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邂逅在监管队
习达元2015-10-25 01:565,307

  第八章

  邂逅在监管队

  ‘强劳队’又叫‘监管队’,收工出工有武装枪兵看押,劳动强度大,主要的工作是采石。强劳队背后,是一座杂草丛生的小山,山的一面有一个凹口似的采石场,采石场上,十几个戴着重镣的劳改犯,坐在矮凳和石块上加工‘寸口’和‘锋口’,即将稍大的‘坨石’捶成一寸大小或更小的石块。从塘口往山下放的‘斗车’,风驰电掣如离弦之箭。

  “走——快走!”端着枪的武装枪兵在催促抬石头的‘重管犯’。

  采石场山上、山腰的铁丝网外,有几个用红砖修建的哨塔,塘口四周,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登过记,白羽和同来的四个劳改犯,被领进方形的、装有厚厚铁门的监管队院内。监管队大院的红砖围墙有四米高,近五十公分厚,墙上还装有六十公分高的电网,大院四角是高高的哨塔,在监号与围墙之间,是一条三米宽的供武装枪兵巡逻的水泥路。

  下午五点多钟,监管队的劳改犯从山上收工回了后,几十副轻重不同的脚镣,就在大院内,奏起了奇特的交响乐。监管队的劳改犯,和一般劳改队的劳改犯不同,对新来的重管犯极其冷淡。就象笼子里的猴群,从不欢迎新来的同类。

  经过农场禁闭室七天磨练的白羽,已磨淡了对父亲的思念,愈来愈感到命运似涛浪中的小船,沉浮难料。正当他被重管犯们恶狠狠的目光看得发怵时,一个大高个的重管犯,提着镣链迈着内八字步走过来笑问:“你认识我吗?”

  白羽惊呼:“高士诚!”

  “哈哈——”高士诚哐地扔下镣链,双手抓住白羽的肩头,大大咧咧地说:“伙计,你长得又白又胖了!”

  白羽高兴地抓住高士诚,掷出一串问话——你怎么来了这儿?怎么带的镣?判了几年?见到丽华没有?……但他很快就发现,高士诚圆圆的,没有血色的脸上,只有凶狠和阴鸷,贼亮贼亮的眼中,绽出狡猾和揶揄。

  高士诚用鹰隼般的目光,深窥了白羽一眼,摇摇头拉着他,走向远远观看的一群重管犯说:“伙计们,这是老子的小兄弟,往后有事带着点。”

  “好咧——”

  “咋的,士诚,碰上亲戚了?”

  “没说的罗——兄弟!”

  几个年轻的重管犯围拢来,“咳,小兄弟,往后有事说一声。别见外!”

  白羽望望比自己高出一头,浑身筋肉结实得象一尊力士塑像的高士诚,和七八个胖瘦各异、高矮不一的重管犯,孤独感消失了,沓飘的心踏实起来,连声地说:“谢谢,谢谢!”

  晚饭后是重管犯的自由活动时间,白羽去找高士诚,找了两圈竟没找到,正准备回监号,一个尖嘴猴腮,身材瘦小的重管犯踅到面前说:“喂,新来的,你拐子找你!”

  “嗯哼?”

  瘦猴两边一睃说:“士诚知道你会找他,让我来叫你。”

  “他在哪?”

  “你跟我去嘛——”瘦猴咧开嘴,满口的锯齿牙,象发怒的猴儿向外呲了呲。

  白羽左顾右盼地,跟着瘦猴拐过两栋监号,才看见在第三栋监号的山墙处,围蹲着七八个重管犯,在他们中间摊开的报纸上,放了一副又脏又破的扑克。

  “我的八幺!”

  “我的四幺!”

  “老子还是对半!”

  高士诚做庄,几个重管犯在下注。

  白羽奇怪地问:“士诚,你在干什么?”

  高士诚头也不抬地说:“快,要来就下注。”

  白羽见高士诚又看牌去了,便问瘦猴,“喂,他们在赌什么?”

  “赌饭。”

  “赌饭?输了吃什么?”

