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焕把手环抛到唐柠手边,下床去了阳台。
云祁和唐柠在室内坐着,但屋里实在太黑,他们两个谁也看不见谁。
唐柠打破僵局:“很好笑,是不是?”
“什么?”云祁的心跳仍然很快,他不敢说太长的句子,以免让她察觉到他的气息不稳。
“我曾经喜欢过凌焕。”唐柠的语调坦然。
云祁心不在焉地回答:“挺意外的。”
唐柠倚着床头,闭上了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在军校读书的时间。“全世界都觉得我和凌焕很配,连凌承煜上将都已经挑明了希望我嫁到凌家。但是凌焕呢……凌焕他不喜欢我。”
云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唐柠:“是么?”
云祁双脚垂到床边,“我从来没见到他喜欢过谁。”
不知道他是否喜欢过谁,也自然就不知道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在云祁眼里,他不过是个吊儿郎当、游戏人间的纨绔子弟,对谁都差不多。
说冷淡也冷淡,说热心,有的时候也挺热心的。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反正三教九流都能被他调教得服服帖帖,倒也看不出在他心里谁是特殊的。
唐柠开了手环,看到电量所剩无几。
她关了不必要的运行应用,静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明天晚上之前必须把他带回去。你能不能帮帮忙?”
云祁:“什么意思?”
唐柠:“凌承煜上将只是想保护凌焕的安全,其他人都不在考虑范围内。”她凭着第六感望向云祁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说,你要是不想回去,也没人勉强你,大不了就和北汶的幸存者们同生共死。但是凌焕……我必须带走他。”
云祁摸着发疼的后颈,说:“这你得问他自己的意见。”
唐柠:“你劝劝?”
云祁有些烦躁,他站到地上,“你觉得我说能有用?你真敢想。”
唐柠苦涩地笑了一声,陷进了回忆的深潭里。
云祁等了一阵,不觉得她还有话要说,便走到了阳台上,让凛冽的冷风把他吹得清醒一点,再清醒一点。
凌焕以一贯抱臂的姿势靠墙站着,面容隐在了浓酽的夜色里。
云祁看着他,凭空生出了无名的伤感。心脏像是被人的手狠狠地揉捏了一把,不疼,但是憋闷。
“唐柠说的你都听见了么?”云祁站到了他的身边,稳住气息。
“嗯。”凌焕呼了口气,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走?”云祁一句话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学会纠结措辞了。
凌焕笑了一声,说:“谁告诉你我要和她走了?”
握着云祁心脏的手松了开来,连带着他的心情明朗了些许,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方才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难过,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轻松?
云祁:“不走?那你什么打算?”
凌焕:“你想听实话么?”
云祁:“说。”
凌焕交握被冻得冰凉的双手,说道:“我没有打算。”
云祁迎着风,眼睛酸涩得想要流泪,“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但是……”
凌焕:“但是什么?”
但是,以前的记忆都还没找回来,就这样带着被截断的人生去死,怎么看都太憋屈了,不像他的风格。
云祁吸了吸鼻子,说:“没事。我就是在想刚才的视频。”
凌焕的眼前闪回过长长的步行街,飘雪的傍晚,燃烧起来的红色玫瑰,仅仅是想到这些画面,他的心跳就变得不同寻常。
人的记忆是种很玄妙的东西,它不只存在于大脑里,而是埋在了身体各处的肌肉、骨骼内,封存在一个又一个细胞当中。
即使大脑里保存着的图像被移除,人的肌肉、骨骼还是储藏着情绪和感受。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它们还是会被释放出来。
凌焕现在重新体验过当时的情感,但很可惜的是,他不知道缘由。
“你不能喝酒,去什么夜店?”凌焕问。
云祁:“……可能是去舍命陪君子了。”
凌焕:“谢谢夸奖。”
云祁勾了勾嘴角,“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凌焕站直了身子,问:“你觉得,我的玫瑰到底是送给谁的?”
云祁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凌焕:“你先答。”
云祁分析道:“……用排除法,肯定不是唐柠。”
凌焕:“……”
玩笑开过,云祁的心情还是低迷。他后背贴着墙,思绪万分混乱。
凌焕凑到他耳边,对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云祁触电似地躲开,凌焕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不开心?”
云祁:“……”
看不出来吗?!
凌焕:“是不是舍不得我要走?”
云祁对着他的膝盖就来了一脚,“滚。”
凌焕很服从地说:“好,那我滚。某个人可别到时候觉得心里不舒服。”
云祁一慌:“真走?”
