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我们头脑发热,我们要不顾一切。
——波德莱尔
星球自在旋转,北汶跨过了晨昏线。黎明吞噬黑夜,寒气缓慢湮灭,悠长的地平线划出了黑与白的绝对界限。
伴随着第一缕白金色的曙光,H-10直升机划破半透明的天空,掠过了城市里无数陷于安睡的建筑屋顶。
北汶的生活在RB-86病毒爆发前就被打断,一切行业的运转都被迫停摆,给肆虐的变种人让了路。从直升机上俯瞰下去,整座城市都死气沉沉,如同步入暮年的耄耋老人。
城区万籁俱寂,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很快穿透了空气,被早晨的风送向了更远的角落。
凌焕睡眠浅,H-10刚接近原驻地办公室所在的片区,他就醒了过来。
云祁缩在被子里,紧紧地贴着他,鼻息几乎与他的完全交叠。
仲夏节以来,两人一路再如何亲密,也未曾有个这样距离的接触。凌焕看到云祁睡颜的一瞬间,呼吸紊乱了好几秒。
平日里,云祁情感淡薄,常人的感情在他那里似乎从来找不到对应的情绪。但他睡着之后,表情恬静,有种孩子般的天真,毫不设防,一副很容易受伤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让人有些……心疼。
凌焕悄悄地起身下床,去洗手间里简单地洗了个漱。
开普勒452b常年低温,水管都是深埋地下才能保证不被冻裂。自来水厂的蓄水池靠着太阳能保温以防结冰。
断电之后,蓄水池的水用一点少一点,今早开水龙头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水流较之昨天更为细小。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唐柠和云祁都醒了。
云祁揉着眼睛坐起来,嗓子干哑:“几点了?”
唐柠看了眼显示低电量警告的智能手环,答道:“五点三刻。”
凌焕随手递了瓶前天从办公楼里顺出来的饮料给云祁,回头问唐柠:“我听到直升机的声音了。不出意外是特别行动队的人吧?”
唐柠眼中迸出光芒:“那太好了,我们立即就回科尔贝伊。”
凌焕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威士忌。烈酒冲进食管,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张了开来。他们这一天多都处于饥饿状态,如果不喝烈酒,御寒将会变得困难。
唐柠冲凌焕招了招手,“现在能解绑了不?”
凌焕放下酒瓶,说:“很抱歉,不行。”
唐柠:“我去下厕所总行吧?”
云祁喝了两口味道不怎么样的甜茶,对凌焕说:“武器都在我们这儿,你还怕出岔子?”
凌焕这才过去,松开了唐柠小腿上的绳子。
唐柠被这么直挺挺地绑了一个下午加一整个夜晚,腿都木了。绳索早就松开,她却弯不了腿,一动膝盖就疼得龇牙咧嘴。
她小心地揉搓了一阵膝盖,才一瘸一拐地进了洗手间。
直升机飞到了医院上方,轰鸣声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在轻颤。备用医院里的许多幸存者都跑到了阳台上大呼小叫,企图引起直升机的注意力。
大部分人都以为自己这次可以得救了,在阳台上抱团唱跳,气氛活跃得像过新年。
凌焕和云祁一起来到阳台,正巧看到直升机的尾巴消失在上方,他们视野的尽头。
隔壁0197号房和0199号房的阳台上也站着人,是卡洛斯他们几个。
一见到凌焕和云祁,汪泽洋就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吐槽:“哥,你们昨天干嘛把椅子撤了?我们踹门踹到半夜才进来,差点冻死。”
不等凌焕回话,卡洛斯就来纠正汪泽洋:“行了,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就别你哥长你哥短的了吧。”
汪泽洋脖子一耿,“我乐意,我就叫。有意见?”
卡洛斯:“……”
凌焕浅笑了一下,回头和云祁说:“不知汪泽洋哥哥的男朋友现在什么心情?”
云祁板着一张脸,不说话。
凌焕又凑近了些许,对云祁耳语:“昨晚睡觉的时候,你可是一直往我这边靠呢。这就不认账了?”
凌焕刚喝了酒,温热且带着酒精气味的呼吸绕过云祁的耳垂,吹得他脸上泛起潮红。云祁抬起冰凉的手,贴在了脸颊上。
但这个动作欲盖弥彰。
凌焕戳了戳他的手背,挑逗似地在他耳边说:“你脸红了。”
云祁索性直接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唐柠洗漱完,也走了出来,见阳台上氛围不太对劲,她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和他们打招呼,便闲扯了一句:“飞机好像停了。收拾收拾准备走?”
