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虽死无悔
黑首座2015-10-25 02:337,934

  一滴、两滴,接着,无数滴,密密麻麻,冰冷的雨水落到任世疑面上,把他的头发、眉毛和衣服全打湿了。

  他眉头一皱,闷哼一声,还没睁开眼,嘴巴先张开,咳出那颗无味的土黄丹。接着,他缓缓睁开眼,脑中一片混沌,想看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方。

  第一个进入眼中的,却是那一张美丽熟悉的容颜。

  “师父。”任世疑仿佛在呻吟一般,低低叫了一声。

  严可情合着双眼,苍白得嘴唇紧紧抿着,伏在任世疑怀里一动不动。

  任世疑一皱眉,竭力坐直身子,顾不上看周围环境,双手把她冰凉的身体捧起,用自身的体温暖和她,不住地叫着:“师父,快醒醒……”

  奈何严可情始终听不见,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任世疑焦急不已,用手指往她鼻边一探,但觉还微微有热气呼出,再往她额头一摸,入手非常冰凉,仿佛他在摸一个没有生气的躯体。

  任世疑越发焦急,二指封住她胸前几处穴道,不让寒气入侵肺腑,然后运起残余的灵力,手掌放在她头上,将一股暖气通过天灵盖缓缓输入。

  此刻,输功不到一炷香,任世疑也筋疲力尽了,大口喘着气。所幸,严可情得到真气入体,面色稍稍红了一点,紧皱的柳眉慢慢舒展,咳了一口血,终于醒来了。

  “疑儿。”这是她醒来后,脱口叫出的人。

  “我在这里。”任世疑说着,大喜过望。

  严可情睁眼看到他,面色一缓,立时松了口气,转而又皱着眉头道:“那、那个女孩呢。

  任世疑一怔,还差点忘了自己背上还绑着个小姑娘,急忙解下腰带把幼女送入师父怀里。严可情一接住,焦急地看去,却见小女孩小手托着脸蛋,微微打鼾,竟是睡得正香。

  任世疑和严可情一时无语,对望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一滴雨水滑到任世疑嘴边,他抬头看天上细雨绵绵,怕师父淋着了,马上将自身黑衣脱下来,把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包裹住。

  严可情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虚弱地靠在任世疑怀里,声音明显无力:“我、我们在哪里?”

  任世疑向四周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含着那颗土黄色的东西,醒来后便在这里了。”

  严可情苦笑一下,道:“那颗土黄色的东西,是我师父传下的遁土珠,本来是要我交给伍……”

  刚提到那个“伍”字,她一停住,脸上掠过莫名的情绪,再也说不下去了。

  任世疑环顾四周,忽见烟雨迷茫中,不远外有一栋破旧的建筑若隐若现,只是四周一片泥泞,很不好走。他认出那是一座废庙,便道:“师父,我扶你到那边去避一下雨吧。”

  此刻严可情还哪里有不愿意的?她把任世疑当成唯一的依靠,吃力地点了点头。

  任世疑锤了锤自己的大腿,奋力站起来,晃了一下,双腿有点酸麻。他一手抱起幼女,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严可情,跋涉在泥泞的荒地中,向远处的废庙走去。

  严可情几乎每走一步都得靠任世疑搀扶着,走了大约一里泥泞路,好不容易走入废庙里,再也支撑不住了,哎呦一声跌倒在地。任世疑慌忙扶起她,手指在她两边太阳穴按摩。但严可情眼睛半合着,耳边只有弟子叫唤的声音回荡:“千万不要睡着,师父,快醒醒……”

  严可情觉得太累了,实在想好好睡上一觉,困倦地合上双目,再也不醒人事了。

  ………

  不知睡了多久,严可情轻呼一声,终于睁开双眼。

  可是,她发现身边任世疑不见了,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向四处望去,但见这是一个极广的地方,汉白玉铺成的广场一望无际,只有远处隐隐升起轻烟,一排巨大的宫殿隐没在云气之中。

  长门!

