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娜·哈代所在的楼层里,汪泽洋等人被关在了一个像是宿舍一样的房间。这里原本是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看守所的布局。房间里强行加了几张双人床,空间显得格外局促。
活动区域小得可怜,也就没人愿意下地,大家全都在床上坐着或者躺着。
汪泽洋那天被戴刺的军靴踩了脸,两颊都是伤,现在正贴了一脸的纱布和创可贴,既滑稽又可怜。其他人没受伤,可脸色和汪泽洋一样黑,像是马上就要进殡仪馆。
“你们说,那个金毛真的有逆转RB的方法吗?”卡洛斯想不通。
“我哪里知道。”林修翻了个身,“反正连凌焕都感染了,军部就算是穷尽办法,也会救他的。”
“唉,”闻远道,“将军之子就是不一样。”
“那可不,就算犯了罪,也和我们待遇不同。”卡洛斯说道。
费萨尔:“我们还能出去吗?”
汪泽洋:“难说。”
卡洛斯:“最近世道也不太平,到处都挺乱的,没准能有转机呢?”
汪泽洋:“无所谓了。我学院的老师都成变种人了,就算出去了,也念不了书。”
闻远:“我的补考试卷不知道有没有人改。”
费萨尔:“我希望我补考过了。”
汪泽洋:“不过也没下次了。我觉得你俩稳赚不赔。”
闻远:“?”
费萨尔:“同为补考人,相煎何太急。”
他们三个北汶应用文理大学的学生一同笑了起来,虽然是苦笑,可房间里的气氛还是活跃了起来。
**
“军部高层对您的满意度断崖式下跌,原因包括但不限于放任自己的独生子逍遥法外、允许让-雅各·阿诺在未做好应急预案的情况下启动项目。”联邦政府的办公室里,凌承煜桌面上全息投影出了一块屏幕。
“距离下次大选还有一百零四天。目前您的胜率约为百分之二十一点六。”Air2160继续通报,“以下是可供参考的措施……”
“好了,Air2160,我有点累,明天再说吧。”凌承煜揉了揉眼睛,说道。
“好的。”Air2160道,“特别提醒您,凌焕和云祁两位通缉犯的抓捕工作对您赢得大选很有帮助,请尽快执行。”
凌承煜:“知道了。”
双子塔大厦地下的主机室里,一片漆黑当中闪烁着荧荧红光。
与此同时,正在睡梦里的云祁陡然惊醒。
他似乎再一次听到了那个温柔与残酷交织并存的女声。
她在他耳边说:“我们会再见的。”
烈焰吞噬着他的视线,烧断了他的意识。
一只胳膊轻柔地搭在他的身上,将他拢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云祁翻过身,见凌焕还在浅眠。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凑上去,偷偷地亲了亲他的嘴角。
**
科尔贝伊联邦会议中心
蔻娜·哈代穿着宽松的黑色工装出现在审判室外,她的金发束在脑后,随意地打成了一个麻花辫。
在外套的外面,她穿了一件橙黄色的嫌疑人背心,颜色足够亮眼,衬得她素颜的脸不至于太没气色。
军部内部的公开审判,凡是有时间来的人皆可以入场旁听。
在蔻娜被带进审判室之后,姚吉从门边溜了进来。他大步迈上了台阶,一手按着耳麦,低声地说道:“我已经进来了。一切正常。”
距离联邦会议中心大约八百米的废弃居民楼天台上,凌焕回复:“收到。”
他和云祁一人架了一把狙击枪,正在调整焦距,确保审判室的窗户在视线范围内。
多亏了他们临时借用会议中心做审判场所,这才给了他们透过窗户观察室内的机会。要是在双子塔里,连房间在哪儿都不能在外面判定。
透过瞄准镜,凌焕看到蔻娜站在审判席上,在她身后坐了好几排看客。
九点钟,审判正式开始。
云祁和凌焕的耳麦里传来姚吉那边的收音。
这场审判和云祁经历过的那场类似,先是由审判App宣读开场白,然后出示证据。
蔻娜在审判席上站得笔直,留给凌焕和云祁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云祁透过倍镜锁定了审判室的门。
凌焕问他:“准备好了么?”
云祁将手指搭在了扳机上,说:“万事俱备。”
凌焕:“风偏?”
