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犯中的阶级斗争
叶落了。
深秋的风,肃杀而萧瑟,但不见雨。
土地龟裂,田园荒芜,饥人鹄立,红旗高擎。
在少年犯管教所附近的黄陵公社,一天只三两带壳荞麦做口粮的公社社员,仍然去抗旱修水渠,口号惊天动地——天大旱,人大干,誓夺粮棉翻几翻。
大伙房的少年犯纷纷拿起了抬杠、铁通条、大锅铲、切菜刀,流血事件已迫在眉睫……
“不许动手!”
大伙房的少年犯一见是事务长来了,忙回护到事务长身边,事务室里,还存有粮票和钱……
来哄抢的少年犯如暴发的山洪,来势汹汹,去时匆匆。
大伙房的少年犯将抓住的几个哄抢的少年犯推到事务长面前。
事务长怜悯地望望几个面黄肌瘦的少年犯,挥了挥手说:“放他们走——”说完就皱紧眉头,咬紧牙回了事务室。
站在事务室门边的白羽,听见事务长长叹一声,紧跟着一声脆响,探头一看,血从事务长紧贴着玻璃板的拳下流出来……
※※※
一九六一年年中,从饥饿线上挣扎过来的老百姓,脸上开始复苏。但少年犯管教所里的少年犯,仍未从饥饿中挣扎出来。
半个月前,少年犯管教所大院内,就隐若显现了变化,废驰许久的教室,在准备启用,破旧的课桌和板凳,也在赶修,还给低年级的少年犯发了新课本,戴在十几个少年犯脚上的铁镣,也全都下了,除了各中队的干部经常检查外,所长、教育股、连劳改局也来人检查,少年犯每天都在操练:排队、解散、齐步走……
各中队少年犯破破烂烂的衣服,交旧领新,晚上还有‘积极分子’值班,负责喊醒爱尿床的少年犯。少年犯管教所的院内院外,旮旮旯旯里都进行了清扫,管教干部的脸上,已将威严‘装饰’成了和蔼。
一连两天,大伙房都在准备——炖肉、炸鱼、炸元子,比过年过节还办得丰盛。
第三天不是例休,却意外地放了假,少年犯们都穿上了整洁的衣服,走进教室,端坐在课堂里,琅琅的读书声,冲淡了惊惶的面孔。经过打扮的图书馆里,摆上了不少新书——《杜少陵集详注》、《亚里士多德》、《战争与和平》、《康帕雷拉传》……洋洋大观,琳琅满目。往日晾晒尿被子的矮墙上,已是鲜花盛开。斜坡上杂乱的草坪,已似绿茸茸的地毯。凄苦冷峻,和令人寒栗的少年犯管教所,真正变成了花果山洞天福地——阳光充足,喜气洋溢,鱼香肉香,花草芬芳。
这天,少年犯们最关心的是时针,因为开饭时可以吃到蒸肉、炸鱼、烩元子,晚上还要放电影。有的少年犯却高兴不起来,尽管有人喊,还是尿了床,但尿湿了的被子不许晒出来,晚上睡尿湿的被子,他们知道滋味。
响过钟,各中队干部都跑向了预定地点,哨子声将各中队的少年犯召唤到各中队干部前,刚排好队,由洋鼓洋号组成的乐队,列队到队前。
肃静。
除了几个管教干部,在队列四周三三两两谈笑,列队肃立的少年犯们,就象在迎候鸾驾,庄严得失去了活泼的天性。
随着时间的迁延,生性好动的少年犯们,愈来愈似独立钉尖,但不敢动弹。他们知道这时乱动的后果。
一小时,两小时……翘首企望的贵宾仍不见影。
“哇——”一中队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年犯的哭声,打破了肃静。
“干什么?”几个管教干部惊跑拢去。
“我的尿屙到裤子里去了。”
几个管教干部大笑。“你们的小队长呢?”
“有——”
“带他去换裤子!”
“是——”
“来了——来了——”一个管教干部压抑着嗓门跑下操场。
“算了。”一中队的管教干部挥挥手,让小队长归队说:“你坚持一下,别哭。懂吗?”
