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里,夜风呼啸。
八个人围坐在壁炉边,喝着蛋白粉冲出来的甜饮料。
蛋白粉冲水后,口感有点像牛奶。在心理作用下,它挺助眠。众人喝着喝着就止不住倦意,各自躺到了沙发上。
烧空了三大柜子古董级别的纸质书,众人毫无挥霍了四天钞票应有的愧疚感,反而因为终于要和这个救了他们一命的庇护所说拜拜而感到释然。
凌焕等人跑了一个白天,收集了全校几乎所有教学人员的车钥匙。明天一早吃完饭,他们就能拿着钥匙去车库找车,然后离开北汶应用文理大学,投奔政府设立的官方避难所——北汶市立体育馆。
这大概是大家在病毒爆发后睡得最沉的一觉了。
白天众人都跑得骨头散架,一倒下就睡死了过去。
云祁最后一个睡,他借着火光给自己的后颈伤口换药。今天跑了一整天,伤口又崩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模糊的血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伤口崩开后,痂也半挂在皮肤上摇摇欲坠。云祁嫌它碍事,很不清爽,便拽了下来。
血液从伤口里涌出,被止血棉吸了个干净。
止住了血,他仔细做了消毒,最后轻轻贴了层纱布。
他脱下羽绒服,躺到沙发上。凌焕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云祁借着火光看他,却好像透过了他的衣服看到了他的皮肤与骨骼。也许是上午皮肤相触的触感太难忘,他突然忍不住回想凌焕当时的表现。
那时凌焕抱他抱得很紧,呼吸就轻吹在他耳边,比平日略显粗重。
云祁当时只关心他有没有暖起来,后劲却在几个小时后的现在来得始料不及。他好像能感觉到耳边残余的温热呼吸,撩拨得他从耳垂到脖颈再到侧腰一路酥软。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耳垂,它在他的指尖下缓慢地升温。
大概就是这样的错觉,让他认为凌焕其实……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无坚不摧。
至少在凌焕在收紧双臂抱着他的时候,表露出了某种脆弱。但云祁说不清,毕竟脆弱这个词和凌焕似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胡思乱想使得大脑愈发疲惫,云祁的视线逐渐闪出了幻影,他睡着了。
……
对面沙发上,凌焕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把他盖在身上的羽绒服弄得滑落在地。
他从浅眠中惊醒,睁眼的一瞬间,只能感受到胸口的心悸,忘记了他是否做了一个梦或者,是否忘记了梦里出现过什么。
他翻了个身,将掉在地上的羽绒服捡起来。
壁炉里的书烧掉了大半,火苗势微,柔弱地扭着腰肢,远不及睡前那般旺盛。
全城断电之后,北汶重返原始社会。到了晚上,除了新月微弱的光亮,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光源。
见惯了照亮城市夜空的霓虹,在这种纯天然的黑夜里,凌焕感觉自己很像得了眼疾,看什么都仿佛蒙了一层纱布。如果撤了壁炉,他就是个眼盲症患者。
黑夜在亿万年前象征混沌,包裹着无数未知的危险,将恐惧深深根植在人类的本能当中。
但凌焕并不怕潜藏于黑夜的未知,他怕的是这一片黑暗里空无一物。
这种恐惧缘何而来,他无从获知。
他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在前些年的某些休息日里。
医生说,他对外界的敌意很强,强到有时不得不披上伪装,才能和正常人保持统一步调。医生还说,敌意就是为了应对恐惧而诞生的保护程序。
那天,诊室的员工为了给他放松心情,特意摆放了青麦和绣线菊味道的香氛。他在这舒心的气味里保持着长久的缄默。
他的心里装了许多问题,却不愿意问出来,以免显得他愚蠢又不自知。
思来想去,也许,李曼柔说的是对的——他曾经受到过某种外界的刺激,从而激发出了自卫心理。
可他又很难完全认同。
这些事情是要看人的。比如,和对面的那位睡神在一起时,他很乐意给予信任,且相当慷慨,不假思索的那种。
这种下意识的信任,究竟是因为默契,还是导致了默契,他有一丝疑惑。
哪有生来默契的同伴,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磨合后培养出来的协同。他们此前大概不曾磨合过,这份默契很可能来源于信任,以及两人的同一立场。
可如果要追根溯源,信任又是为何存在?
矛盾得很,他想不明白。
凌焕起身向壁炉中添了一摞书,回到沙发上。躺了片刻,他抬手将手肘搭在眼睛上,重新落入梦境。
墙上的时钟悄无声息地经过七点,妄图就此瞒天过海。不过众人的生物钟担任起了闹铃的角色,准点敲响。
七点一刻,汪泽洋被惊了魂似地猛然弹起,和其他几个刚从沙发上爬起来的人对上眼神。
“早。”他揉了揉眼睛,“那啥……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走了?”