左邻右舍的几个人看见唐柠出来,都惊讶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女性军官。
她身高至少一米七,即使被黑色的军装包裹着,也不难窥见她纤细但有力的身体。她的头发剪到齐耳,右耳上戴了个银色耳钉,显得很精神。
不加以苛责,她算得上是个美人。
卡洛斯他们几个昨天和唐柠见过,发现她今天全身上下的武装都被解除,便刺探似地问:“长官,你的枪呢?”
唐柠指了指凌焕和云祁:“在他们那儿。”
卡洛斯直勾勾地朝他们两人看去。
汪泽洋等人都糊涂了,连忙问:“哥,到底咋回事儿啊?”
闻远:“那个……犯人和军官的关系这么……这么和睦吗?”
不是唐柠来抓人吗?怎么抓着抓着阵营都变了呢?
军部果然是个风云变幻、高深莫测的机构,有些操作大概就是让凡人难以理解吧。
大家在阳台上等着直升机上的人出面,左等右等没等到,反而等来了一群黑压压的变种人。
他们从远处奔过来,把半边天都映黑了。
阳台上上一秒还欢呼雀跃载歌载舞的幸存者们顿时脸都被吓黄了,惊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唐柠见状,赶忙拿起电量所剩无几的通讯器,拨了直升机的联络代码。
“我是唐柠,收到回复。”
“唐队,这里机组。”
“一天一夜了,这群变种人怎么还没甩开?”唐柠揉着头发蹲了下去。
“他们是奔着老杨来的,只要带着老杨,他们走哪儿跟哪儿啊!”
唐柠一阵头疼,“把绳索放下来,我要带凌焕走。”
“但是我们在想老杨的问题。如果让他在飞机上的话,我们无法确保凌焕的安全。”
唐柠抬头看了凌焕一眼,又低头看着被踩出若干脚印的地砖。停顿了片刻,她说:“那把老杨放下来。”
“收到。”
“赶紧的,我们时间不多了,完毕!”
唐柠对着手环吼完,它闪烁着最后的灯光,然后彻底没电了。
她站起来,对凌焕说道:“跟我走。”
云祁回过头。
凌焕和他的目光交错了一下,又各自看向别处。
凌焕没有回答唐柠,唐柠也不再重复催促。她只是转身回了屋里,把他们从她那里搜刮来的武器都搬出来摊在地上。
“这些你们可以顶一段时间,”她对云祁说,“记得留一点弹药给自己。”
云祁习惯性地按着后颈,似乎在听,却又不像听进去的样子。
唐柠:“对不起,我服从于军部的命令。祝你好运。”
云祁顿了很长时间,说了个“好”。
直升机出现在他们的上方,缓慢地下降高度。绳索已经被抛了下来,老杨就拉着绳子的上端,坐在舱门边上。
螺旋桨卷起狂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睛。天崩地裂般的声响之下,所有人的言语都被盖了下去。
唐柠只能给机组打了个“放人”“赶快”的手势。
老杨顺着绳索滑到了地上,体态挺胖的一个人,在雪地里竟显得渺小。
云祁倚着墙,脸色平稳。刚才的潮红已经褪去,剩下的是透着冰霜气质的冷白。他一言不发地在风里看着凌焕和唐柠的背影,好像早已向接下来的命运举手投降。
凌焕和唐柠放开嗓门大吼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反正老杨落地之后,凌焕没有按照唐柠的意思上直升机。
他们两个人在阳台前端推推搡搡,争执着什么。
云祁只好奇了一秒钟,就不想猜了。
无论如何,凌焕是凌承煜独生子的事实无法改变。联邦上将恰恰有着全国上下最高的权限,想从北汶这座危城里把自己的继承人捞走,于情于理都是恰当的。
云祁和凌焕不一样,一直以来他都深谙这一点。
他从小在联邦福利院长大,没有亲人亦没有朋友,形影相吊。
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救他于水深火热。
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抱怨过,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愈来愈能理解古地球时代人们说的“命”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平静地靠着墙,洁白整齐的上牙无意识地轻咬着下唇。
变种人离医院更近,凌焕还在和唐柠打太极。唐柠在冷风里非但不感觉冷,还急出了一身的汗。
她就差蹦起来和凌焕说话了,但不管她怎么劝,凌焕就是固执地打“否”的手势,大有要和她杠到底的架势。
眼看变种人就要围上来,唐柠顾不上多说,弯腰从地上捡了把枪,指着凌焕的前额。
云祁牙齿一用力,嘴里一阵微咸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凌焕没再和唐柠争了,但他依旧不动。
唐柠的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变种人呼啸而上,尽管众人知道他们的目标是老杨,可离得这么近,谁能不害怕殃及池鱼。
千钧一发之际,直升机上的喇叭忽然叫道:“唐队,这群变种人抓到我们的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