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渐渐的。陈乐的这种行为养成了习惯。他也努力的维持着这种习惯,就算有时眼睛不经意间瞥见他们的身影。他也不敢停留,马上移开。他怕心痛,他怕难过。因为他怕了,怕极了……。
他的这种习惯维持了一年,维持到他不得不终止这种习惯,终止了他的学业。
他家出了大事,对于陈乐是晴天霹雳的大事。一家失去了顶梁柱,失去了维持家庭平衡的重要支柱。
陈乐的父亲去世了,他年逾中年的父亲因病去世了。
陈乐父亲去世的时候,陈乐放暑假,正在家里休假。陈乐父亲,终于不能出去做生意,而变得意志消沉。
陈乐回去的时候,陈乐父亲就躺在了床上。村里的大夫,到家里来看过了。确认只是小小的感冒。既然是感冒,吃了药,自然就会好。
陈乐的小妹妹好了很多,都一岁半了,都长高了不少。可是还是走不得路,连说话都说不准。长得很瘦,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瘦黑瘦黑的,显得很难看。去医院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陈欢一直没回来,家里虽然比去年好多了。不过,还是显得特别的冷清。
陈乐父亲的病,吃了几天药,一直都不见好。于是从村里,又另外请了一个大夫,看了一下。这位大夫诊断的结果却不是感冒,而是一种叫肺结核病。大夫说,这样的病,还是去镇职工医院看看,他恐怕无能为力。
陈乐父亲却说没事,没事,只让大夫帮他打了几瓶盐水。陈乐父亲的病一直不见好,甚至有了咳血的迹象。陈乐和他母亲都曾看见过他吐的痰里有暗红的血块,他吐的是清痰,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血块。
开车送他去医院时,他还不肯去。是被闻讯过来的陈乐的外婆和他母亲一起推上车的。开车来接陈乐父亲去医院的是一辆淡金色的小面包车。推开车门时,陈乐母亲和外婆费了好大劲才把陈乐父亲推上车。陈乐本也想跟着去,可他母亲要他在家守屋。陈乐没有办法,只得留了下来。
当然在他心里,一直以为父亲得得是小病。去了医院,下午就能回来。可是陈乐等到晚上,都不见他们回来。这时陈乐有些急了,他想到他父亲的病可能比较严重,可能需要住院。
第二天,陈乐的母亲打来了一个电话。电话打在邻居家,陈乐家里没装电话。陈乐母亲在电话里含糊不清,只是说要他马上来镇职工医院。陈乐接到电话后没敢耽搁,锁好门。三步并作两步,徒步向医院走去。
陈乐在医院里乱转,到处都找了,就是找不到他父亲。正在茫然无助的时候,最后在医院门口碰到他堂叔,一个短小精干的中年人,医院里的医生陈忠全。
陈忠全看到陈乐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微笑一下,看到陈乐严肃的表情,又马上隐了,说:“你在这找什么,你爸爸在急诊病房,在那边去了。”他用手指了指方向。最后看到陈乐茫然的摇了摇头,说:“那边我找了,没有。”陈乐以为他指的是医院里一层,过道两旁的病房。那里他都找过,确实没有。
陈忠全急了,说:“不是那里,哎……走,我带你去。”在他的指引,陈乐终于在医院的一隅一片小矮房里,找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
陈乐父亲的脸色很差,似乎正睡得熟。母亲坐在床畔。陈乐怕吵醒他,慢慢的走过去。在他心里完全还没意识到,他父亲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
直到急救车的鸣声响起,他也没有意识到,那辆急救车是来接他父亲的。直到急救人员,把他父亲往急救车上抬。他才意识到,他父亲病得很重,已经到了要转院治疗的程度。
急救车拉着鸣笛在公路上疾驰。前面的汽车很自主的让开了道。负责这次急救的,是陈忠全。他给了陈乐一个氧气瓶,要他给陈乐父亲戴上,氧气瓶只有一个面罩式的嘴,没有皮带,所以还得手扶着。
陈乐茫然的按着陈忠全的指示,一步一步的做着。心里开始想:父亲是不是病得很严重,他会不会死,会不会死……。不,不,不会的,到了县医院,他就没事,只要到了县医院就没事了。你一定要坚持住爸爸,一定要坚持住爸爸……。
