开心地点头,目送着娘亲远去,主动打扫起了房间。他们的房间不大,一间小木屋,除了床就剩一个桌子值钱,食物储存也不够,今年冬天又要遭殃了。
他那狠心的爹,原本是龙宫中当差的龙,和娘亲一时意乱情迷,滚到了一起,便有了他。可是,他这便宜爹竟然是个负心汉!为了他的荣华富贵,其实能有多富贵,不过是家中给他寻了个家世不错的妻子,他便把妻儿抛下,绝口不提曾经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小燕殊怨过,恨过,可是他的娘亲总是让他放下,说那些都不是爹的错,是她的错,她不该攀附上那个男人,不该相信他。小燕殊觉得娘亲没错,错的就是那个男人。可是他知道,娘亲每天夜里都会偷偷哭,第二天眼睛红肿,小男孩抱紧了娘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安慰着她,发誓自己一定会用生命来爱她,会一直陪着她。
小燕殊回想起以前的事,总是怒意难忍,只有发泄自己的怒气,才能让自己忍住冲到龙宫去弄死那个男人的冲动,他尾随过那个男人,看着他搂着新妻子,新妻子笑颜如花,怀中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两人走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其实那并不是宫殿,只是在小燕殊的眼里,比他们那漏风的小房子要好无数倍的大房子就是宫殿了。
他扒在拐角处,看着男人和他的新妻子其乐融融,一派温馨的模样,饿了几天肚子的小燕殊在街上吐了出来,可他胃里什么都没有,干涩的胆汁吐了出来,他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他看到女人抱着孩子进了房子,男人站在外面等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是娘亲!
娘亲跪倒在那个男人的脚下,求他给点食物,却被男人才踹翻在地,小燕殊嚎叫了一声,冲了上去,满手脏污推开了男人,男人先是震惊,怒气涌了上来,喊了帮手来,一拳一拳揍到了他弱小的身上,他抱着娘亲,感觉不到一点痛。
“求求你了,放过我们吧!”娘亲哭嚎着,男人没有留情,冷眼旁观。
小燕殊看到自己哪里好像出了血,滴到了娘亲的衣服上,娘亲撕心裂肺地抱着他,想要替他承担一些伤痛,可他倔强地将娘亲护到了身下,一动不动。
直到男人的新妻子回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大跳,她还不知道男人做过的错事,她扑到了男人的怀里,看着挨揍的小孩,于心不忍,她也是个当母亲的人,“这是做什么?”
“一个小叫花子!来讨钱,我不给,就把我新衣裳弄脏了!我非要他挨揍,才知道教训!”男人道。
“算了吧,还是个孩子,咱们孩子也出生了,我见不得这些,让他们收手吧。”女人畏缩在男人怀里。
“好吧,好吧,把人给我扔出去,别在这儿碍眼!”男人看在他刚出生的孩子面子上收手了,对他这个亲生儿子却熟视无睹。
小燕殊爬了起来,娘亲哭着给他擦去了鼻子上的血迹,可是鼻血又怎么止得住,不停地往下流,他没有管这些,只是用那双鹰鸠般的眼睛盯着女人和男人。
女人何时见过这种眼神,简直像个杀手,可是她又安慰自己,这不就是一个小孩吗?小孩脸上沾着血污和脏兮兮的污渍,她递出了自己的手帕,“孩子,给你擦擦。”
小燕殊没有接,他看着女人露出了一个邪气的笑,他的目光从女人的脸上移到了女人的小腹上,女人的腹部平坦了下来,因为孩子已经生下来了,现在正躺在身后的宅子里,或许是在喝奶,或许是在用上好的玉温养着身体,以便日后学习法术。
“娘娘,你想过吗?或许有一天,你的孩子还会回到你的肚子里。”小燕殊诡异地笑着。
在场的三个大人都被这番言语吓了一大跳,男人暴跳如雷,给了他一个巴掌,打得他倒到了一边,女人手中捏着的帕子抖落,掉到了地上,她像是被魇了一般,嘴里碎碎念着,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没人再管街头落魄的这一对母子,围着女人和男人进了宅子,等他们再回来寻人时,人已经不见了。
等小燕殊从回忆里醒来,身上满是大汗,手中握着的斧子掉到了地上,好在没有砍到自己的脚,他摸起了斧子,发现天已经黑了下来,娘亲还没有回来。
他急了,娘亲和他被富家征去采药,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小燕殊的心里隐隐不安,他很害怕,再也等不及,上山去找妈妈的踪迹,他一边哭一边爬,黑黝黝的林子里,只剩下了蝉鸣和嘶嘶的蛇类爬行的声音。
