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门大殿上一时间陷入了僵局,局内的三个人不说话,也就没有人会再像幻月真人那般不识时务地多嘴了,众人看来这不过是人皇的家务事,似乎他们这些人出现在这里就是多余的。
紫蔷终于动了一动,这使得周轻云安心不少。
紫蔷用手抚摸了一下前些日子申晴为了讨好她,而特地从天翔城花高价买回来的一套衣服,自从她离开帝都去找周轻云,已经很久没穿过这样华丽的衣服了。
她的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其实是自做一种取舍,而这个取舍将会决定其一生的幸福,若干年后,紫蔷回忆起这时的情景时,总是会不自觉的笑起来,当时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一霎那的犹豫,其实自己的幸福不早就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吗?
“我可以留下,不过我希望皇兄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紫蔷下定了决心般说道。
“无论是什么条件,朕都会答应你,说吧。”弈歆很高兴紫蔷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似乎早已经是其预想到的结果了,紫蔷从小生活养尊处优,虽然也曾为社稷旁落而忧心忡忡,那不过是小女儿闲情后为自己加护上的小小枷锁罢了,数月来和周轻云餐风饮露,苦头早已经吃够了,现在也是时候回到那庄严华丽的鸟笼里了。
“今日我还有些话想和我的夫君说,明日我会给皇兄一个满意的交代的。”紫蔷回避着周轻云的目光,虽然周轻云的目光里并没有责问。
“好,朕也体念你们夫妻,就多给你们一日的相聚时间,不过你要记住这周轻云现在已不是紫金王朝的驸马,朕是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所以你的条件里最好不要出现让他也留下的字眼。”弈歆已经把话说得很绝。
“请人皇陛下你也放心,像你们那样的朝廷我也没兴趣待。”周轻云不卑不亢。
弈歆并没有因此话儿勃然大怒,只是淡淡一笑,“终有一日朕会让你低下高贵的头。”但是弈歆后半句并没有说出口——届时就是你的死期。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返还于你,哦,对了,我是不能自称朕的……”周轻云刚说到这里,见紫蔷正一个劲地给自己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激怒弈歆了,周轻云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甚是对不住紫蔷,于是就乖乖闭上了嘴,或许这是他所能给予她的最后的东西了。
弈歆再也没有雅兴和其斗嘴下去,长袖一甩,带着自己的近侍向殿后走去。一干人等见状急忙追随上去,原本还人满为患的玄阳门大殿,须臾间就只剩下紫蔷以及周轻云二人。
紫蔷和周轻云二人缓步向着修贤的馆舍行进着,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似乎这条路的终点就是二人缘分的尽头。
当两人走到修贤馆舍门口的时候,正巧撞见笑颜背着包袱出来,看样子她是要离开的样子。
周轻云和紫蔷都很惊讶地问道:“笑颜,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要走的不是吗?今天正好,我可不想看明日的好戏!”说着笑颜意味深长地看了紫蔷一眼,然后匆匆离开。
周轻云以为笑颜所说的是明日紫蔷的离开,而紫蔷从笑颜的眼里读到了另一层味道,她似乎看透了紫蔷的想法,或许这时生为女人天生的直觉。
“你为什么不劝阻她?!”紫蔷终于开口和周轻云说话了。
“自己的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是吗?我没有资格去评论别人所要选择的路。”周轻云淡淡地说,语气中似乎有一种苍凉。
“但是依我看笑颜并不是真心要走的。”
“你怎么知道?”
“女人的直觉。”
“可惜我不是女人。”
周轻云说完走进了修贤的馆舍,回到自己的房间。周轻云已经不知道此次前来玄阳门到底是对是错了。原本的目的没有达到,现在笑颜和紫蔷却相继离去。
当笑颜和紫蔷在周轻云身边的时候,周轻云总是在想自己会给两人带来不幸,但是当二人即将离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有一丝不舍,人总是这般矛盾,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一旦失去却又开始追悔莫及。
人皇弈歆在屋内把玩着一件玉器,其做工十分精细,盘龙附凤,栩栩如生,而最让弈歆爱不释手的是因为其特殊的玉质,不仅光华可透,而且握在手中有一股微微的暖意,这件玉器以及陪伴弈歆有十余个年头,没事的时候,弈歆总是喜欢把玩它。
这时申晴说有要事禀报,本来舟车劳顿了一天的弈歆不打算见他的,但是不知为何其又改变了主意。
申晴进来先给人皇问安,随后道出了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请恕臣下死罪,但有些话臣还是不得不说,陛下是否相信公主所说,说不定公主她今晚有可能会……”
申晴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弈歆打断了他的话,“皇妹,似乎有人不相信你说的话呢,为皇兄有些为难,你说对于这样的部下朕是该赏还是该罚呢?!”
