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座易隆城,此时惊恐于劫后的城民们没有拿起他们的扫帚去赶走这群该死的侵略者,也没有为了表达自己无比的爱国情怀跑到还剩下些的官府办公地儿去发表些感人肺腑的言论然后用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他们很老实的呆在了屋子里,等着新任的官儿们来发落,只是迟迟不来的陌生官兵们最终是没有来,安了些心,于是大胆的城民们拉开了紧闭着的房门,大街还是那条大街,并没有因为主子更换而出现些好看的花纹。
长长的石板路,路上不时有些背着凶器的军兵走过,出来的城民们总有些担心,那把昨晚不知道染了多少自己同胞的血的大刀会不会突然在自己身上开刀口子,还好,那些凶恶的异国人并不愿意为了自己这低贱的血液而动刀子。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那间不怎么安全的破房子,然后便见着了贴的满街都是的大通告,大通告只是一张大纸张,纸上无非是写了些安民的话,满满的一大篇文字概括起来便是三个字:不扰民。
不扰民这当然是侵略者们给开出的支票,只是这支票的有效期的时间问题不太好把握,不过还好,挺优美的文章末处有个总督大人的大章印,这么个大官总不能忽悠自己这些小老百姓吧。
用不着用生命去祭奠为占领这座城池而死去的英雄们,除了那些在这场城池攻防战里死去亲人的哀者,新加入的风国百姓们总算开心了起来。老百姓嘛,平平安安才是福气。
于是,坐在新衙门里总督方豹很开心的笑了,笑的真的很开心。因为自己的缘故毁去的三分之二的破衙门实在是有些大罪过,以后一定要好好修修,不过就这破墙烂瓦怎么看怎么就觉得比池水的那座大宅子要漂亮许多,另外有个大洞的破椅子正好让昨晚摔着还有些痛的某地方舒服些,如此这些怎能不让在池水望了这边几十载的方总督开怀一笑。
只是忙了一夜的方总督没有让自己的好心情保持的太久,因为面前的一个冷着一张脸,一张很年轻的脸,却又特别臭的脸。
死亡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自己身边才会显得比其他那些活着时呼天喊地叫着的要命事儿更令人心痛的多,于是大多数人才明白窒息的感觉原来是这般让人不爽快。
不爽快的人当然只能是活着的人,如果某些极端主义者非要单就这种情绪说些大道理,怕是躺着的人比还得辛苦活下的哀者们更幸福些的。
方豹是活着的人,当然也不爽快,死就死了吧,却还有着讨债的人,这却是是一件挺不爽快的事。
“你总该给我一些解释,当初我们的协议里有这么一条,冬子必须得好好的……”
“当然,我还得说上一声,现在我的立场不是你手下的手下的手下,我只是一份协议的持有者,你自然是另一份的持有者,虽然这分协议完全不具备风国律法保护,而且还是口头上的。”
“但是你的身份毕竟是一方总督,一军统帅,总不能如市井流氓一样喜欢不守信用……”
流氓?如前面华林所说,方豹是一方总督,一军统帅,就算是风国的小皇帝,或者小皇帝的相父大人都不敢当着他的面如此冷静的将他比作市井流氓,可华林就偏偏说了,说的很是有些理直气壮,苏冬的死让他心头憋了好大一口气,这口气要不释放出去,很难说他会不会发疯。这些不平气总得在发疯之前说上一说,不然疯的不是太不值当。
只是目前还没有哪些人真把他作为疯子,于是,方豹大人的几个亲兵看不下去了,当着自己的面儿辱骂自己的长官,这不是很不给哥几个面子吗?再于是,几个自以为很聪明的亲兵吼了一声,“大胆”便将昨夜特别遗憾没拔出去剁几颗冰国人的刀哗啦啦的给拔了出来,也没有请示上面那位爷,一个跟着一个向着中间那胆大包天的疯小子凶神恶煞的冲去。
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昨晚那般血腥的直让人后悔三日前为什么吃这么多饭菜的情景,更没有官差跟小贼练习长跑的娱乐消遣。只听得刀子砰砰撞着了什么东西,然后便是嗷嗷惨叫的声音,当然,虽然破了些,好歹也是个衙门儿,肯定是不会有杀猪的,这不过是揍人的揍得太大力的缘故。
华林一双拳头乱飞,丝毫不曾留情,打的几个小亲兵很快趴下了,还好能叫得出声,能叫出来总比不能叫了好太多。
“下去吧,这小子不是你们几个能搞定的。”瞅着快不成人样的亲兵,一直没有说话的方豹还是开口了。
华林收起乱飞的拳头,直起身子,打人实在是很累人的事,气都有些喘。
早趴在地上起不来的亲兵硬是趴着出去了,他们还是不明白,这小子就算是十日前打赢了冰国一小高手有些功劳也不至于如此猖狂吧,这他妈到底是为了什么,替大人出气却像是主动上去让别人出气一样。
“这人也打了,气也总该消了些,本帅从不跟不对等的人谈条件,只有你是例外……当然你我都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相对于总督本帅更喜欢统帅这个称呼,本帅就是一个军人,你也是个军人,你的兄弟苏冬也是个军人,当兵的那天起你就应该知道生死在战场上是一件并不困难的事……”
“统帅大人今日的话似乎是多了些……我说了,我现在只是个讨债的,你只是个债主。”
“要债?你要本帅如何还债?要功?要名?根据协议,这些你马上都有了,何须要本帅做这些多余的事,你总不会为了那小子来要本帅的命!”