  严可情想不起自己睡了多久,居然回到了长门天剑顶上,但见四周一个弟子都没有,在广场那一端,昆仑宫傲然而立。

  她站起来,快步穿过壮观的平剑广场,走到巍峨庄严的昆仑宫前,抬头看去,但见宫门牌匾上书四个笔力劲贯的大字:“大公至正!”

  龙飞凤舞,肃穆森严,睥睨千古,让世人对这个天下第一正派,有高山仰止之感。

  严可情心中奇道:“我怎么会在这儿?”她踏过沉重的门槛,沿着宫门长廊,直走到大殿之上,远远望到大殿正中的主位之上坐着一人,满头银丝,长须抚胸,观其容貌却不像是玄机子。

  她心里吃惊:“不是玄机子师兄,谁敢坐在上面?难道是伍定悟?”她小心地走近细看,更加吓了一跳,如坠万重迷雾之中,只见此人目如鹰隼,宽额挺鼻,不怒自威,一派至尊风范,赫然就是那个已经死了十年,为天下正道奉若神明的天鹤真人!

  “掌门师伯…”严可情望着这位和自己恩怨难明的师伯,一颗心几乎蹦了出来。

  不止是天鹤,在他旁边侍立着两人,气度不凡,显得地位超然,竟然便是当年号称万剑三锋的是赵玄机和曾剑阳。

  曾剑阳脸上看来尚带稚气,神色阴晴不定,和另一边泰然自若的师兄形成鲜明对比。严可情仔细看去,玄机子黑发剑眉,没有一点老态,额头没有一丝皱纹,下巴光滑无须,眼神淡定,眉宇间隐现年轻气盛。

  严可情不知所以,慌乱地环顾整个大殿,只见天戒师叔便坐在掌门主位下首,一脸肃然。阶下分两列排站着五脉人众,谷笑海,郑威,严明英,灵剑子这些十年来名动天下的人物,悉数在场。

  “我在做梦吗?”严可情自言自语道。

  突然,她目光落在大殿正中,那一位跪在众人面前的白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背对着严可情,看不清面容,身材非常眼熟,所穿的白衣居然和严可情一模一样。众人围观之中,她慢慢地伸出玉手,理了一理云鬓。

  白衣女子不经意间,露出半边美艳的面庞,严可情目光甫一触及她眉眸间,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楚,马上便认出来了,那种曾经痛不欲生的感觉立时涌上心间,失声叫道:“师父!”

  威震天下的天鹤真人就坐在那里,严可情却不顾一切奔过去,张开双手欲抱住自己日思夜想的师父。天香大师却恍若没发觉她,仍跪在殿上一动不动。严可情双臂一合去揽时,怎知双手穿过天香的身体,竟扑了一空!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严可情身中阴阳掌,受了内伤,寒毒入体之际,神思涣散,游走不定,思绪回到十年前,那个她一生中最伤心的时刻。

  “孽障!”天鹤掌门怒喝一声,左手重重打在桌前的案上,响震整个昆仑宫。他号称天下第一人,一身参天地造化的神功何等惊人?手掌登时把桌角削去半边,案上笔墨纸张被劲风撒了一地。他霍然站起来,伸手指着跪在殿上的师妹,怒喝:“你到现在还死不认罪么!”

  他一生最为倚重的师弟,坐在主位下方的天戒真人,此刻也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比天鹤苍老一点,须发已全白,开口道:“小师妹,你是我一辈中最年轻的高手,日后修为境界不可限量,何必糊涂一时,执着于那姓伍的孽障呢?掌门师兄和我怜惜你修行不易,好言相劝,望你回头是岸,不要做出大逆天理人伦的丑事。”

  大殿上众人也纷纷好言相劝。皮定方冷笑一声,道:“师叔,我看你还是快快向掌门磕头认错吧。若然师叔继续冥顽不灵,我恐怕你性命难保!”