申晴一听,脸色一变再变,浑身冷汗如雨,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紫蔷公主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果然紫蔷从房间的某个角落走出,手里也同样捧着一件古玩,“皇兄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心里有什么事能够逃出皇兄的法眼呢?!念在这奴才也是一心为皇室着想,本宫也大人有大量,不过你若是再敢对本宫出言不逊的话,小心你自己的脑袋,长在脖颈上还是很舒服的事情,若是一不小心可能就要搬家了,到时候你连后悔都没有机会。”紫蔷的后半句是说给申晴听的。
申晴听完连声称喏,经历了无数战阵的他,此时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所谓天威难测,看来拍马屁也是一门功夫,稍有不慎都可能导致自己身首异处。
“好了,你下去吧,本宫不想看到你这张讨人厌的脸。”紫蔷挥挥手,又回到房间的角落欣赏弈歆专程从帝都带过来供其把玩的古董玉器,其实申晴时候想起,紫蔷所在的地方也并不是什么隐秘处的角落,只是自己急于求功而忽略了身旁的环境而已。
在听到这句如蒙大赦的命令之后,申晴偷偷看了一眼眼前的弈歆,而弈歆正专心致志把玩手中的玉器,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申晴这个人一般,于是急忙跪安之后,飞也似的逃出了这个房间,当时他真恨自己只长了两条腿。
“皇妹,你不会真的想要夜里偷偷溜走吧?!”弈歆似乎是无心的一句问话,但是紫蔷的心却为之咯噔一下。
“难道皇兄也认为紫蔷会为了那个朝三暮四的臭小子放弃原本就属于我的锦衣玉食的生活?皇兄不是最了解紫蔷的吗?”
“皇兄当然相信,不过皇妹也应该清楚朕的脾气,无论一样事物朕有多喜欢,但若是他胆敢有半分违逆朕的意思,那么他的下场……”说着弈歆手上一松,那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玉器从其手中缓缓滑落,只听清脆一声,那件玉器顿时摔做粉碎,门外的近侍一听屋内传来声音,急忙推门进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看见弈歆脚下那片碎玉的时候,虽然有些许惊讶,但还是很快恢复镇静,将已经面目全非的玉器收拾下去。
“朕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就在这里慢慢把玩吧,顺便收拾一下,明日随我返回帝都。”弈歆说着便离开了,独自把玩着古董的紫蔷,手心里早已经满是汗水,现在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紫蔷看着手中的古董,仿佛是看到了在深宫中的自己,在那没有人情味的帝都皇宫,自己仿佛就是这案几上的古董,虽然外表光鲜,受万人呵护,其实也不过是一件玩物罢了,主人什么时候厌倦了,都有可能把自己当做是交易的筹码送人,亦或是无用的废物弃之不顾,甚至是就如刚刚的玉器一般,被拥有者一时兴起而摔做粉碎。
其实自己的幸福在哪里,当自己决定离开帝都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了吗?或许更早一些,当见到周轻云的那一刻,自己的命运似乎就已经和他牵连在一起了。
是夜月朗星稀,朗月撒下如银的清霜照耀着亘古不变的大地。
弈歆今夜宴请玄阳门众臣,不过紫蔷和周轻云二人没有出席,因为周轻云已不是紫金王朝驸马的身份,而紫蔷则推脱身体不适而没有列席。
周轻云趁着月光来到房间之外,前些日与紫蔷独处的长亭,仿佛当时的感觉现在还依然萦绕在心,然而已然物是人非,往昔的一幕幕又重上心头,把盏对月独自欢,浊酒难销万古愁。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都似在敲击着周轻云的心扉,若不是离别时,周轻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对紫蔷和笑颜如此依赖,一天内两人相继离开,那种失落也只能用酒来使它忘却。
“让我来陪你喝这最后一回酒吧,从明日起你我就是路人。”紫蔷从周轻云手里接过酒壶,高高举起,美酒倾下如注,在月光的衬托下,周轻云此时才发现紫蔷居然是那么的美丽而不可方物。
“你恨我吗?!”紫蔷轻轻擦了擦嘴边的酒渍说道,然后把酒壶又还给了周轻云。
周轻云慢慢倒了一杯酒,又把酒壶递还,“其实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何尝说道恨呢?!其实我很感激你陪我吃了那么多的苦。”
说着周轻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远远扔出,因为周轻云并没有在酒杯上灌注力道,所以只见那酒杯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然后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紫蔷看着那抛出去的酒杯,手中握着酒壶的力道不由地加紧了几分,仿佛这一刻只见自己的心也随着那酒杯被远远抛出,同时被抛掉的还有两人的缘分。
紫蔷没有再说一句话,默默地转身离去,只是带走了那唯一的酒壶。
周轻云始终没有看向紫蔷离去的背影,他没有勇气去看,他怕自己一时不忍上前拉住了紫蔷,但是自己又没有那份决心和能力给予紫蔷幸福,或许就这么让她离去时最好的结果。
明日在紫蔷踏上返回帝都的道路之时,也许他早已经不知在何处了,这一次玄阳门之行或许是其人生中最大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