尿湿裤子的少年犯,睁大惧怯的眼睛,点了点头。
骚动须臾归于肃静。
洋鼓洋号响了。
由政协委员和人民代表组成的中央参观团,缓缓从台阶上走下来,神采奕奕地,似乎没有经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老百姓还在经历的饥馑。
“立——正——”
严阵以待的少年犯们,行起了恭敬的注目礼。
贵宾们的笑脸倏现倏隐,他们还是发现了少年犯们身上,因饥饿和营养不良的明显特征——苍白、青黄、孱弱、瘦骨嶙峋……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神态悯怜地走到一中队少年犯前,和颜悦色地问:“你们的生活还好吗?”
“好——”
“老师关心你们吗?”
“关心——”
这女人走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犯面前,弯下腰,轻柔地问:“你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两门五分,其余四分。”
“嗯……吃得饱?”
“吃得饱!”
经过排练的回答,天衣无缝。
那个女人望着这个聪明玲俐,逗人喜爱的孩子,更加亲切地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啦?几岁?”
“我叫郭丑货,刚满九岁。”
“嗯,好孩子不说谎,是吗?”
“是。”郭丑货挺了挺胸。
“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听着,不许说谎。”
“是。”郭丑货又挺了挺胸。
“嗯……”那个女人想了一会问:“你最喜欢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不用怕。”
也许是这个女人象外婆的笑脸,迷糊了郭丑货,也许是这个老师和学生没有排练的提问太刁,郭丑货一下乱了套,睁大眼望望她,又惊惶地望望管教干部。
“说嘛,林部长问你咧——不要怕,喜欢什么说什么!”管教干部鼓励说。
郭丑货抬起眼,极力鼓起孱弱躯体内的勇气说:“我……我最喜欢你们来……”
爆了个冷门!
奇妙的试卷,得到了奇妙的答卷。
在场的人都惊喜地望着郭丑货,不由赞赏:“好小子,真会说话!”
“为什么最喜欢我们来?”林部长并不满足郭丑货的机灵,打破沙罐又问了一句。
“因为……”周围的赞赏,鼓励了郭丑货的童稚天性,高兴地笑着说:“你们来参观,我们可以打牙祭,破衣服也可以换新的,还有……”
“郭丑货——”管教干部的厉声,打断了郭丑货的童声。
林部长望望寒雀般缩起脖子的郭丑货,怒容满面地伸直腰,轻蔑地斜睨了管教干部一眼。
※※※
一天晚上,事务长将白羽叫去了事务室说:“明天你去八中队队部旁的小房里,将里面篾围的谷翻翻,免得霉坏了。小房的钥匙在耿队长那儿,你去要钥匙时,问她能不能派两个人帮帮你。”
“要是她们女的不会干呢?”
事务长想想说:“你看着办吧!还有一件事,干部食堂的炉子坏了,晚上熄了火后去修修。”
“是——”
第二天一早,白羽就去了八中队。
女少年犯的监号,单独建在少年犯管教所大院外的山腰上,站在监号前,既可鸟瞰长江,又可俯视少年犯管教所大院内,监号后不远处,是开山采石的塘口。
“报告——”
白羽站在八中队办公室门口喊。
坐在办公桌后的耿队长,抬眼望望白羽说:“你们事务长说了的,罗,这是钥匙。”
白羽走近办公桌拿过钥匙说:“事务长说,请你派……”
“我知道,你先去吧!”
“是——”
白羽打开小房一看,里面除了两囤屋梁一般高的谷子,还堆着女少年犯的衣物、鞋子、袜子、照片、月经带……乱糟糟的熏得他直想呕吐。要翻动谷囤,必须先清理出一块空地围好篾囤……小房中的积尘,呛得白羽直喘粗气,刚围好第一圈篾囤,正要攀上谷囤,吴丽华钻进了小房,默默地望着他。
“丽华——”自‘舞台事件’后,白羽就再也没理过她,但这时却惊呼。
“听说你一个人来翻仓,我就要求来帮忙。”
“耿队长会答应?”