  文定宫忽道:“我听说伍定觉得到一对鸳鸯玉箫,他自身带一柄,却送了师叔一柄,不知是否当真?师叔,你还是老实交待吧。”

  顿了一顿,他看看周围的人面色,声音陡然提高,道:“师叔,只要你愿当众发下毒誓,从此和伍定悟断绝师徒干系。不须劳烦掌门和诸位师叔伯出手,我这个做师侄的,自当亲手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逆贼,替本派清理门户!”

  文定宫一言出口,马上赢得大殿上众人叫好。天香大师却只望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淡淡道:“只怕你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文定宫脸一红,他早知自己打不过伍师兄,适才一言不过哗众取宠,以博师叔伯们欢心罢了。

  天香大师转过头去,第一眼望向严明英,只见他脸带不忍,欲言又止。天香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望向谷笑海,郑威,灵剑子,曾剑阳等人,目光一如既往地淡定,不见喜忧。

  最后,她目光落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玄机身上时,眼神似有异彩放出,停在此人身上不再移开了,清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今日,如果我死了,不出十年,伍定悟必成为本门大患!”

  “你这是在要挟本门吗?”大殿上,已有几人怒声质问。

  天鹤真人还没有开口,站在左列中的谷笑海笑了一笑,道:“就算伍定悟果真要反,那又如何?我万剑门千年不倒,高手如云,更有至正剑、降魔灯,难道还怕他区区一人吗?”

  不少人应声道:“不错,天下两大奇宝都在我们手上,还怕什么?”“只要姓伍的敢回山,就让此人死在神剑之下!”

  但天香大师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戒备之色,道:“伍定悟其人不可轻视,他修为出众,足智多谋,更重要的是,此人深知本门机密。万一他真的投靠魔教,与我正道为敌,后果不堪……”

  “若然果真如此,”天鹤真人重重地哼了一声,打断她道:“那我就亲手取他性命,怎么样?小师妹,难道你认为我这个当师兄的,做不到吗?”

  天香美丽的容颜一窒,抬头看着天鹤真人,这位自己从小最敬仰的掌门师兄,此刻竟连一眼都不看自己,仿佛跪在面前的,不是他向来疼爱的师妹,而不过是一个邪魔孽障。

  她眼中多了几分凄色,道:“不。我知道,师兄道行几为天人,举世无敌,只要你老人家一日执掌本门,伍定悟便决无可乘之机。”

  周围传来得意的冷笑。

  “可是,”天香苦笑道:“师兄百年之后,我万剑门未必如今日强盛。师妹遍观全门上下,一旦师兄仙逝,惟有你座下首徒赵玄机,武功才智,足可与伍定悟抗衡。”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赵玄机身上,或不甘,或嫉妒,或冷笑。赵玄机更是脸色一变,心道:“好啊,师叔你还不忘把我放在火烧烤,当众矢之的。”

  只有天香不顾一切非议目光,当众大声道:“为了本门数百年大业不至于断送。师妹恳请掌门师兄,在我死后,请宣布将大位传给赵玄机,好让伍定悟死了心思。”

  大殿上登时一阵耸动,众人都觉难以置信,天香死在近前,居然还极力推举赵玄机,出任下一代掌门,这实在令人费解。

  赵玄机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天冰大师话音刚落,他便马上对天鹤跪下,道:“弟子无德无能,岂敢担此重任,请师父……”

  “玄机,”天戒真人看了他一眼,忽冷冷道:“掌门师兄还没有下决定呢,你焦急什么?”赵玄机一窒,表情有点尴尬,只好重新站回去,但眼角瞥了天戒师叔一眼,却带着一丝不忿。

  天香对天戒真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又看着主位上的掌门师兄,露出凄然之色,轻轻道:“如此,我心愿已了,死而无憾。至于定悟,想必会懂得我的心意,该不会做出无意义的事。”

  她一番话,全是为了为了师门大业,为阻止伍定悟叛教后兴风作浪,与正道为敌,预早做好防范。这番大义,大殿上有些人嘴上不说,但心里却自问做不到。

  良久,天鹤真人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正色道:“好,很好。师妹,你到这个时候,还一心为本门设想,师兄我算是服了,真不枉本门对你一番栽培。”

  众人心下盘算,天鹤真人的口气,已然软了下来,莫非想对这位小师妹网开一面了?

