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唐柠狠骂了一句,向阳台外探出了半个身子。
下面无数变种人顺着绳子开始向上爬,最快的已经快要到他们这个高度了。
唐柠为了保直升机,纵身一跳,抓紧了绳索,两脚拼命地蹬着下方变种人的脑袋。
情况危急,直升机自身难保,不得不暂时抛下凌焕,加速升空,飞向了高处。
噪声远去,四下里只剩下变种人的嘶吼。
云祁站在原地,关节好像生了锈被锁死,无法移动。凌焕回过身来看着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云祁舔干净嘴上的血,做不出表情。
卡洛斯他们几个人再次出现在了阳台上,对凌焕喊:“要不要去救老杨?”
凌焕和云祁离直升机最近,被它的噪音吵得耳鸣,两人都还没缓过来,只能看到卡洛斯等人嘴巴在快速地开合。
闻远见他们两个似乎听不清别人再说什么,便跨过来,几乎是贴着凌焕的耳朵,问道:“我们——要不要——去救——老杨?!”
凌焕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他回头征求云祁的意见,后者已经扛上了枪,一脸杀气。
他们一共七个人,每人找了把武器,把扣着绳索的椅子搬出来放到栏杆前,一个接一个滑到楼下。
老杨之前就心如死灰,不过人的求生本能使他在最后关头保持挣扎,甚至还被逼出了长跑的潜能。
凌焕一行人落地的时候,老杨已经跑出了老远,一群变种人歪歪扭扭地改了道,跟着他狂追。
闻远望着老杨一骑绝尘的背影,惊叹道:“不是吧,杨叔这是嗑药了?”
费萨尔背起十字弩,说:“快走!救人要紧。”
七个人快马加鞭,向老杨追去。
老杨早跑得呼哧带喘,腿不听使唤,腰弓得像只虾。但人迸发出来的求生欲望过于强烈,即便他的肉体不允许,他的意志还是牵引着他拼命逃跑。
凌焕等人追到了变种人群的侧面,眼看老杨即将被他们包围,凌焕直接拉开保险栓,对着变种人群开了一枪。
变种人霎时狂怒,纷纷转过头来,对着他们七人怒吼。
老杨好歹捉到了一个能歇一口气的机会,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干冷的空气,感觉自己的气管被冷气完全冻凉了,肺也被冰得刺痛。
然而,在这一个短暂的空隙里,老杨看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变种人。
她站在变种人群的最前面,身上套着宽大的病号服,上面印了北汶医院的徽章。她的脸已经被病毒发作弄得面目全非,绛紫色的毛细血管爬满了两颊,眼珠抽搐般地向上翻去,只留下了污浊的白眼球。
用面目可憎来形容毫不为过。
但这个变种人的脸,老杨看过千千万万遍。
他惊呼一声,继而凄惨地叫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凌焕这边正在招呼一群变种人,听到这声哭叫,他们和变种人都停顿了。
所有人都向声源老杨看过去。
老杨干嚎着瘫在地上,两只手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胸膛,整个人像雪崩,无声地崩溃垮塌。
老杨是他们一行人里年龄最大的,是见过大风大雨的人,心态向来平和淡泊,对这操蛋的世道也看得透彻却不见冲动。
能让他有这么大情绪反应的,除了他的老婆孩子还能有谁?
凌焕向云祁歪过头,“你那天猜的可能是对的。”
云祁把枪往地上一杵,说:“是吧。”
林修:“那怎么办?要真是他老婆孩子,应该不会把他给吃了吧?”
闻远略做思考,答:“还真不好说。变种人不都是野兽一样的吗?”