“我是八队的小队长,又是值了夜班的,不占工。”
白羽一笑说:“那……我就上囤去倒谷子,你在下面守着,差不多了就围上一圈篾席,然后用谷子压紧。”
吴丽华用背顶紧门,一双眼逼视着他,刚走到篾囤边,就扑进他怀里哭起来。
白羽用双手抵住她,惊骇地说:“丽华,别这样,我想早点回家去,让人看见了不好。”
“别怕,整个八队就我一个人!”
“丽华,你和秋秋……”
“你怎么还提他?”吴丽华怨愤地推开他说:“是嫉妒?怀恨?还是说我水性扬花?”
白羽积压在心底的火,立即窜上来,冷冷地说:“你要是帮我翻谷囤,就留下来,不然请你出去!”说时攀上囤顶喊:“喂,站远点,我要倒谷子了!”
吴丽华怨艾地望着他,退到了门边。
顿时,谷子倒进围囤中,腾起的灰尘,如弥漫的硝烟。
“丽华,快把门打开!”白羽望着泪流满面的吴丽华,心又软了。
她眯起泪眼,一动未动。来前,她是想抓紧机会一吐心曲的,不料竟撞到了他冷漠的南墙上。自从她用两耳光打走又来纠缠她的秋秋以后,白羽的形象就日盛一日地突兀在她眼前,她愈回顾以前的经历,就愈感到他的真诚。她望望呆立在囤顶的白羽,转身打开了门。
尘雾渐渐消散,但一缕缕的游丝,却在白羽的心里如茧般裹缠起来,为了抵御突然产生的心结,他猛地扒满一箩谷子倒下去,又去扒第二箩……
渐渐增高的谷囤,缩短了两人的距离,终于将他和她处于同一高度。
吴丽华默默地望着满头大汗的白羽,心儿象游子在小房中盘旋。
白羽惶乱地避开她的目光说:“丽华,你是何苦?脚踩两支船!”
“我和他分了手。”
“为什么?”
“你忘了?那天他扔下我跑了,后来才知道是你……亏他还有脸对我说!”
“我……”白羽压抑已久的情与性又迸发了,伸手抓住了她,激动地说:“丽华——”
“别动!”吴丽华警觉地抽回手,低声说:“有人回了!下午你还在这儿吗?”
“下午我得回伙房去。”
“那……今晚你能出来吗?”吴丽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说:“这纸条我早已写好,但一直没机会递给你。”
白羽看完纸条,浑身都燃烧起来。
“白羽,我晚上在塘口等你……”
白羽捏紧她的手问:“我晚上去干部食堂修炉子,你在塘口哪儿等我?”
“我在那条小路上……”她婉艳地笑了。
夜来了,一盏盏灯光,在深邃的夜里格外微弱。朔风卷起的寒意,穿过山垭,侵漫塘口。藏在塘口小路大石边的吴丽华,眼巴巴地望着山下,风从她脖子、袖口只往她身上、心里钻,冻得她牙齿打颤,但她期盼的心却在欢叫、燃烧!
九点钟时,少年犯管教所的睡觉钟刚敲,大院里突然骚动起来,人的奔跑和喊叫,让眺望院内的吴丽华心悸不已。
“丽华——丽华——”
“我在这里——”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扑进白羽怀里问:“怎么才来?把我急死了!”
“干部食堂的炉子坏得太厉害了。我来不了怎么办?”
“嘻嘻嘻……等你到半夜,下半夜睡在被子里,骂到天亮!”
白羽呆望着她,笑了。
“白羽,来——”她搂着他说:“塘口里有草,比这儿暖和……”她柔柔的声音,象她紧贴着他的身子。
白羽也翻手搂住她,顿时想起和她在火车上和禁闭室里——滑腻的肌肤、软软的肉感、令人心醉的絮语……
“什么人——”
一声喝叫,将俩人从浓情中吓醒,屏住气一动也不敢动。
“谁?”随着手电光的扫动,脚步声愈来愈逼近塘口。
吴丽华急切地说:“你快跑,我不怕。”
“不,你回队去,我来堵住他们!”