他找了整整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现。
直到采药队伍里的人发现了他,差点以为他是林间的孤魂野鬼,他的形象着实不像是个健康的妖。队伍里的年轻姑娘认得他,看到他这副模样,赶紧将他扶了起来,给他包扎伤口。
“你做什么?全身怎么这么多伤口?!”姑娘小声道。
“我娘亲在哪?”小燕殊抓住了姑娘的手,姑娘被他抓得疼,嘶了一声,想甩开他的手,却没甩得开,她瞪着小燕殊,却被他的眼神给唬住了,她支支吾吾道:“你娘…你娘没有回去吗?”
“没有!她一直没有回去!她在哪里?!”小燕殊高声喊道。
“她…她…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看到,她被几个男人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姑娘小声道。
“!”
小燕殊的眼里激起了巨浪,他铁钳一般的双手扣住了姑娘的肩膀,“哪几个男人?!是谁?!”
“就是…看守的那几个人,诶!你要去干嘛啊?”姑娘拉住了冲出去的小燕殊。
小燕殊使劲一推,将她推倒在地上,他吼道:“我要去找他们问我娘亲在哪?!”
“你傻吗?你娘亲没有回来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你再冲上去岂不是送死吗?”姑娘急道。
“你瞎说!我娘亲才不会死!”小燕殊失去了理智,嚎叫着冲了出去,在雨幕之中穿梭,找到了在寻欢作乐的看守们。
小燕殊手中握着斧子,浑身是雨,出现在那里,看守们认出了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小子,你娘没来了,你也不来了?工钱还要不要了?”
“我娘亲在哪儿?”小燕殊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娘亲?我怎么知道啊?”男人们哈哈大笑了起来,搂着怀中的女子猛亲了一口。
为首的男人毫无防备,怀里的女人尖叫起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直直被小燕殊砍下了一只耳朵,男人倒在地上,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耳朵嚎叫。
“我再问一遍,我娘亲呢?!”小燕殊依旧是面无表情,在闪电的照耀下,使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她已经死了,我们也是收了钱处理她,跟我们没关系啊!”害怕的手下不小心说出了秘密,哆哆嗦嗦地靠在了一旁的桌旁,女人哄散而逃,不敢再留在原地。
“你说出来做什么?!”
“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一个小孩,还怕他不成?!”
“谁花钱要杀她?”小燕殊握着斧子的手在抖,不可抑制地剧烈抖了起来,凉意涌上头顶,面如寒霜般盯着眼前的人,这些人,一个都不能跑。
“谁?不就是你那个便宜爹吗?连你们来做工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小燕殊冷笑了起来,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他也毫无反应,只是大笑着,“好啊,好,你们跟那个男人一起去下地狱吧!”
没人知道小小的孩子哪来的那么大的力量,拧着一把斧子将人砍了个干净,浴血走出来时,整个人都冒着鬼气,森森地走着路,手里握着那把斧子。
男人的宅子灯火通明,即使是下雨天,依旧能够将门前的情景照得清楚。
下了大雨,没有人在门口当值,全都回了房。小燕殊站在门口,用他那只沾满了血的手推开了门,拧着脖子转了转,松松筋骨,他先是走到了最大的房间门口,他知道那个男人就在里面。
屋内很安静,女人睡在床边,表情安详,嘴角弯起,似乎在梦中都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小燕殊伸出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轻轻地用力,女人从梦中惊醒,看到了眼前的小孩,竟然忘记了尖叫,她呆呆地看着小孩,无意识地抖着身体。
“不要动他!求你,不要动他!”女人哀嚎了起来。
小燕殊像是得到了报复的快感一般,笑了起来,他举起斧子,当着这个母亲的面,一刀砍了下去。
“不要!!!”