华林一下子沉默了。
一直抱着苏冬,华林没有流泪,就那么靠在凳子边抱着苏冬,直到那具曾经活蹦乱跳的身体变得冰冷,有些浸人时才将尸体转交给赶过来一直愣着的小丫鬟。华林没有注意那个总是爱威胁冬子的小姑娘会不会因为没有了每日威胁的对象而痛苦一番,他很直接的走出了那间冰冷的屋子,很直接的来到了这个破衙门,然后找到了这个债主。
华林很痛苦,很痛苦很痛苦,这不是说很多很痛苦所能表达出的,他一直都处在某种情绪中,好兄弟的死总是发生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很想哭,可就是眼泪流不出来,他很想发泄,很想揍人,很想找人说些什么,于是那几个可怜的亲兵成了某人的替代品,打人自然是不够的,而且又不是本人,总得说些什么,说了大概会舒服上一点。
说是说了,可是这债如何能要,总不能割下那颗曾答应过让他活着的头颅去祭奠冬子。没了就是没了,如何再能还回来。
沉默的太久也是很不舒服的,华林只得再次开口,“冬子的父母也是死在战场上的,那年他还很小,没有很多记忆,就是池水的城外。”
“他很怕死的,一直也很讨厌当兵,直到遇到了我,是我拉着他来的。”
“冬子以前就是个小偷,小偷当然是可耻的,让人看不起的,不过却还有命活着,哪怕现在的他很光荣,很荣耀,人们都敬佩他,如果可以后悔,我还是愿意他当个小偷,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的小偷。”
“冬子有很多梦想,当个大官,手下有很多的兵,或者做个商人,挣上很多的钱,你们这些有钱有权的人肯定不知道,他最大的梦想是买下那座日进斗金的金镶阁给池水东门的后街所有那些没进过金镶阁的人专门做饭吃,一天三顿,全部免费。““冬子真是个傻子,就算是真有钱了,也不能这般用法,出不了几天便又成穷人了。”
“你肯定不知道,我和冬子认识的只有几个月,以前在那个世界我都没有什么同龄人间的朋友,这个你当然也很难明白,我也解释不清楚,直到到了这边,我认识的第一个人便是冬子,”
“哈哈,他当时以为我是哪家很有钱的公子爷,其实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然后他来偷我的钱,却不想我也在打他的注意,我讹他,将他好不容易存下的几个铜板也给买了馒头吃,你说冬子傻不傻……。”
……
美好的回忆总是开心的,华林很高兴的笑着,慢慢的说着,彷佛那个可爱的小子又回来了,一起逛街,一起吃大餐,一起蒙着被子说晨晨丫头的坏话,一起在盘算有没有哪家姑娘喜欢上扮着男人的小丫鬟……
而作为唯一的听众很老实的听着,带着总督统帅面具太多年了,一张脸都成了这种职业的标准型,听着这个小子像失忆一般的回忆着,自己似乎也正常了许多,况且自己这一生最大的愿望都实现了,还是靠着这小子的关系,听上一听也是不坏的。其实,瞅着那张跟自己家那位女儿一般稚嫩的面孔,方豹突然发现自己当初答应这小子是多么一件大胆的事,与自己一向稳重的持军作为有太大反差,而幸好的是,还是答应了,同时还答应了一些其他的事。
答应了也就答应了吧,这小子总不是池中物,将来的京都一定会热闹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