  天鹤真人慢慢转过脸,终于正面看自己师妹,眼中有惋惜之痛,沉声道:“可是,你为什么偏偏就执迷不悟呢?我一直以为你道心坚定,天资聪颖。虽然尚年轻,但假以时日,修为定然在我和天戒师弟之上。眼下你一时误入歧途,若果能幡然醒悟,与逆徒断绝孽情,仍不失为本门的骄傲。”

  他语重深长地道:“好吧,只要你当众起誓,今生再不和伍定悟相见,断绝师徒关系,然后到后山好好反省。那么,我便再不追究此事。”

  这话一出口,众人不敢多说,但心中大哗。从来铁面无私,绝不留情的天鹤掌门,面对自己疼爱的小师妹,终于还是心软了。

  “还有,”天鹤真人忽地想起什么,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却还是叹了口气,道:“我成全你,答应不会取那伍定悟的性命。”

  这一承诺,别说众弟子,便是连他师弟天戒也坐不住了,白眉一皱,觉得此举有欠斟酌,起身出言道:“师兄,若然伍定悟果真和魔教……”

  天鹤真人一摆手,不待师弟说下去。他身为天下第一人,言出必行,自然不会反悔了。

  大殿上众人更加震惊,心想天鹤掌门对这位同门师妹,真可谓仁至义尽了。

  就在此时,人群中跑出一个小女孩,直奔到天冰大师身边跪下来。众人看去,只见她十三、四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是个美人胚子,她跪在天冰大师前,哀求道:“师父,你快向掌门认罪吧,他老人家宽宏大量,定会原谅你的!”

  严可情全身一震,她看到了,师父身边那个小女孩,不是别人,原来便是自己!

  那是我!

  众目睽睽之下,年幼的严婉晴边说边哭,稚嫩的脸蛋满是泪痕,摇着天冰大师的胳膊,又不住地向天鹤真人哀求,场面令人动容。

  站在一边的严明英,看着楚楚可怜的妹妹,再也忍不住了,苦劝道:“师叔,你对我有大恩,但你确实错了。现在掌门师伯已答应你不杀伍师弟了,恳请你听一听晴儿的话吧!”

  天香大师怜惜地抚着严婉晴的脸蛋,幽幽叹了口气,竟笑了一下,平静地道:“我没有错,何来认罪?”

  此言一出,天鹤真人脸色立时一黑。较重情义的天戒真人眼中一黯,知其必死,长叹一声,坐回位置上,闭起双目,再不愿理会此事了。

  天香大师慢慢抬起头,面对着全门上下多数人鄙夷的眼神,目光坦然,却无一丝退缩,声音中更无丝毫悔意,道:“伍定悟真心对我,我也真心对他。我们师徒两人是清白的,诸位就算要我死,我也不会和他断绝关系。”

  这一句话出口,就算还有人想替她求情,恐怕也无能为力。

  大殿上,气氛令人心寒,出现死一般的沉寂。

  “好,好,好!”天鹤真人怒极反笑,气得连声音都变了:“好一个孽障!就算上天有好生之德,佛祖有慈悲之心,但祖师在上,今日我断容不得你这个败坏门楣、猪狗不如的孽障!”这位天下第一的万剑门掌教,从来没有像此刻动怒,须发戟张,火气冲天,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看样子是要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了。

  天鹤真人浑身高压慑人的威势,恐怕世上无人能不屈服。

  “弟子斗胆,恳请掌门师伯法外开恩!”严明英大叫一声,越众而出,挡在天鹤真人面前,俯首跪下去。他冷汗直流,心里自以为必死,此刻掌门盛怒之下,大有可能连他一并清理掉。

  可是,当日若不是伍定悟和天香大师所救,严明英早就和师父师弟一起死在魔教手上了,所以今日拼了性命,他也要还了这个恩情。

  天鹤真人盛怒之下,刚抬起手掌,却想起在小狐岭战死的梁、颜两位长老,怒哼一声,道:“我念在你是梁师弟仅存的弟子,姑且饶你一命。来人,给我逐出昆仑宫!”