  “饿呗。”瘦猴轻松地一笑说:“用衣服、牙膏、肥皂、家里寄来的东西抵也可以,当然,有‘流通券’(劳改队的内部货币,与人民币币值等同)更好。”

  “哦……”白羽在二农场劳改一队从未听说过这种事,看了一会正准备走,高士诚放下牌说:“算了,算了,老子不来了,得陪我兄弟聊聊去。”

  高士诚领着白羽走到一栋监号的山墙处,望望围墙上的电网说:“你怎么也来了?”

  白羽微微一笑,将在西安动物园遇到朝鲜人,和去收容所遇到吴丽华的事说了说,当他谈到和吴丽华一块杀伤大组长时,高士诚才动容地说:“好哇,白羽,够朋友!”

  “没什么,只是后来不知她去了哪儿。”

  “嗯……”高士诚马上阴沉下脸,点了点头问:“你这次是因为逃跑送来的?”

  “我不是想逃跑。”

  “那是为什么?”

  “我是想去劳教三队看我父亲。”

  “你父亲也来了?”

  “嗯。”

  “为什么?”

  “右派。”

  “哦?哈哈哈……”沉吟着的高士诚大笑起来,“好哇——你们一家人也完了!”

  白羽困惑地问:“你高兴什么?”

  高士诚面带嘲笑地说:“你们翻身户,也落了个我们反动家庭的结果,很有意思。”

  白羽默然。

  高士诚冷冷地问:“他们这样冤枉你,都不想跑?”

  “我父母不让我跑。”

  “嘿嘿,”高士诚冷笑着说:“你父母能保你一生?哼,老子反正是要跑的!”

  白羽望望恨怒的高士诚,低声问:“你判了多少年?”

  “三年。这次可能要加刑。”

  “怎么?”

  “我是第三次逃跑。”

  “再别跑了。”白羽淡然地说:“我听老犯人说过,逃不掉的。这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有本事的人多得很,容易跑不都跑了!”

  “哼,”高士诚不屑一顾地说:“老子就不相信!”

  “咳——”白羽翘心地说:“我以前的组长是国民党青年军的团长,抗日时还得过勋章,好跑,他不早就跑了。”

  “你来前在那个队?”

  “沙洋二农场一队。”

  “二农场一队?有个高景龙没有?”

  “他就是我以前的组长。”

  “哦……”高士诚眼珠儿转了转,似乎还想问什么,不想敲钟了。他弯下身提起镣链上的布带说:“走吧,上学习了。”说着,竟自顾自地走了。

  白羽疑惑地望着高士诚的背影,“他怎么只判了三年,我反而判了五年呢?难道真象别人说的‘坦白从宽,刑期翻翻’?”当他回到小组时,组长已在读报。重管犯们有的在听,有的两人在小声嘀咕,十几个人懒懒散散地,就象破庙前晒太阳的叫花子。

  组长刚读到‘光化县粮食丰收,亩产四十万斤’时,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重管犯说:“喂,老耿,你把光化县亩产多少粮这段再念念。”

  老耿瞥他一眼重念:“光化县粮食丰收,亩产四十万斤……”

  “呸——我日他奶奶!”那重管犯恼怒地骂:“真他妈的吹破天,四十万斤粮堆在一亩地上要堆多高,狗日的报社知不知道?”

  “喂,吴瑾,你他妈的别反动!”老耿厉声阻拦:“这是放的卫星!报上登的还有假?”

  吴瑾睥睨着他说:“我说你算了吧——老耿!吹牛就是吹牛,报社是牛皮筒子!你说说看,馒头是屁眼屙的还是地上长的?一亩地产四十万斤,怎么生长?”

  白羽忍不住说:“我们都在农业队呆过,最好的收成一季就七八百斤,四十万斤,光稻谷在田里就要堆好高呢!”

  老耿瞥一眼白羽说:“谁不比你滚的泥多?”又笑着抖抖报纸,“哎,哎,我念你们听,有想法放在心里,别咋咋呼呼的,怪不得打了右派还送来监管!”

  “那又怎么了?”吴瑾笑嘻嘻地说:“昧着良心说假话,那叫人?”

  老耿望望吴瑾,索性放下报纸压低嗓子说:“你们没心听,老子也读的没劲,干脆讲个事你们听!”

  “瞎吹吧?”一个重管犯在灯影里说。

  “不吹。”老耿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就发生在我们大队……”

  吴瑾见老耿又停下来,“喂,这算什么搞假的吃了哑巴亏?”