“不怕,他又回去了,很快就会又生下来的。”小燕殊笑着把不可名状的东西塞到了女人的肚子里,女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小燕殊根本不在意,他甚至从身上拿出了一个针包。
“我的手艺可好了,不怕,一点都不痛。”小燕殊安慰她,穿针引线,将她的肚皮又缝了起来,女人就在这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之中死去,面目狰狞地看着她睡死如猪的丈夫。
男人脸上有了湿意,滴答滴答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终于把他给吵醒了,他抹了一把脸,摸到了一手湿意,外面下雨,怎么自己脸都湿了?难道房顶漏雨?
男人被弄醒,有些恼,他伸手推了推睡在他旁边的女人,“夫人,你去看看这是怎么雨都飘进来了。”
说完这话,男人清醒了,他记得窗户离床很远,而且那水滴声,似乎来自床顶。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女人露出来的脸,好歹是见过了世面的人,他没有尖叫,而是看向了床顶,那里吊着一个血袋,正在往外滴血。
有人进来了!男人愤怒之际,他去摸床边的佩剑,却摸了个空,掀开被子,又被眼前的场景吓到。
男人无端地想到了他扔掉的那个小包袱,当初站在他们门口说的那一番话,让他如坠冰窖。
小燕殊从床后走了出来,身上沾了血迹,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血泊里打了滚爬出来的。
“你——你这个逆子!你都做了些什么?!”男人大吼道。
“我做了什么?你不先问问你做自己了什么?你买通看守杀了她!”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杀了那些看守,我什么都知道了。”
“若不是你们一直缠着我!我怎么会杀你娘!你们这两条让人厌恶的蛆虫,就不会离我远些吗?!非要引得旁人议论我!这让我怎么抬得起头!”
“既然觉得抬不起头,那就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别人面前了,我带你去看看我娘亲是怎么死的,我就让你怎么死。”小燕殊歪头道。
明明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动作,小燕殊做出来,却像极了恶鬼。
大雨肃穆,年幼的燕殊捆着男人,双手握着绳子,拖牲口一般,将男人从家里一路拖到了山岗之上,那些人说杀死了娘亲之后,将她扔到了这里,小燕殊没有急着去找尸体,先去了男人的宅子,他要让这个男人亲眼看看他娘亲的死态,让男人看着他娘亲的脸下地狱!
“疯子!畜生!狗娘养的!”男人一直在大声地咒骂他,小燕殊充耳不闻,只当是狗在叫,他将绳子拴在了竹子上,捆牢了男人的手脚,以防逃跑。
小燕殊慢慢地滑下了山坡,周围很黑,只有偶尔闪过的闪电才能照亮周遭的环境,就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他摸到了娘亲的尸体,或许是老天终于垂帘他一次,他将尸体绑到了自己的背上,带着成年人的沉重尸体慢慢地又爬了上去。
男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他拼命地挣扎,绳索的质量并不好,他稍微用些法术,便破开了,他想跑,抬腿之际,就看到那孩子从坡底爬了上来,阴冷的目光盯着他,男人不敢跑了,他甚至有些腿软。
尸体从小燕殊的背上滚落,一道闪电落下,在场的一大一小都看清楚了女人的死相有多惨。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是他们!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来找我!”男人疯了一般大叫,转身要跑,一把斧子破空而来,牢牢地将男人钉在了原地。
男人口吐鲜血,哐地一下倒在了地上,小燕殊走过去,先是将斧子提了起来,然后拖着男人的腿,将他拖到了娘亲的身边,强硬地将他的扭向尸体的方向,他则坐到了男人的身上,探身去摩挲女人的尸体,杀掉了男人。
小燕殊将娘亲的尸体安葬好,解下了娘亲头上的一根发带,那是她唯一留下的一样东西,他把那东西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从此,小燕殊在龙族的区域失踪了,龙宫做主的人收到了报案的消息,自然要追查这件事,只可惜寻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小燕殊的影子,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
