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冲她招手：“到这边来。”
付明华跑过去，差点吓死。面前又是个断崖，一条瀑布从悬崖上倾泄而下！
瀑布是从他们站立的地方穿透了大山，从洞内冲出来的。水势磅礴冲入下面一潭碧水之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暗涌。极目远眺，能看到底下蜿蜒而出的河流，往山下流淌。稀奇的是这水没有硫磺味，也没有水汽，水珠子被风吹到脸上湿冷。
一座山分两季，而且流出来的水一边冷一边热，互不干涉，这确实有点匪夷所思。
付明华被激荡的水幕震慑得说不出话来。瀑布直冲击水面，两边的山崖和树木都湿漉漉的，连风也带着水珠子，点点沾上他们的脸和头发。
她有点恐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退进了云起的胸膛。云起轻轻拥住她。付明华耳朵火烫的，这突兀的亲昵让她很不自然，可是却又不想拒绝。她犹豫不决的同时，心里泛起一丝窃喜。
两人就这么站在山之巅，天上是悠悠白云、蔚蔚蓝天。脚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大瀑布，从高处俯瞰，气势雄伟壮观。付明华心里激荡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她抬起头来看云起，云起低下头朝他微微一笑，随即放开她，道：“随我来。”
山崖两边是嶙峋的峭壁，峭壁上攀附着爬山虎之类的藤草，缝隙里挤着一撮撮杂草和几棵细树枝。
左边一条坎坷的石路，上留着人工开垦过的痕迹，跌跌撞撞地通到崖下一个小平台，平台上还有一圈栏杆，大概年久失修，满是斑驳的青苔。
小道陡峭且被水打湿，湿滑泥泞。云起率先走到平台上，伸手去扶付明华。付明华下到平台上，不敢往下看却偏偏又忍不住。对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他们能看到尖尖的树顶，还有鸟雀突然蹿起，冲出来又落回去，互相追逐嬉戏。
“这里真美啊。”她扶着栏杆回头叹道。
云起在凸出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了，付明华也走到他身边坐下。云起道：“这里是我父皇带我来的。”语气颇为伤感。
付明华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从他眼里看出一丝厚重，似乎有很伤感的往事，付明华心想，这个恶霸王爷也有辛酸的故事吗？
她这么想着，潜意识里做了倾听的准备，云起侧目看她安静地看着自己，似乎很想听他说下去。
“那年，我十五岁，北冥国皇帝向我父皇提亲，想娶我朝的公主作皇后。三位公主中，慧庭和慧善都已经出嫁，唯有出云公主待字闺中尚未婚配。我极力反对父皇将出云公主远嫁塞外。可那时我国国力尚不能与北冥抗衡。出云不得已，只得远赴北冥和亲。”
王爷说道此处，停顿下来，望着对面墨绿的树海，忽然撇过头“呵”地一声短促的笑，再回头时，付明华看他双眼泛红，明显是哭了。那短短的笑是为了掩饰他心内的伤痛。
“王爷……”付明华有些慌，她第一次看到云起软弱的一面。在王府他是高不可攀的王爷，在外他是统领千军万马的统帅，再怎么样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付明华有些欷歔，伸过手去轻轻握住他的，“王爷，出云——是您的亲妹子吧？”
太妃只要开口训斥王爷，总要流着泪念叨她那远嫁的小女儿。
王爷点点头：“那时，她才十四岁啊！”堂堂的七尺大男儿，思及幼妹却忍不住眼花耳热。“我恨父皇软弱，居然答应北冥的求婚。好长一断时间我都躲在宫外不愿见他。那年的冬天，父皇到此避寒，把我叫到方才我们经过的悬崖前。他告诉我玉泉山是一座阴阳山，一面春一面冬。春天就在山崖那边。可是通向春天的路又陡又窄。父皇一点犹豫也没有，先从那里走了过去，立在对面叫我。我虽然害怕，但还是摸着峭壁爬了过去。父皇果然没有骗我，山的另一面果然是春天。
“父皇带我到山顶瀑布之上，望着山下汹涌澎湃的河流，我觉得自己好渺小。可是父皇告诉我，身为君王要有气吞山河、处变不惊的气势。内心再怎么伤怎么痛都不能表露出来给人看见，尤其是不能让敌人看到。从父皇的眼神中，我似乎明白了作为帝皇们要作出的牺牲。他心里并不是不疼爱出云。出云出生的时候，红霞满天，已有两个女儿的他比谁都高兴。而且不安祖制，别出心裁地给她娶了出云的封号。要亲自下旨送走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对一国之君来说是最大的无奈和羞辱。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千万子民的儿女？我站在瀑布之上渐渐能体会父皇内心的挣扎和隐忍。”
“王爷……”付明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握住他的手稍微紧了紧，“人生在世总有缺憾，也总有一些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
云起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付明华莞尔：“那出云公主呢？你打败了北冥，公主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云起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崖下的水雾，有沉甸甸的东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付明华心里也跟着晦暗起来。
“她不愿意回来。”好半晌云起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她说父皇把她送出边关，她就不再仅仅是云姜国的公主，更是北冥的皇后。她不能抛弃她的国家和子民。”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奇女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付明华心中赞叹，不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子肃然起敬。
付明华不禁唏嘘，人生是毫无道理可讲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如慧庭和慧善也都是公主，只因为出生的早就逃过了远嫁的命运，可以住在京师养尊处优、吃喝玩乐。可也仅此而已。也许百年后，人们只会在史册上看到介绍她们生卒年及婚配子女等寥寥数语。而出云公主的故事除了史册，也许会被野史添油加醋流传千古。付明华心想，兴许在现代时也曾读到过这个一个故事、读到过这样一个人，也同情过，赞美过，羡慕过。所以此刻才会产生这样复杂的心情。她心里也幻想着出云公主的故事，也许她嫁入北冥之后，也如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但也许北冥皇帝不过是用她来羞辱云姜国君，出云公主生活凄惨。但到底真实情况是什么样子呢？她想问云起，但她又怕得到第二种可能性，吓得她不敢开口。只默默地在心里祝福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子，如果王爷允许她这么称呼的话。她祝福这个可爱又可敬的小姑子能够活在她猜想的第一种可能里。
她走到云起身边，牵住他的胳膊，道：“一个人处在相应的位置就有相应的责任。身为公主不能逃避和亲的责任，身为皇后不能逃避母仪天下的责任。王爷，你也不必再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