  “嗨——好戏还在后头!”老耿一笑说:“……”

  “啊——”连其他小组的重管犯也惊笑起来说:“喂,老耿,那小子的胆也够大了,在太岁头上动起土来了!哈哈哈……后来怎么了?讲完啦——”

  “其实,大队书记的儿子是个哈巴苕,女方家里又不敢得罪大队书记,这次是干柴碰上烈火,干完事又搂在一块商量,利用报社记者采访的文章和照片做文章,又想方设法和报社记者套近乎,大队书记不敢说出真相,农村又不兴打结婚证,只好打落门牙往肚里吞,为苕儿子挑的一朵花,自己送到别人家里去了。”

  “哈哈哈……”听的人全笑了。

  白羽也笑了,却不由想:“我在一队学习时都是规规矩矩的,为什么到监管队来反而都变了?似乎什么人都是满不在乎?”由于高士诚的关系,白羽在斗车组受到了重管犯的照顾。斗车组的工作,是从塘口将炸开的‘片石’装上斗车,然后通过轻便铁轨运到山下。不到三天,白羽就适应了监管队的生活,‘放斗车’尽管又紧张又危险,但比起农业队的‘双抢’,还是可以忙里偷闲。小组装车的重管犯都会弄巧,斗车推到坪台边,几根撬杠一齐撬,两块大片石就能堆一斗车,但车里却是空的。这样干,容易完成规定的指标。

  监管队集中了沙洋农场劳改犯的反改造的尖子,从沙洋农场看守所拖出去枪毙的劳改犯,大多是监管队‘保送’的。

  料峭的春寒与和煦的春风,摩肩接踵地抚摩着刚钻出冻土的春绿,傍晚时的太阳,血淋淋地染在屋宇上、树梢上、和重管犯们,鬣狗般的眼睛上。刚下脚镣的高士诚,悄悄走到打麻草鞋(即用麻来打草鞋)的白羽面前蹲下说:“白羽,跟我一块去找丽华吧!”

  白羽愣怔了一会,停下手抬头望定他说:“士诚,我知道你和丽华对我好,我也想去找她,但我不能跑,我不能让我的父母太伤心。”

  “象你现在这样,他们就不伤心?”

  “…………”

  “你真的不跑?”高士诚恶狠狠地望着白羽说:“我向几个兄弟打了保票,说你会听我的。”

  “不,这事我不能听你的。”

  “好吧,到时候别后悔。”

  白羽望着怨恨离去的高士诚,轻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三天三夜的大风,刮得干涸的土地,象老农皲裂的手掌。风大,不能打炮眼放斗车,被关在监管队大院里的重管犯,就似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上窜下跳难得安宁。这天一早,白羽就看见高士诚一帮人在大院里窜来窜去,知道他们准备已久的,逃离监管队的行动要开始了,不由暗暗替高士诚担心。这天晚上,月黑风高,监号外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显得浑惨惨地漫漶朦胧,一条人影钻出墙角向岗楼附近的电闸摸去……

  高士诚轻轻拍醒白羽,“喂,你帮帮我们。”

  “怎么帮?”

  “我们出去后把梯子拿开!”

  白羽犹豫一会说:“行,你们把梯子搬去,我去搬走。”

  高士诚眼珠儿一转说:“行啦,够朋友。”

  白羽跟着高士诚来到墙角时,准备逃跑的重管犯已蜷缩在山墙边,高士诚用脚在两乘木梯绑接处踹了踹,低声问:“瘦猴,被子带来没有?”