偶然龙族和其他族群大战,燕殊的身影竟然出现在敌方的队伍里,被男人的同僚们认了出来。燕殊长大了,他已经成了一个少年模样,嗜血的程度不减当年。
这让不少龙族在他手下吃了亏,龙王听闻大怒,将他载入了龙族叛徒之列。
燕殊嗜血如命,根本没有再想过回到龙族,他知道龙族各个都视他为怪物,他也知道当年的事情并没有清算完整,那个男人还有势力在支持着他,是谁不重要,他只想把龙族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一直没有接触龙族的机会,直到他在一次战役中无意间救下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长得极好,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缺点,气质浑然天生,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那个男人的侍从叫他——族长。
麒麟族族长——奇铭,这可真是老天送来的机会。
燕殊收敛起了身上那一股子血腥味,他知道自己长相无辜,纯良无害,便以此接近奇铭,尽管他觉得奇铭好像有些奇怪,但他不认为自己会在奇铭这里吃到亏,倒是很想陪他玩一玩游戏。他知道奇铭所谓的两界和平蓝图,他构想中的学院,教化妖类,让他们学会融入人类的生活,有机会去到人界生活,这些都让燕殊为之不屑。
他一直被人称作疯子,没想到,还有比他更疯的人。
当燕殊看到奇铭的侍从眼里流露出的对自己的嫉妒时,他便兴趣昂扬地参与进了这场游戏,企图掌握主场,可惜奇铭总是对他充满了戒备,连房间都只有那个小侍从奇曰可以进去,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连姓都是奇铭给的,燕殊想捉弄他。
对奇曰用幻术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让他误会自己和奇铭同房,看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连质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这一切都让燕殊觉得有趣。
只是这日子过得太无聊,燕殊总想要做点什么,终于啊,上天又给了他接触龙族的机会,让他有机会能够试试他新开发的血咒,这可真是个好东西,燕殊将它藏在指甲里,随着奇铭去见龙族的龙王,他们并不认识燕殊,把他当做了奇铭的人。
这让他在龙宫出入自由,他看到了优质的龙族一家,看到那个肥美的孩子,琢磨着要不要把咒下到他的身上,跟上去又把人给跟丢了,罢了。
奇铭叫他一同去看龙王刚生的孩子,燕殊站在一旁,看着奇铭对孩子的喜爱,内心不可遏止地产生了嫉妒,奇铭还给那个孩子取了名字,叫他敖青,敖青?他记住了。
燕殊故作亲昵地去摸孩子的脚,肉乎乎的可真可爱,指甲上的咒刺进去,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直到他离开,众人才知道,那个疯子燕殊跟着奇铭来过,还在龙族太子身上下了咒。
一时间,麒麟族和龙族交恶,燕殊笑看两族争斗,知道自己在奇铭面前败露,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奇铭脸上的有趣表情,他会生气吗?会恼怒吗?还是会想杀了自己?
有趣啊,真是有趣。
燕殊知道奇铭的计划,知道他调查了许久的麒麟的秘术,只有傻傻的奇铭以为,他只要将燕殊杀死便万事大吉。燕殊约好了决战了地点,奇铭竟然真的答应了。
哈?真是天真,这种地方都能让自己选?燕殊笑出了声,在对战的山崖里藏满了他准备好的“礼物”,届时只要他们撞上了这处的机关,他们死后,奇铭所看护的妖界将会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瘟疫、战争、灾难蜂拥而至,届时,纵然奇铭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复生,他看到的也会是一个疮痍的妖界,和他心中的蓝图差距甚远,甚至,他都想不到,自己也会和他一同复苏。
燕殊活着时,了无生趣,他要死了,仍要和这个世界,争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