凌焕刮了一下他的耳廓,“你看,你不想我走,还让我滚,是不是过分了?”
云祁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开,心里却被凌焕的话炸得乱七八糟。
他似乎真的很不愿意和他就此分道扬镳。
他们从六月二十四日仲夏节当天开始,合作至今,就算此前毫不相干,也摩擦出了点队友之间的依赖感。
突然把这种感觉割舍掉,未免太难了。
何况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换做任何别的人,都不能达到。
云祁已经习惯了凌焕的存在,虽然这个人气人的时候确实让人牙痒痒。
凌焕对云祁,温和一分则谄媚,冷淡一分则漠然,他在这里最是恰如其分。能看懂他眉眼间隐藏的语言,也能照顾到他的需要,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刚刚好。
“天亮之后,特别行动队一定会来找我们。”凌焕被风吹狠了,鼻子有些堵塞,说出来的话带了点鼻音,“到时候看看能不能联系凌承煜。放心,死不了。”
云祁:“你冷不冷?”
凌焕:“有点。怎么了?”
云祁顿了顿,说:“你冷的话……可以抱一下我。”
***
北汶新世大厦顶层停机坪
“高扬,你冷静一下!”蔻娜声嘶力竭地劝说,“晚上能见度太低了,我们去医院会给他们带来危险的!”
边承抱着他的腰,将高扬扯回了座位,“唐柠不是发了信息说自己那边一切正常吗?你就别担心了。”
蔻娜:“他们是同学,说什么都不可能真的互相残害啊。”
高扬被他们几个人死死地拍在座位上挣扎不得,总算消停了一会儿。
机舱里将将安静,风声便赶着送来远处的喧嚣噪声。
那是一种夹杂着嘶吼、咳痰、低吟的奇怪声音,有时粗重,有时轻缓,有时低沉,有时高昂。
“嘘。”边承示意众人别说话,拿起无人机和遥控器,跨出了机舱。
离开了直升机,变种人的嚣声陡然放大,好像一瞬间他们的距离拉近了无数倍。
边承蹲下身,把无人机放在地面上,然后操纵着它飞出新世大厦停机坪。无人机俯冲了下去,拍摄着黑夜里的画面。
红外热成像的图像里,无数攒动的人头拥挤着,聚在新世大厦的楼下。冲在最前面的变种人已经开始攀爬了。
不过新世大厦的外墙是典型的玻璃幕墙,原本就格外光滑。前几日被雪洗过之后,结了薄冰,整座楼滑不溜秋,根本不能爬。
边承蹲在地上看无人机回传的图景,只见成千上万的变种人试图爬墙,最后无一例外地跌落了下去。
如此周而复始,却没有一个变种人能爬到一层以上。
怎么说,就很解气。
边承回收了无人机,步履轻松地回到了机舱里。
他一进来,众人便都围上来询问情况。
“反正爬不上来就是了。”他一边描述了一下他拍摄到的场景,一边把无人机和遥控器都收进收纳盒里。
新世大厦是全城除了电视塔以外最高的建筑,本就是一道天堑,对于变种人来说很难爬,是特别行动队的风水宝地。
众人心里一直不慌,听了边承的话之后底气更足。
大家收拾收拾就都睡下了,等着明早天亮,就飞去备用医院,处理唐柠和凌焕、云祁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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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用医院0918号病房
三个人一间房,唐柠是个女生,她必须独占一张床。为了防止夜间出现意外,凌焕和云祁放弃了去回0199号房睡觉的打算。
两人一起出生入死这么久,今天才第一次拼床睡。
凌焕站在床边,说:“你挑一边。”
云祁困得厉害,他就近坐下,揭开被子上床。凌焕自然地躺到了靠阳台的那一侧。
云祁规矩地贴着床边睡,生怕和凌焕发生肢体接触,好像是在刻意避开某种嫌疑。今晚凌焕抱着他的时候,他的体温至少升高了0.2度。
那时,冷若冰刀的风吹进衣服里,他竟感到了一丝异样的温暖。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但他不太想承认。
云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完整的梦。这个梦不至于真实到像是现实,也不至于虚假到难以入戏。
他在梦里回到了飞雪的步行街,带着几分醉意和凌焕一起沿着路牙慢悠悠地走着。
心里不存在任何的烦恼,快乐如同棉花糖,怦然膨胀开,填满了他原本空空荡荡的心脏,溢满了整个胸腔。
夜风迷乱了霓虹灯,正在和他并肩走路的凌焕忽然扭头问他:“你要不要和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