  “带来了。”

  点点头的高士诚仰起头,凝望着岗楼和围墙上的电灯。灯突然熄了。高士诚一手扯过棉被,一手抓住木梯,眨眼就从铺上棉被的电网上翻出墙外,紧跟着,几个蹲在墙根的重管犯,也扑向了木梯……

  武装枪兵从岗楼里跑出来,几支手电的光柱在围墙边晃来晃去。

  白羽匆匆地搬走了木梯,但搭在电网上的棉被被发现了,刹时,监管队里外响起一片哨声、拉枪栓声、吼叫和怒骂声……

  不平静的夜。

  六个逃跑的重管犯,第二天一早就被抓回了,他们以为,是白羽没有搬走木梯,导致了逃跑的失败。

  不到一天,白羽在监管队,成了胆小怕事出卖朋友的人,成了重管犯中的重管犯。可怕的孤独和嘲笑、无端的挑衅和辱骂已包围了他,跟他同放一辆斗车的重管犯故意找碴,两人差一点用压车棍打起来。晚上睡觉也怕有人来掐脖子,好容易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床一看,鞋子、牙膏和牙刷都不见了,只好光着脚上山,口脸也没法洗。

  老耿也盯上了白羽,找个借口就调他去抡大锤破片石。

  突如其来的压力,凝注着白羽心底的风暴,他感到不公平,想解释,想诘问,但一切仇恨的报复,都是悄无声息、不落痕迹的,连打架也找不到对象,白羽除了忍受就是咬紧牙关。第三天,白羽就因为参加逃跑集团,被关进了监管队的禁闭室,他是因为逃跑送来监管的,面临的抉择,要么说出一切,要么带镣加刑。他进退两难。 禁闭室一天只吃六两粮,白羽第二天就感到饥饿难当。一个人关在禁闭室里,只有回忆往事来消磨时间,但他愈想、愈矛盾、愈困惑。他知道只要说出实情,就可以跳出监管队,也可以为这次逃跑集团的事辩解,但他认定半步也不能迈出去,从而做好了带镣和加刑的准备……正当他决心孤注一掷时,却被放出了禁闭室,和几十个少年犯,被送去了集训班。原来,就在他单独关在禁闭室里时,监管队将押在看守所的,六个逃跑犯带回监管队批斗,在大会上,管教干部宣布了他们逃跑的罪行,说明了武装枪兵在电网上发现棉被,从而发现有人逃跑的经过,以说明逃跑犯顾前不顾后的愚蠢。于是,重管犯们马上明白冤枉了白羽,首先是高士诚等人翻了供,承认他们拉白羽逃跑,他不肯跑才咬住他,别的重管犯也出来证明,他睡在铺上没动。于是,白羽成了好的典型,被选送进当时刚组建的‘少年犯管教所’。

  卡车上没有武装枪兵押送,四十三个少年犯有说有笑,仿佛正奔向天堂。从‘少年犯管教所’来接他们的管教干部说,他们到了少年犯管教所后,是半天学习半天劳动,干的是轻活,里面不但有教室,还有图书馆、篮球场、果园,为了他们的未来,还要培养他们有一技之长……管教干部嘴里的少年犯管教所,无疑是洞天福地的花果山。白羽听着,笑着,满心疑惑。

  尽管到了春耕的季节,但一路上枯瘦焦黄的人比比皆是,饿得极为虚弱的人们就坐在公路边和田埂上,无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是愁苦且因饥饿而泛着菜色的脸,一双双眼睛,似一口口深深的枯井。

  西天的橙红,懒散地仰卧在灰碧色云霭的怀里;清穹上的几片白云,没精打采地,在观看大好河山。天黑时,喘息着的卡车前,出现了一个直达苍穹的,粉红色的光罩,光罩下是市。卡车停在汉口王家巷候船室门口。

  “藕汤——罗卜汤哪——”

  “三合粉——三合粉——”

  “乔麦粑粑罗——”

  许多以前在市罕见的小吃,随着饥荒的蔓延,登上了城市舞台,也让少年犯们伸长脖子,咽下一口口涎水。随着押送干部的催促,少年犯们纷纷拿起自己的行李跳下车,集中到候船室的一个单间里。

  白羽刚跳下车,白桢惊呼:“大哥——”

  “嗨——白桢,你怎么在这里?”

  “妈妈和二哥说,去大军山要在这里坐船,让我天天按时来看!”

  “快回去喊妈妈她们来!”

  “好咧——”白桢高兴地跑走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罗谦玉带着白羽的弟妹来了,其他的少年犯家里,也来了人。候船室的单间里,说呀,笑呀,热闹非凡,竟不见有一个人哭。看来,他们已承受住了考验——对家人去坐牢所带来荣辱的漠视。

  

继续阅读:第9章:少年犯管教所的最初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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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上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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