车子在路上高速行驶,陈乐茫然的看着他父亲的脸。他父亲的脸腊黄,并不像得着大病的人,他仿佛睡着了……,他也许在做着梦……。……当陈乐想到可能会永远失去他的父亲的时候,陈乐的眼睛开始发酸,眼泪开始流了出来。
泪眼朦胧的时候,他仿佛看到父亲的眼角,也流下泪来。陈乐心中一喜,爸爸知道,爸爸看得见,爸爸没事的……。
可正在此时,车内出现了一团白光。陈乐感光,蓦然抬头一看。这个光团他见过,他还记得那次在梦里见过。那个光团里会走出两个人……果然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两个人走出光团的同时,光团如流星般滑过两人的身子,滑过车内的众人,向后疾退而去。
那两个人身子宛如虚的,能和人的身子重合……他们的身子果然和站在前面的陈忠全和他母亲的身子重合在一起-。
他们的手里会发出一道光鞭,光鞭前面会慢慢形成一个光圈,会套住一团白雾……果然他们其中一人手里发出一道光鞭,套住了从陈乐父亲身体里慢慢窜出来的白雾,白雾里时隐时现的一张脸,陈乐父亲的一张脸……。然后他们会拖着那团白雾向光团里走去……果然他们拖着白雾,宛若虚无,身子飘浮起来,在空中又画出一片光团……,车子和他们对穿而过……。
……原来……原来是在做梦。陈乐心中一喜,嘴角也不由得的溢出了笑容,心想原来,在做梦,不过做梦罢了。梦醒了就会没事了,那时父亲一定已经回到了家里。我这是在那睡着了,不记得了。他恍惚耳中听到陈忠全说:“好像不行了,开回去吗。”然后听到有人说“开到哪里”又有人说:“开到他家里,就在虹桥村”……。
陈乐宛如梦中。连他哥哥怎么回来的,他父亲被敲锣打鼓送上了山,下了葬。他都一直在懵懵懂懂中。
他哥哥送完葬,在家没住几天。没等到印漆,就又南下了。神色匆匆,说只请了三天假,假如晚到几天可能会被辞工。还会被苛扣工资,所以才急着赶回去。他表情阴晴不定,也不知是真是假。
陈乐那种如在梦中的感觉,不知维持了多久,他甚至觉得他父亲是出去做生意了,而没有去世。
直到一个月后,他母亲和他长谈了一次。那时他人已经彻底清醒了,看东西的眼睛,也变得格外清楚。
他母亲说的还是他读书的事,她表情很严肃,说:“陈乐,爸爸现在已经去了,你妹妹又得病,需要很多的钱。你的成绩是越来越差,照这样发展下去,你是考不上大学的。考不上大学怎么办,还不如趁早不读……。”
陈乐突然问:“爸爸去哪了……。”
他母亲有些愕然,瞬间又转为伤感的低下头,说:“陈乐,爸爸不在了,也有一个多月了。还有两个多星期就要去学校了,你读还是不读,读就要读好,你以前不是老得全校第一,为什么成绩越读越差,你自己要好好反思一下。
已经高二二期了,转眼就要高三了,要考大学了,你这样吊儿郎当的怎么行,要努力呀,要争口气。不要胡思乱想的的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以后的心思要放在学习上。考上好大学,你出来后,要什么没有,你现在还小,你急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陈乐听到他母亲说他父亲“不在”了一个多月了后,心里就想,“不在”是什么意思……。
……他母亲接下来的话,他都没有听清楚。他又想:……爸爸是不是XX了……是不是真的XX了……难道那不是做梦,难道那一切都是真的……,那怎么是真的,明明是做梦,和小的时候做的梦一模一样呀……。
……难道是真的,发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难道爸爸没有出去做生意,而是真的XX了……。他心里十分害怕“死”或“去世”这些字眼,连想一想,都觉得是亵渎……陈乐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而且好像流不尽的一样。
陈乐母亲看陈乐哭了,倒有点慌了。也不说了,又不知怎么劝他。看着满面眼泪的陈乐,陈乐母亲带着一脸的哀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陈乐说什么也不肯再去读书,她母亲好话歹话都说尽了,陈乐就是不肯去读书。陈乐的态度很坚决,坚决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甚至他母亲威胁他的话都说了,也没有改变他的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