“他们要抓住你……”
“放心吧!”白羽推开她,转身迎向来人。
“站住——”两道手电光照定白羽。
“你们是干什么的?”白羽沉静地问。
“三中队的吴朝熙!”
“啊——是吴队长啦——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妈的个疤子,该老子问你!”吴朝熙怒吼:“你在这里干嘛?是不是还有个女犯?”
“什么女犯啦?我在干部食堂修好了炉子,吃了夜餐,走到这里要大便,刚蹲下就……”
“嘿,”吴朝熙用手电四下照照说:“小刘,你快去八中队,看是哪个女犯!走,你跟我去教育股!”
协助耿队长查找的吴丽华,肯定找不到去塘口偷情的女少年犯。但教育股却责令白羽隔离反省。
当白羽和吴丽华去塘口幽会时,三中队跑了个少年犯,警卫排派人去了江边和黄陵公社等地追捕,三中队的干部就上山寻找,不料却碰上了野合的鸳鸯。
外表上平静的吴丽华,心里似揣了一只猫,又抓又咬地为白羽担心。一次次欲去摊牌,想一个人把担子担下来,死活也不能让白羽吃大亏,但她在少年犯管教所的经验告诉她,这么去坦白交待,只会有害无益。过了两天,她终于忍不住,跟着八中队的取饭车去了大伙房,佯装着递病号面的批条问:“喂,你们的小队长呢?是不是释放了?”
“哈哈……”几个少年犯大笑起来说:“他在修养呢,养好了再回去!”
吴丽华暗暗叫苦,“白羽,白羽,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就在她惶惑悄怆、无计可施时,教育股却宣布对她解除劳动教养,并通知吴国平领她回家。
白羽坚不吐实,教育股找不到证据,只好撤消了反省,解除了小队长的职务,调去大伙房的船上。
※※※
“老右,跟我放对,行吗?”黑塔一样的高士诚,阴沉着脸望定吴瑾说:“不行吭一声,别硬撑!”
吴瑾看看他脚上的铁镣苦笑着说:“你脚上的那玩艺,可不轻啊——”
“没事,没这玩艺坠着,不来劲。”
“是吗?”吴瑾耸耸肩接过梨木抬杠问:“你抬前还是抬后?”
“我比你个子高,肯定抬后。”
吴瑾默默望了望他脚上的重镣。
“放心好啦——”高士诚压低嗓门,翘了翘拇指说:“我心里服你们老右。”
“为什么?”
“为人正道,敢说真话。”
“哪里,也不都象你说的。”吴瑾惊瞥他一眼问:“又为什么关这儿来?”
“逃跑。”
这几年吴瑾没少和高士诚这种人打交道,“别胡思乱想了,逃不掉的!”
“嘿嘿,我说老右拐子,想不开了,你也会跑!以前和我呆一块的老右,也劝过我,后来还不是鞋底抹了油!”
“没抓回来?”
“那谁知道?做梦也没人料到他会跑!嘿,那伙计真玄,一溜就不见了,说不定哪——已去了国外。我就服你们这种有真本领的人,会几国语言。妈的,老子跑出国,连讨饭都不知怎么开口!”
吴瑾心中一动,这次关进监管队后,他已想过了偷越国境。这时,他不由仰望着天空。
空中阴沉沉的,雨云翻滚。
“快走——”看管他们出工的武装枪兵大吼。
吴瑾和高士诚加快了脚步,铁镣拖在碎石上的声音,组成了奇特的民乐合奏……
被押去江边的重管犯,今天是抬片石装驳船。
当吴瑾和高士诚来到江边时,有两个重管犯已抬起一块四百多斤的片石,木跳板在他们脚下,晃晃悠悠、哼哼叽叽。
有几个重管犯喊:“狗日的快抬上船哪——你们是想图表现钻出去,还是想晃断跳板搞破坏哪?”