云祁:“左风,四米秒。”
凌焕:“修正。”
云祁:“完毕。”
凌焕:“核准。”
云祁:“确认。”
凌焕:“射击。”
两人先后开枪。
子弹擦破空气飞向审判室。
正在旁听席位上坐着的姚吉注意力高度集中,表面上正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聆听审判,实际上余光一直在偷瞄着窗户玻璃。
“砰”地一声,正对着门的玻璃炸裂开来,飞溅的玻璃碎片刺向观众席,一时间掀起了血色飞沫。
子弹扎进了站在蔻娜身后的警卫脖子里,他直挺挺地倒下了。
众人尖叫抱头,还没来得及躲藏,第二枚子弹就从玻璃破损处飞了进来,直冲着门把手扎去。
门直接被豁开。
姚吉立刻起身,抓住蔻娜的手臂,拖着她向外跑。
蔻娜被突如其来的子弹和爆裂吓呆了,姚吉带她出门后好久,她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恐怖袭击,分明是有人在救她啊!
想到这里,她甩开姚吉的手,边跑边将自己身上的橙黄色背心解开,随手丢在了走廊里。
两人一路狂奔,冲出了会议中心的大门。
门前的特警察觉出不对,可凌焕和云祁的车已经从远处飘移过来,车门正大敞着。姚吉和蔻娜几步就跨上了车,撞上车门,扬长而去。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仿佛名牌巧克力独有的丝滑。
蔻娜在后座坐定,喘匀了呼吸后,她惊奇地发现,开车的人竟然是云祁!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与世隔绝得太久,产生了幻觉。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可不就是云祁么?素白的皮肤,一双仿佛能将人洞穿的眼睛,专注起来有点孤傲,看上去并不好亲近。
她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云祁?”
“好久不见,蔻娜博士。”冷清清的声音。
蔻娜疑惑又震惊地向姚吉看去。
姚吉解释道:“凌长官又去了一次北汶,和阿诺周旋了一波,逼他拿出了逆转病毒。”
蔻娜伸出胳膊拍了拍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凌焕,“RB-86真的是军部的工程?”
凌焕:“你说呢?”
蔻娜跌坐回位,撑着额头,说:“……我缓缓。”
凌焕拉下遮阳板,说:“不过我比较好奇,RB-86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云祁:“这个问题恐怕还得从零号病人身上入手。”
蔻娜靠着车门缓了一会儿后,说:“你们暖气怎么开这么大?”
姚吉也迟钝地感受到了一阵燥热,“真的是,有点热。”
凌焕:“和以前一样啊。”他转向云祁,“你开大了么?”
云祁:“没。”
凌焕看向车窗外,忽然意识到他好久都没见过这种偏金的光线了。而且,今天的阳光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刺眼,以至于坐在副驾驶的他都需要拉遮阳板。
“今天……温度比较高?”他问。
云祁将他那边的车窗开下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很快吹走了他们身上的热气。不过,吹进来的风不像以前那样刺骨。
蔻娜吹着风,说:“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天气。”
姚吉:“我也是。”
凌焕对云祁:“关上吧,别着凉。”
云祁:“不冷。”
蔻娜:“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俩找我,是因为Air2160吧?”
凌焕笑了一笑,“对。你,是不是有开启Air2160主机室的权限?”
蔻娜紧闭着嘴巴,换了个坐姿,偏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雪景。她缄默了许久,才说道:“对。我是……Air2160系统的现役工程师之一。”
云祁目光犀利地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凌焕:“所以,假如我告诉你,我想把它炸了,你什么意见?”
蔻娜甩了甩麻花辫,说:“我没意见。不过要炸就得尽快。”
云祁:“怎么?”
蔻娜一五一十地说道:“我被抓是因为Air2160的类比分析系统认为我的忠诚度不够高,是会对系统产生威胁的危险因素。因为审判系统还没对我定罪,所以我的身份识别卡现在是合法的。但随时有可能失效。”
凌焕:“炸主机室的方法暂时还想不到。”
蔻娜想起了被她清除掉的一整张电子纸的草稿,她叹了口气,说:“主机室只有工程师才能进,一般人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就别提物理攻击了。”
云祁又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蔻娜追加了一句:“你特殊,系统就是要杀你,才故意放你进去的。当时我就应该觉得这里不对劲,但根本来不及反应,主机室的门就被关死了。”
云祁又想起了主机室里爆裂开的火焰,身体被刺穿的剧痛,还有鲜血流出去后留下的冰冷。
冷与热的极致交替之中,有个女声在持续重复一句话。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蔻娜:“Air2160里诡异的地方太多了。”
凌焕:“比如?”
蔻娜:“比如它的程序里有暗杀云祁的语句,比如赋予工程师凌驾于一切权限之上的绝对许可权,再比如它的运行方式——它采取的语言颠覆了传统的计算机语句,和生理学上的表达方式非常相近,这也是我得以成为Air2160工程师的原因。”
云祁眉心抽了一下,“生理学?”
蔻娜:“对。虽然Air2160本质上是个计算机,但……怎么说,它的思维方式是仿生的,完全模拟了人的脑回路,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凌焕惊诧道:“完全模拟了人类的脑回路?初代设计师是怎么做到这个地步的?”
蔻娜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