  早有两位弟子走过来,一人架着其一条胳膊把他推了出去。严明英自知今日已无能为力了,刚被推出殿外,便回头叫道:“曾剑阳,天香师叔待你不薄。现在你连一句话都不说吗?”

  曾剑阳闻言,身子不由得一震,只见众人都向他望过来,终于忍不住,跪地大声道:“师父,天冰师叔罪不至死,请你老人家三思啊!”

  天鹤真人心如铁石,丝毫不为所动。

  曾剑阳见恩师如此,想到他老人家往日对大师兄最是言听计从,便向一直冷眼旁观的赵玄机求道:“大师哥,你快说句话劝劝师父吧!”

  赵玄机看了曾剑阳一眼,又转过脸去,面无表情,淡淡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师弟还想要我说些什么?”

  “师兄!”曾剑阳面对自己的大师兄,生平第一次如此无礼,他眼眶发红,激愤地大声道:“今日身犯死罪那个人,和你关系不比别人,天下都知道。往日,那个人犯了大小过错,你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为他求情的,甚至不惜以身顶罪。今日到底为什么你这般绝情,连一句话都不愿出口?”

  大殿上,人人都知道赵玄机和伍定觉的微妙关系,一时间,向他投来数十道复杂的目光。

  众目睽睽之下,赵玄机想起旧日情义,心中微叹:“那个人,是我的伍师弟…为了此人,我多少次差点死在魔教手上?他又多少次救过我?”

  天下间,他便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一时间陷入沉思,犹豫不语。

  所有人都看出来,赵玄机内心在挣扎,面有不忍之色,嘴角一动,仿佛要开口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大殿正中,那高高在上的掌门大位。

  那里,便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地方。

  就在这一刻,他心头顿生无名之火,透出深深的恨意:“可是,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他?”

  “这么多年来,我处处容让他,但他竟想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赵玄机脸上再无半点怜意,变得毫无表情,淡淡道:“此事自有师父发落,曾师弟,恕我无能为力了。”

  “师兄!“曾剑阳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了。看赵玄机背过身子,再不闻不问的态度,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此刻,他心如死灰。

  这一来,再没有人能够劝阻天鹤真人了。他眼见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小师妹,终不肯和弟子始终斩断情根,越看越怒,指着她喝道:“你既然冥顽不灵,那么,莫怪做师兄的无情了,今日我就要亲手清理门户!”说罢抬起手掌,往她天灵盖拍落去。

  他这一掌打下去,即便是石狮铜人,立时也要成为粉末了。大殿上一时冷风四溢,谷笑海、郑威等人纷纷闭上双目,不忍见此血溅当场的惨状。

  “不!”一个幼小的身影,居然不畏死,奋不顾身扑上去,紧紧抱住这位天下第一高人的大腿。

  大殿上一时间,无人作声。天鹤真人一怔,他的威严向来无人敢犯,此刻却被这个少女弄得有些失措,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急声道:“晴儿,快放开手。”

  “不!”严婉晴纤细的胳膊,在天鹤真人的大腿上抱得牢牢的,死不放手,孤单地跪在那里,发疯似地给掌门师伯磕着头,额头流血,哭道:“掌门师伯,求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师父吧,她真已经知错了!”