后来的重管犯全笑了。
吴瑾望望高士诚,苦笑了一下。
“来吧,”高士诚套住一块三百多斤的片石,将抬绳往自己这头挪了挪说:“老右。”
吴瑾沉静地望望他,又将抬绳挪回抬杠中间。
高士诚恶狠狠地瞥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抬起了片石。
江浒上,由铁镣和碎石奏响的民乐,格外悲凉。
高士诚从船上下来后,径直走到一块五百多斤的片石前,冷笑着望定吴瑾。
吴瑾冷瞥了高士诚一眼,默默地将抬绳套在片石上。
高士诚故意将抬绳向吴瑾那头挪了两寸,却微笑着等他开口。
吴瑾轻蔑地瞅瞅高士诚,肩膀一斜钻到抬杠下,刚往上一撑,便压得一歪,斜眼一看,高士诚还没蹲下,便眯起眼望定高士诚。
高士诚心虚地一笑,刚蹲下,吴瑾就乘机撑起身,两人刚挪脚就喊起了号子:“唷——嗬嗬嗨——唷——嗬嗬嗨——”
片石抬上船时,吴瑾差点被压趴下。
高士诚一把拉住他说:“行啦——老子算服了你!”
吴瑾目光睥睨地挣开他的手说:“放开,用不着你假惺惺!”
“咳,犯得上吗?老子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条汉子。”
“看明白没有?”
“行啦——别自己跟自己较劲了,再抬小的!”
“肚子饿了?”
“去他妈的!连加的饭都不够老子填肚子角!”
吃过午饭,重管犯们七歪八倒地在片石上、河坡边休息了一会,又上工了。
一下午,高士诚都在慢腾腾地磨洋工。
吴瑾望望别的重管犯,小声说:“小高,别人都抬五趟了,我们只抬了两趟。”
“嘿嘿,你又想争取了?告诉你,拼上命干,也没你好果子吃!”
吴瑾无奈地望望高士诚,只好跟着他的脚镣一走三摇起来。
直到傍晚,驳船还没装好,管教干部催促说:“快——船装好就收工,晚上不学习!”
驳船上的片石,渐渐地垒成了一个坪台。经过一天强劳动,从禁闭室出来不久的高士诚面色铁青。
吴瑾在眺望天涯的高士诚眼中,瞥见一抹果断之光,不由困惑,“是什么信念在支撑他呢?”
不料,高士诚竟然又走到一块五百多斤重的片石前。
吴瑾惊望着他,“现在还抬这大的片石?”
“休息够了,图图表现。”
“咳——小兄弟,我可不行了。”
“放心,亏不了你。”
大片石套好绳子后,高士诚摆摆头说:“你抬后面去!”
“我抬后面?”吴瑾惊愣地望着他将抬绳拉过三寸多,忍不住问:“这样行吗?”
高士诚眨眨眼说:“没什么不行的,上跳时小心点。”
“我知道。”
“起——”高士诚喊一声,抬起石头,站稳脚,又反过手拉紧抬绳。
吴瑾望望几乎搽着高士诚小腿的片石,不由骇然,“他那头少说有三百多斤!”便说:“喂,你看抬绳是不是往我这头挪挪?”
“没关系,我刚来劲!”
片石,在木跳板的呻吟中上了船。
吴瑾以为他会将片石撂在坪台口挡路的,不想他四下望了望说:“撂在这里会挡了后面的路,抬那边去。”
两个船工站起身让开道……
高士诚和吴瑾抬着大片石,从船头绕过去,顺着船舷抬向角上豁口……
突然一声惊叫,大片石、抬杠和高士诚全掉进了江里,而吴瑾却被抬杠摆趴在片石坪台上!
船上、岸上一片惊喊,但谁也没去救。湍急的江水、脚上的重镣和同时落水的大片石,都让人不抱幻想。
船工们探进江中的挽篙,不等扎深就被江水浮起……
吴瑾呆站在船舷上,默默地望着湍急的江水,似乎明白了高士诚将他换抬后面的目的,并认定他是故意将自己摆趴在片石坪台上的,突然想起了雨果笔下的冉阿让,“……这不是拿性命做赌注吗?难道支撑他的信念也是‘不自由,勿宁死’?”
“快,快,接着装船!”管教干部的喊叫,让吴瑾拖沓着脚步走下了驳船……
驳船装满时,天已黑净了。就在管教干部清点过重管犯人数,碎石路上响起阵阵脚镣声时,驳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