他们七个人站成一排,望着老杨在变种人的包围圈里趴在雪地上哭。想过去,又犹豫不决。
对于老杨来说,此刻生死已然超脱,任何外力都是对他的打扰。
痛苦到极致,反而哭不出眼泪,较真起来说,老杨只是在毫无章法地嚎而已。这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滑稽,但在场的七个正常人都没笑。
不仅没人笑,大家还都感到非常悲哀,非常抱歉。
一个中年男人,原本阖家幸福,谁料到遭遇了这样一场飞来横祸,妻离子散不说,还以这样绝然的方式再次相见。
想想都觉得心要碎了。
在场各位被老杨这一嚎,嚎得想起了自己的亲人朋友。汪泽洋在病毒爆发第一天就失去了母亲,此刻悲从中来,眼泪刷地就脱离了控制,奔涌而出。
滚烫的液体流过脸颊,落地就成了一个个冰碴子,砸在了雪中。
身穿北汶医院病号服的女子向老杨迈出了一步,除了她,全体变种人都安静地看着,没有一起围上去。
老杨慢慢地爬起来,站直了身子。
他的脸上是干燥的,可他还是一刻不停地用手背抹着脸。
在这个女子的身后,跟出来一个较小的变种人。她的脑袋上还扎着两根好看的蜈蚣辫,上面绑了轻飘飘的丝带。
这么多天过去,她的头发只是有一点点凌乱,整体看起来还是整洁的。
但她的脸丝毫不见小女孩儿该有的较嫩可爱,皱缩的皮肤像是核桃的壳,也像一张被反复揉了许多遍的草稿纸。
她和周围几万个同伴一样,有着一张大花脸——毛细血管爆裂的后果。
她跟着最前面的女子,向老杨走去。
老杨抹完了不存在的眼泪,脸上的悲痛淡化了不少。他强颜欢笑,迎着她们两个人,迈出了步子。
他们两方的速度都很慢,但保持着统一的节奏,不急不躁,一点点地在接近。
纯净的阳光穿过被洗练过一般的天空,慈悲地凝望着北汶的这一隅。
他们越来越靠近,脚步也跟着加快。
那女子的走路姿势很奇怪,显然是哪里受了伤,但她感觉不到疼,依然这样走着,像是坏了的机器人。
小女孩的步态平稳,但她的动作异常僵硬,好像时不时地卡顿几下。这样扭曲的两个人,和老杨一个正常人正在拉近距离,画面可怕得像闹鬼。
不过众人都来不及感知恐惧。
他们只是担心老杨会不会被这两个他视为至亲的人伤害。
女子的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呜咽,小女孩像是在呼应她一般,也叫了几声。
老杨停了下来,向他们张开了两只胳膊。
女子的步伐不断加快,先是小跑,最后向老杨跑了过去。
凌焕他们七个人都凝住了呼吸。
女子扑进了老杨的怀里,小女孩也冲过来,抱住了老杨的腿。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好像一场久别重逢。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一场久别后的重逢,跨过了城市的两头,踏遍大小街道,奔波了若干日夜,才终得再见一面。
RB-86病毒爆发以来,变种人令所有的健康人闻风丧胆,只因他们和发疯的牲畜无差,见人就咬,而且常常成群结队地游荡在城市各个角落。凡是被他们咬伤,无一例外也会成为变种人。
这样魔鬼般的存在,却保留着意识深处,最重要的东西。
即便是失去了为人的意识,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找寻的东西,要守护的东西。
这种执念,使得他们有了人的特质,好像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人性。
人们太习惯把变种人划入行尸走肉和怪物的范畴,他们的执念反而更令人震撼。
你看,人的意志就是这样强大,明明已经失去了记忆、改变了习性、毁去了容颜,枯槁了形容,却依然要坚持到底。哪怕历尽千辛万苦,也一定要寻得心底珍藏的宝物。
老杨用力地拥抱着女子和小女孩,眼泪终于决堤。
他的妻子扭曲地搂抱着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衣服里,好像要把他的衣服全部穿透,然后捅进他的骨血,将他揉碎。
老杨被他的妻子勒到喘不过气,但他涨得发紫的脸上不见悲伤,只有满足的微笑和无尽的释然。
但众人随即发现老杨妻子的动作格外诡异。她的两只手顺着老杨的后背一直向上爬,长指甲慢慢地摸到了老杨的脖子。
众人和变种人纠缠了十来天,对变种人的喜好不能说不熟悉。大部分的变种人对咬人的脖子和脸情有独钟。
看到老杨妻子的动作,在场的七个人都感动不起来了。
云祁把杵在地上的枪拔了出来,兀自瞄准了老杨的方向。
凌焕一把压下了他的枪口,冲他摇了摇头。
老杨的妻子骤然松开紧紧箍着老杨的双臂,双手伸向他的脖颈,一把掐住了他。老杨双目圆瞪,眼球凸出,他的两只手胡乱地拍打着妻子的手,三番两次,就见了血。
汪泽洋抹着眼泪问:“我们要怎么办?”
凌焕:“已经出血了,没办法救。”
老杨或许自己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在他成网格状闪烁着白光的视野里,他看到了自己指尖上沾着的血液。
几乎是同时,他放弃了抓挠妻子的手。
他的两只胳膊软踏踏地垂了下来,时不时因为人体缺氧而抽搐几次。
汪泽洋母亲死亡的惨状历历在目,他捂着眼睛蹲在了雪地里。林修他们几个也纷纷别开了头。
云祁和凌焕注视着老杨的妻子,她脸上的经络好像再次爆裂开,更多的紫红色脉络向上爬去。她的眼珠不住地翻滚,眼睛里流出了黄绿色的粘稠脓液。
她扬起头尖吼一声,突然猛力低头,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穿了老杨脖子的外层皮肉。变种人闻到了血腥味,都再次活跃了起来,拼命地抽着鼻子。
老杨被女子压倒在了地上。众人看到了他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滚过了他的脸,落进了鬓角。
他缓慢地抬起手,搂着女子的后背,轻拍了她的肩。
雪地上血液汇聚,流淌而去,渗进了地底。
一时间,天地同哭,万物含悲。
爱情是什么?
或许它有千百种形式,无法一言以蔽之。
但归根结底,都是一种奢侈的情感,未染尘嚣,入骨又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