  她泪眼婆娑,看着天戒师叔闭上眼睛,谷笑海、郑威、灵剑子、皮定方、文定宫等个个师兄都不发一言,心里更加悲凉绝望了,对着大殿上所有人哀求道:“师叔,师兄!求你们了,我求你们!”

  “求你们放过我师父,放她一条生路吧!”

  众人便是铁石心肠,此刻也不能不为之动容,谷笑海,郑威和灵剑子等面有不忍,嘴唇微颤,欲言又止,但终究畏惧天鹤掌门。满堂之中无人敢出言相救,大殿中除了女孩揪人心肺的啼哭外,只有窒息般的沉默。

  “罢了!”天鹤真人被这个少女缠得无可奈何,长叹一声,形容萧索,这位正道至高无上的领袖,终究不忍亲手杀死自己的师妹。他弯下腰,双手抱开严婉晴,温言道:“晴儿,并非我要杀你师父,而是她自取其死。”

  “师兄。”天香大师忽地开口了,语带凄凉。不知何时,她美丽的容颜上,滑下两行清泪,显得格外凄美:“不是我自取其死。试问在这世上,像师兄你这般清心无欲,一念只为苍生的,能有几人?师妹自问永远到不了你的境界,实在无法去掉七情六欲。”

  天鹤真人对此人已心死,无话可说,背过身子去,再不愿看这位小师妹一眼天香大师凄然道:“师妹自知辜负了师兄,辜负了本门教养大恩,罪孽深重,实已无颜面留在这世上。我只求师兄最后一事,请你念在定悟为正道出过不少力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嘿嘿,都到这般田地,你还念念不忘那个人。”天鹤真人低声冷笑,却又深深叹息着,道:“小师妹,我说你如此痴情,执迷不悟,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悲啊?”话中透出疑惑,此时此刻,连这位天下第一高人自己心里,也有点迷糊了。

  哀莫大于心死,这位在世人眼里,神仙一般的掌教真人,此刻面容惨淡,他从自己腰上取下至正剑,往后一甩丢到她面前,惨然道:“罢了,你我师终究兄妹一场,我也不动手了,你自作了断吧。”

  “谢掌门师兄成全!”天香大师面上竟有如释重负之色,含泪拜道,接着向旁边的天戒师兄也磕了头。天戒依然闭着眼,一句话不说,只是那沉重的悲叹,却传到每个人耳中。

  天香大师磕完头,面容悲凉。她死在眼前,却无丝毫惧色,当着众人面前,轻轻唤道:“晴儿,过来,你过来师父这儿。”

  “师父!”严婉晴一下扑入她怀里,把她身上白衣也抓得褶起来,泣不成声。

  天香大师轻轻笑了一下,抚着幼徒的头发,柔声道:“晴儿乖,别哭,来,为师最后教你一件事…”严婉晴把头埋在她怀里,两只手死死抓着师父的肘臂不放,连哭声都哑了:“不,我不听,我不要你死,求你不要死!”

  “可情,”天冰大师凄然一笑:“你以后就叫可情吧。”她看着怀里这个最年幼、自己又最疼爱的女弟子,凄美的面上露出少有的不舍牵挂,叹了口气道:“情儿,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答应为师一件事,回去把那卷绝情玉册烧了,不要留给任何人。”

  严可情已哭得泪干了,满脸泪痕,双手仍拼命挽着师父,不让她去碰那把至正剑。

  就在此时,天香大师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这位美丽的女弟子,内心一动,意味深长地道:“最后,你要牢记,千万不要再犯为师同样的错误。”

  “不,师父,不要离开我!”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天香大师明知自己所做的,不过是一件绝无可能有结果的错事。但她却如飞蛾扑火,虽死无悔,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男子的笑貌,定定看着他,轻声道:“倘若真的有情,又有何不可?”

  她大笑一声,忽地手上用力,把严婉晴弄得昏过去,然后毫无惧色地捡起地上那一把至正剑,毅然往脖子抹过去。

  ……

继续阅读:第64章 为君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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