闻远:“这得问凌长官他们什么安排。”
汪泽洋抬眼望去,他发现靠近壁炉的沙发上根本没有那两个大佬的身影。
“?”汪泽洋立即清醒了过来,“人呢?不会抛下我们先跑了吧?”
老杨:“会不会只是去洗手间了?”
汪泽洋将胳膊伸进羽绒服衣袖里,说:“我去看看。”
洗手间。
云祁后腰抵着洗脸池的大理石台,和凌焕面对面站着。他刚洗完脸,水珠从两颊滚落,滑进了锁骨处的凹陷里。
“政府指定的避难所,一定是军队接管。”他摸着后颈,说,“如果去了市立体育馆,可能会撞上鬼。”
凌焕眼下的淤青淡去了九成,人看上去精神了一些。他说:“那岂不是正好?”
云祁:“?”
凌焕说:“遇见军部的人,说不定会被关进特殊监狱,就不会有感染的风险。”
云祁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说:“有道理,你直接死了也不会有感染的风险。”
凌焕淡然道:“你先死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正说着,汪泽洋闯了进来。
见到两位大佬正对视,他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实在抱歉,”他连连鞠躬,“我不是有意打扰。”
凌焕:“……”
云祁:“……”
两人还没想好措辞,汪泽洋就一边九十度鞠躬一边后退,然后从门边消失了。
汪泽洋怎么也想不通,这两人起初看起来不大合拍,为何昨天就抱到了一起,今天还躲开众人过来咬耳朵。
云祁和凌焕故意错开出洗手间。两人隔了差不多有五分钟,才都回到休息区。
被汪泽洋那句话一说,云祁感觉众人看他俩的眼神都不对了。凌焕权当没发生,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拿起水瓶喝了口水。
……气氛诡异得令人害啪。
好在李曼柔他们把早饭做好了,大家围在一起吃了热乎乎的食物,话题自动转移到找车上来。
已搜集到的车钥匙共四十把,地下车库车辆数目未知,变种人数量未知。
车钥匙上没有车标,造型各异,以此来区分品牌。然而云祁和凌焕都不是接触过民用汽车的人,无法辨别。
其他几人,除了老杨有点经验,别的人连自己的车都没有。
云祁:“……”
凌焕:“又要开始赌了是么?”
闻远说:“赌就赌。哪一次不是富贵险中求?”
老杨一锤定音:“那走吧。”
众人纷纷起来收拾行李。大家出来得匆忙,几乎是两手空空。要收拾,也收拾不出什么东西。
十分钟后,大家就站到了图书馆的门外。
八个人轮流喷了一遍香水,瓶子传回云祁手里的时候已经见了底。他想了一下,又把香水瓶交给了李曼柔。
李曼柔一脸菜色地接过,面露疑问。
“留个全尸荣归故里。”云祁走下台阶。
李曼柔:“……”
四位土著带路,剩下四人跟着他们走。
地下车库在大学的南门边,他们要沿着图书馆路往南走,经过枫林路路口,再向东转。
学校里的大部分变种人都被带去了体育馆,在泳池里变成冰雕。校园空旷得像是被清了校,众人走在主路上,竟走出了走红毯的感觉。
汪泽洋扯下口罩,露出了鼻子。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冰冷清爽的空气,说:“突然想起一件事。”
费萨尔:“什么事?”
汪泽洋:“等变种人都被消灭以后,学校会不会找我们赔偿图书馆的损失?”
闻远比较务实,说:“……先消灭再说吧。”
八个人进了地下车库,互相拉开距离,呈雁形阵前进。
地下车库是全自动系统,无真人看守。检修工的房间大门紧闭,似乎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变种人。
四十把钥匙分在八人手里,一人五把,目测停车场里的车在八十辆左右。
一次就试中的几率大约为……八十分之一。
众人停在入口处,直接傻了。
老杨自认为懂车,此刻握着五串车钥匙,脸憋成了倭瓜。
云祁按下手里的一个车钥匙上的按钮。
地下车库里响起了“滴”的一声。众人都看到在几排车的尽头有一辆车尾灯闪了两下。
众人刚想夸,突然发现这个方法也不很高明。车库不小,有的车尾还对着墙,按下去了也看不见是哪辆亮了。
不过这个方法已经比他们一通乱摸要好太多。现在已经开了一辆,再找一辆就够他们离开北汶应用文理大学。
半小时不到的时间,众人便找到了第二辆车。
凌焕和云祁各开了一边车门,边上的汪泽洋等人露出秒懂的眼神。
凌焕抓着车门的手松了下来。
于是八人分了两辆车,而两位大佬一人开着一辆,冲出了北汶应用文理大学的南门。
最近的某个深夜大概是下过一场暴雪的。它们覆盖了市区的残血、荒野的尸骸,覆盖了所有的恐慌与绝望,将全城封锁进原始的苍茫。
汽车车轮卷起雪片,在主干道上踽踽独行,向着北汶的诺亚方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